第十九章
段可嘉在姐姐的要求下,立即趕往醫院做檢查。程蔚識一向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所以跟着段可嘉去了醫院。他在一旁卑躬屈起地端茶倒水,不忘戴上墨鏡口罩以免暴露身份。
這是一家私人醫院,人少得可憐,可竟然還需要排隊。
程蔚識坐在段可嘉旁邊的位置上:“先生,您還想喝些什麽嗎?”
段可嘉搖頭:“不喝,你去那邊幫我拿份報紙。”
程蔚識拿了一份S市早報雙手呈給段可嘉。段可嘉接過以後,翻了兩頁,問:“剛才那件事,你怎麽想?”
段可嘉指的是遇襲事件。
程蔚識回憶着之前在男人口中聽到的叫聲:“恐怕他是以為我真的和江溪安之間有着什麽不清不楚的關系。”
程蔚識擡眼看着遠處天花板最黑暗的一個角落,許久之後,忽然揚唇笑了一聲。這是段可嘉第一次在對方口中聽見這樣飽含諷刺意味的冷笑。他将掃在報紙上的目光轉移到程蔚識身上,深色的眼眸裏霎時映出一只影子。
程蔚識:“為了一個根本不知道他姓誰名誰的明星,竟然選擇去犯罪,這種行為非常愚蠢。”
段可嘉聽得起了興致:“還有呢?”
“還有就是:其實他也不知道他喜歡的明星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江溪安,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大腦裏的投影,就去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太不值了。說真的,我為他感到不值。”
他想起那瘋男人在嘴巴被堵住之前,喊的是:“安安,我不會放過這小子的,是他玷污了你。”
玷污……?
恐怕不是被別人,而是被她自己。
只是看到一條網絡上瘋轉的緋聞就惱羞成怒至此,如果這位粉絲親眼看見那輛卡宴裏的香|豔情景,不知會不會直接拔刀砍過去。
到那時,可就不是區區今天這樣僥幸的結果了。
段可嘉對程蔚識的話不置可否,垂下了眸子繼續看他的報紙,過了許久,說:“剛剛那個女人,是我的表姐,也是陳導的女兒。”
程蔚識回神,對這層身份吓了一跳:“可是您剛剛跟我說,那位女士姓王。而陳導……”
“她和她的母親姓。”
“哦……原來如此。”
段可嘉:“一會兒一起去吃頓飯吧。”
程蔚識一時沒反應過來,因為他感覺今天的段可嘉思維異常跳躍,十句話裏能有八句在轉換話題。他擡腕看了眼時間,回答:“可能會來不及,我下午還要去公司,現在已經十一點半了,您的檢查……”
段可嘉站了起來:“那就不做檢查了。只不過是打了一架而已,既沒傷也沒殘,哪有這麽嬌生慣養。”
“好、好的……”
飯後,段可嘉開車将他送到了公司。程蔚識下車時,正好看見董呈正和一個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男孩站在公司門口聊天。他躲在一旁,等到男孩和董呈道別後,才在董呈面前出現。
董呈看着他摘下墨鏡和口罩,伸手拍了一下程蔚識的肩:“呦,來得很早嘛,我以為你今天會睡過頭遲到呢。”
程蔚識跟着董呈一起進了大廳呈上電梯,電梯門關上後,程蔚識開口:“我剛剛在小區樓下,險些被壞人捅刀子。”
董呈聽完以後差點兒從地上跳起來:“啊?捅刀?劉忠霖呢?他沒去接你?你傷到哪沒有?”
程蔚識湊過去小聲道:“我福大命大,被恰巧路過的段先生救了。經過我和段先生得初步判斷,行兇者應該是江溪安的粉絲。”
董呈畢竟已經在這個圈子裏摸爬滾打多年,腦子稍微一轉便立即想明白了:“是因為昨天的緋聞吧。哼,她家的粉絲,安靜起來比誰都安靜;要瘋狂起來,可以六親不認……今天回去以後我會打電話給安保處讓他們加強守衛。那個行兇者呢?把他送到派出所裏沒有?在哪個派出所,我讓人去負責。争取不要讓這件事曝光,影響不好。”
“嗯,在XXX派出所。段先生說,等到審訊結果出來以後,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幫忙。”
眼看着電梯馬上就要升到二人的目标樓層,程蔚識趕緊把口罩和墨鏡戴了起來。停穩後,只聽叮的一聲響,電梯門打開了。
董呈将手搭在程蔚識的肩膀上,還用手肘輕輕頂了一下他的後背,笑着說:“你小子成啊,才多久竟然就已經和段先生這麽要好了,你是怎麽勾搭上他的?”
程蔚識剛想開口反駁董呈這種暧昧的話,忽然見到有一個熟悉的面孔與他擦肩而過。在認出這人是誰後,程蔚識心裏一慌,趕緊低下了頭裝作不認識。
是柳梁。
他心虛地想:也不知道柳梁有沒有聽見董呈剛才說的話。
二人走進辦公室,董呈便将自己的助理從裏面趕了出去,他讓程蔚識坐在小沙發上,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水。
“這……董老師,您看您太客氣了。”
程蔚識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董呈是圈子裏的前輩,怎麽也不應該是董呈給他倒水的道理。
董呈在程蔚識面前踱了兩圈:“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嗯……是上午黃董告訴我的,他想讓我找你談一談。”
“您說。”
“從上次人氣歌手的網絡反饋來看,很多人都對鐘非的唱功不甚滿意,這一點,其實公司也心知肚明。但是,你看你哈,功底不錯,不但會唱歌,還會寫小曲兒,你的情況和鐘非的差別太大。經過我們的一番讨論,還是決定想把你的專輯預算砍一砍,少錄幾首歌,想讓你把接下來幾個月的行程都放在拍戲上。另外就是……”
董呈這一番話說得拐彎抹角迂回曲折,但程蔚識知道,這些都不是董呈想和他“商量”的真正問題,真正想商量的部分,在最後。
“是什麽?董老師您說。”
董呈清了一下嗓子,眉頭緊皺,看上去十分為難的樣子:“因為大部分網友都不相信鐘非在音樂這一方面有天分和功底,所以把‘鐘非’寫進作曲人這一欄實在是不太可能。”
這句話倒在程蔚識的接受範圍之內:“您說的這些我早就有所預料,就算要寫名字,也不可能寫我真名,寫‘鐘非’還是其他人,對我而言都沒有區別。”
董呈吸了一口氣,黑眼珠子在眼眶裏滴流滴流打着轉兒,活像一只精打細算的老狐貍:“我們剛剛說要砍預算,那麽,可能只會讓你發一兩首單曲,可你之前給了我好幾段兒小樣,我們想……”
這下程蔚識終于明白了,董呈究竟想說什麽。
董呈想拿他之前寫的幾段小樣,讓公司裏的制作人編成曲子,留給其他藝人用,而作曲人這一欄,也會被公司裏的制作人頂替。也就是說,之前交給董呈的那些樣本,現在已經和他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了。
程蔚識忽然從沙發前站了起來,捏緊了手裏的一次性紙杯,裏面的溫水被擠得流淌而下,全部傾灑在了他的外套上。
董呈吓得後退一步。
程蔚識話說的不重,像是有意識地壓低了嗓音和脾氣:“其實,在您決定前來和我‘商量’的時候,我已經別無選擇了吧。”
這是單方面的宣布,不是商量,是先斬後奏,完全沒有談判的餘地。
董呈的表情十分無奈:“阿識啊,這一行,遠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你想啊,你發了一張專輯,裏面有許多首你辛辛苦苦參與制作的歌曲。可是基于鐘非以前的表現,當你被邀請前去參加歌舞晚會的時候,主辦方們絕不會讓你真唱。到時候你在舞臺上,音響裏放的是你辛苦制作的歌曲,可你只能張嘴對口型……想必你不會真的對此感到高興。”
“我知道了。您不用再勸我了。”程蔚識把手裏的紙杯丢進了垃圾桶,轉身坐回沙發上,哪怕董呈這一席話說得非常委婉,他難免還是聽得刺耳,“既然你們已經做好了決定,我再怎麽反駁也是做無用功。”
董呈萬萬沒想到程蔚識竟然這麽“通情達理”,說實話,他在和黃董讨論的時候,二人早已想到了程蔚識可能做出的多種反應,并對這些反應一一列出了應對方案,連程蔚識“一氣之下去公安局舉報他們作假身份欺詐”的應對措施都考慮得十分詳盡。
他點頭,贊嘆道:“你很聰明。為了補償你,一年之後,我們會在你的報酬裏添上這個數。”
董呈伸出五個手指,手掌像撥浪鼓似的來回搖了一搖。
“謝謝。”
程蔚識看着胸前被水浸濕的衣服,在燈光下反着粗糙刺目的光。
他問:“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別的事情嗎?”
“沒有了,原本想那個公益組織的負責人跟你聊一會兒,可惜他突然有事離開。如果你願意的話,現在可以去岚岚辦公室挑兩首你喜歡的歌,既然都是你作的,你當然優先選擇權作為你的單曲……”
程蔚識搖頭:“不用了。随便挑兩首給我吧。”
董呈遲疑:“這……”
“既然沒什麽事,老師,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