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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不回去。”

夜晚的天空繁星點點,氣溫也降下來了,劉忠霖将程蔚識攙扶到座位上,打開車裏的暖氣。他的雙手剛扶上方向盤,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緊緊抓住。

“劉忠霖……我不回去……”

程蔚識捏着劉忠霖肩膀的雙手用了力氣,并且力道越來越大,指尖扣在了對方的皮衣裏。劉忠霖想,如果不是冬衣足夠厚的話,自己的肩膀說不定要被鐘先生抓破了。

他無奈将對方的雙手扒了下去:“先生,您這樣,我沒辦法開車,會出事故的。”

程蔚識閉起眼睛胡攪蠻纏道:“我不回去。我的圍巾不見了。”

雙手再次扒住了劉忠霖的肩膀。

劉忠霖回過頭去,看見後面這個和他看上去幾乎同齡的男人微微低下了頭,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雙眼中似乎蓄了一些閃爍的水光,臉色因為醉酒而變得紅撲撲的。

沒人知道為什麽程蔚識一喝醉酒就喜歡把毛茸茸的東西塞進衣服裏——劉忠霖猜想,鐘先生正在尋找的圍巾應該就藏在鼓鼓囊囊的大衣之中。

和上次一樣,程蔚識的肚子又鼓起來了。

程蔚識精神似乎非常亢奮,沒有想要睡覺的意思。劉忠霖覺得二人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于是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響了三聲那邊才接聽。

“先生,您現在有空嗎?”

在接收到了對方的答複後,劉忠霖繼續說道:“鐘先生喝醉了,您可否過來一趟?地址就是您上一次帶我來的私人飯店。”

電話挂斷。劉忠霖轉身坐到駕駛位上,從後視鏡裏看着在後座抱着自己肚子的程蔚識,神色一時有些恍惚。

大約半個小時後,電話裏的“先生”如期而至。

段可嘉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根煙,輕輕甩了一下洗澡後還未來得及吹幹的頭發,站在冷風裏問劉忠霖:“怎麽回事?”

劉忠霖搖頭:“我也不太清楚,下午他和董呈交談之後整個人都變得喪氣了許多,進了飯店悶頭開始喝酒,一直喝到現在。”

段可嘉笑了一聲,語氣聽上去是見怪不怪:“他們這些人啊,總是不幹好事。”

他咬着香煙,嘴唇在燈光下變得紅潤。外面實在太冷,他直接打開後邊的車門坐了進去:“讓我來是因為……”

程蔚識忽然感覺到嘴邊吹來一股泠冽的寒風,下意識向右靠了過去,躲到了最角落的地方。

劉忠霖站在外面彎下了腰,說:“鐘先生不配合,我怕開車的時候出事故。”

而段可嘉的回答則非常不留情面,他的目光停留在程蔚識的身上,雙眼卻因為語氣中的揶揄而微微彎了起來:“就是這麽簡單?不會吧,以你的應變能力,怎麽可能——”

由于牙齒微微咬着煙的緣故,他的聲音帶着那麽一點年輕人的痞氣。盡管按照他本人對年輕人的定義,他已然不屬于這一行列。

不過,這股痞氣沒能繼續保持下去。

他看着同坐在後座人的臉突然慢慢靠近,就在鼻尖即将撞在煙頭之前霎時挺住。出乎段可嘉的意料,這人一手奪過了他口中燃着的煙,然後——直接放進了自己的嘴裏。

劉忠霖:“……”

段可嘉睜大了眼睛。活了整整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敢從他嘴裏搶煙抽。

而且還是他抽過的。

程蔚識狠狠地吸了一口,立即猛烈地咳嗽起來,刺鼻辛辣的味道讓他難受得喘不過氣,眼角溢出了眼淚,一邊咳嗽一邊說:“我的馬克筆呢……你看到,咳咳,看到我的馬克筆了嗎?”

段可嘉回頭望向劉忠霖。

剛剛在雅間裏,劉忠霖确實看見程蔚識正在擺弄一支黑色馬克筆,可當他翻遍了兩人的公文包都沒發現筆的影子的時候,才意識到那支筆可能是落在飯店裏了。

“先生,我回去拿,您在這裏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劉忠霖走後,程蔚識也不咳嗽了,他自己把煙頭掐滅後放進了前座的垃圾袋裏。

現在只有劉忠霖的駕駛座上開着一只小燈,程蔚識前方的座位正好将他脖子以下的部分與光線隔了開來。所以,當他伸手向前扔垃圾時,段可嘉才發現,對方的衣服裏似乎藏着些什麽東西。

“其實我覺得挺好的。”程蔚識低着頭,抱着自己的鼓起來的腹部,語調聽上去十分平穩,就像是在敘述一件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董呈說就算讓我用自己的曲子,也會讓我假唱。假唱還有什麽意思呢……那些人難道不會因為假唱而羞恥?……”

段可嘉不語。他漸漸彎下了腰來,想看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程蔚識說:“你知道嗎,我原本很想做好這件事情……”

說到這裏,段可嘉發覺對方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似乎是在哭,又像在笑。

而在這段時間裏,程蔚識的右手一直抱着自己的肚子沒有松手。

段可嘉微微挑了挑眉,一把将程蔚識的肩膀按在了靠椅上,另一只手從衣擺初探進了對方的大衣,順着腰腹處慢慢滑了上去。他的指尖有些冰冷,所以,在碰到一處溫暖的肌膚時,明顯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忽然顫抖了一下。

他從程蔚識的大衣裏拿出來一條裹得淩亂的圍巾。

——映着前座的燈光,他發現這條圍巾上寫着一些奇怪的符號,像一只只黑色的蝌蚪。

在圍巾的最末端,他看見了一個高音譜號——這些記號比那些黑色蝌蚪要好認得多。筆跡又粗又黑,應當是用馬克筆寫下來的,每一道墨跡的邊緣都洇在了毛料中,變得粗糙模糊,難以辨識。

但段可嘉看得出來,這是一首譜子。

他怎麽也想不到,這人竟然把一首譜子寫在了圍巾上,還塞進了衣服裏。

“先生,我回來了。”

劉忠霖開門坐回到駕駛位上,将一支黑色馬克筆遞給段可嘉:“鐘先生應該找的是這支。”

程蔚識伸手奪過馬克筆以及段可嘉手裏的圍巾,大叫一聲:“還給我!”

——之後便一言不發了。

車子開始緩緩行進,劉忠霖在前面操作方向盤,一邊說:“段先生,現在正是時機,如果您想從他口中知曉什麽訊息的話……”

段可嘉非常嚴謹小心,他拿出兩只塞子堵住了程蔚識的耳朵,哪怕對方醉酒到胡言亂語的狀态下,段可嘉心中依然沒有消除“二人的談話可能會被這人聽去”的想法。

“從他嘴巴裏問不出什麽,他咬得很緊。既然你和他相處了那麽多天,那麽現在有沒有把握說他不是鐘非?”

劉忠霖搖頭:“抱歉先生,我現在權限不夠,而黃修賢他們把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所以暫時找不到有力的證據來證明,但是,從我與‘鐘先生’的相處情況來判斷,他與之前傳聞裏的鐘非相去甚遠。”

“之前讓你到這家公司,正是因為我發現黃修賢他們似乎在搞什麽小動作,沒想到他們安排給你的‘上司’直接露出了破綻。我後來派人去查了一下,有關鐘非的資料做得天衣無縫,讓人找不出一丁點兒的疏漏,這更加讓人生疑。”

旁邊人默默将圍巾塞回了大衣,接着想要伸手去抓掉耳塞,段可嘉的反應很快,直接抓住了程蔚識那兩只不安分的手。

“先生……”劉忠霖猶豫了許久,“這一次,您會幫助‘鐘先生’嗎?”

段可嘉發覺懷裏原本僵硬的的兩只手已經軟了下來,他側目望去,看到‘鐘非’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上不知怎麽還沾着一些濕漉漉的水跡——原來是睡着了。

沉睡的臉比醒着時安詳得多。

段可嘉将目光轉移到後視鏡裏劉忠霖那張看起來忠厚老實的臉,聲調沉了下來:“你今天讓我親自過來,恐怕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

段可嘉:“你也挺喜歡他的?”

劉忠霖想了半天這個“也”字是什麽意思。

段可嘉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空:“非常遺憾,這件事與我無關。”

臉上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連語氣也是滿不在乎。眼神都顯得異常無情。

劉忠霖沒有接話。

劉忠霖知道,二十八歲的段可嘉,比同年紀的絕大多數人都要冷靜殘忍。

這位年紀輕輕的互聯網精英見過許許多多肮髒、糜爛、腐臭不堪的人和事,早就學會了怎麽在這些事情面前保持理智與微笑,怎麽在金錢利益面前維持着波瀾不驚的心情。

段可嘉甚至比許多長輩都要圓滑世故。

他一向理智、沉穩,從容不迫。

此時此刻,明明車裏的醉鬼已經睡着了,段可嘉卻仍用小臂夾着程蔚識的兩只手。

由于車輛的颠簸,程蔚識的頭已經靠在了段可嘉的肩膀上,且毫不自知。

二人沉默許久之後,段可嘉的聲音率先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但是……我會幫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終于寫得不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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