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鐘小哥哥,你不冷麽。”
薇兒身上披着程蔚識給她的外套,抱着自己的雙腿,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後方避風。她的一半頭發已經濕透,睫毛上也沾着一些水漬,正一簌一簌地打着顫。
她臉色白得發青,低着頭似乎若有所思。
“我不冷,我身上濕得不如你多。”程蔚識捂着腿,在薇兒臉上掃了兩眼,發覺她的神态略顯呆滞,“你不會生病了吧……我去折幾根枯樹枝來烤火。”
也不知道電視劇裏說的那些鑽木取火究竟管不管用,天氣這麽冷,而他們也沒什麽野外求生的知識。
薇兒搖頭說:“我沒事。倒是你……如果你被人發現在P市的郊外亂砍亂伐生明火,那就慘了。”
程蔚識覺得薇兒言之有理:“那我們休息一下就出去吧?總呆在這裏也不行啊。雖然我不記得路,但隐約有印象,從上面的山坡開始過五六個路口,應該就能走到一條大馬路上,那裏的車多,我們也許能打到出租車。”
薇兒望着上方的天空,看了一眼已然西斜的太陽:“現在應該是下午四點左右,P市的冬天太陽五點多就下山了,如果我們方向走反了的話……”
“應該不會。我還不至于路癡到忘了我們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程蔚識看着薇兒,發現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對勁兒,往常她一直是四人中最活躍開心的一個,天天看上去都無憂無慮,笑容滿面。可到了現在……她的臉上沒有一絲這個年紀該有的活力,整個人死氣沉沉的,眼睛裏也沒有光芒了,有那麽一瞬,程蔚識覺得,薇兒比他還要蒼老。
程蔚識看得焦急:“你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
薇兒呆滞的目光慢慢從天空中挪了下來:“不是,我是在想,如果我們能夠永遠呆在這裏該多好啊。”
程蔚識大驚:“什麽?!”
他懷疑這孩子是燒糊塗了。
薇兒的兩只手藏在外面披着的外套下,她在焦慮地撕着手上的皮,如果觀察仔細,會看到她的兩根食指已經被撕得不成模樣了,表面到處是坑坑窪窪,有些地方還滲着一些模糊的血跡。
“我在明星光環中當了六年的學霸,每個粉絲,不,每個知道我的人都認為我乖巧、可愛、成績好。因為我的公司就是這麽宣傳的——我是乖巧的國民甜心。是,沒錯,剛上初中的那兩年,我的确考過幾次年級前十,但那時候我根本不火啊,知道我的人寥寥無幾,我有時間學習,有時間看書,有時間追求自己的夢想。可現在,現在我要高考了,我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會!每個媒體和路人都想看我的笑話,想看我最後究竟能考多低的分數,他們每天埋伏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随時随地都想着看我出醜。還有變态的私生飯,每個都想來打擾我本來就已經不安寧的生活,我真的受不了了……”說着,她開始哭了起來,眼淚唰地一下就湧了出來,她繼續抽泣着說,“你知道麽,一開始每天我都能找到白頭發,每天都能!現在我找不到了……公司讓我染了發,染成了一頭漂亮的黑發。”
程蔚識沒想到薇兒會突然崩潰,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他看了兩眼薇兒的頭發,經她那麽一說,好像這頭黑發看起來的确有些不自然。
薇兒捂着眼睛不想讓眼淚繼續流出來:“真的有人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父母認為我能賺錢養活自己,未來不愁吃穿就行了。他們這輩人就這樣,覺得錢和人脈是萬能的,我很成功……哦,還有我的公司,其實我之前偷偷聽到過他們開會,高層認為我現在這樣的人氣已經抵達頂峰,再也沒辦法繼續往高處走了,他們認為我很快就會經歷一場人氣大滑坡,從此一蹶不振。沒有童星能走得很遠,我已經不像三四年前那樣可愛招人喜歡了。他們開始推出新的童星企劃,我馬上就會失敗……馬上就會被人踩在腳下……”
說到最後,程蔚識已經聽不出薇兒究竟在說是她的公司認為她馬上就會被人踩在腳下,還是她自己這樣認為。
似乎她對自己未來的想法,已經變得和她的公司一模一樣。
程蔚識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見薇兒沒有反感,他就慢慢向上擡手,摸了摸她的頭:“你不要這樣想。你現在比我、彭春曉還有小昭任何一個人都要火,我們比你大了最少也有五六歲,可我們都還沒有放棄,你不能這麽悲觀,因為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薇兒重複了一句:“是啊,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可我覺得,我比同齡人老了許多許多,你知道嗎,有的時候,我感覺已經死了。我的心情不會像同齡人那樣悸動,也不會有被人崇拜的喜悅之情,我感覺我已經變得麻木、毫無動力,像一具沒有未來的行屍走肉。”
程蔚識不知道這薇兒怎麽總能把話說的那麽死,就好像人生中所有的希望全都消失了一樣,只有絕望在前行。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看開,畢竟你真的很年輕,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說到後來連程蔚識自己都聽不下去,這種沒營養沒說服力的雞湯,如果薇兒真能聽進去,那她現在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我就是太在意別人的眼光。其實以前他們叫我國民甜心寶貝兒的時候,我還是很高興的,可是叫我國民甜心寶貝的人變多了,罵我的人也變多了。我小時候一直以為,當了明星被人罵罵也沒什麽,可是真正罵到我頭上的時候,我才知道有多麽氣憤、無奈,我常常失眠,睡不着覺。拍戲的時候,我背了十幾遍的臺詞都能忘記;在舞臺上表演的時候,明明已經排練了許多次,我的大腦卻會變得一片空白。剛剛我說,我找不到白頭發了,其實不是因為我染了頭發,而是因為——”
程蔚識看着薇兒的後背靠在石頭上,兩只手擡起來摸到一處頭皮,那兩只被撕破了皮坑坑窪窪的手指在黃昏中顯得極其醒目。
手指扯到兩根發夾,把它們拔了下來,随後——那頂頭發被悉數取下。為了固定得牢一些,這頂假發下面還粘着幾滴已經幹涸的膠水。
程蔚識目瞪口呆地望着薇兒的頭頂。
靠近腦門以及後腦勺的地方長着一些稀疏的頭發,但頭頂,基本上已是光禿禿的一片。
薇兒把假發重新戴了回去,一邊說:“你知道嗎,其實我有的時候會妄想,如果我真的能克|隆一個薇兒就好了,讓她當我的替身,替我在娛樂圈裏和別人周旋……”
此時,劉忠霖一邊開着車,一邊在用耳機給董呈打電話。
那邊傳來了董呈氣急敗壞的聲音:“他和薇兒怎麽失蹤了!這種事情怎麽都會發生?!節目組怎麽說的!”
劉忠霖:“節目組說,兩人不見了以後,攝像師原本想在原地等他們,可是左等右等都不來,而S臺給的定位系統也壞了,他們害怕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找了附近一家修理店換了電池。回到原地後,那邊還是沒有先生的身影,可是卻在附近的一條路邊發現了一輛倒在路上的自行車。這輛自行車就是嘉賓指定用車。”
“那他們人呢!人在哪!難道被狼叼走了不成?!”
“他們走的那條線是P市的郊區,荒山野嶺,說不定真有狼……”
董呈趕緊擡高了嗓音打斷他:“這話不能亂說知不知道?S臺怎麽說的?”
劉忠霖答:“S臺說這一批定位設備确實有問題,據說是P市的一家通訊公司贊助的。”
董呈冷哼一聲:“什麽狗屁公司,我看是賄賂了不少S臺高層才換來的贊助吧。”
劉忠霖沉默不語。
董呈在電話另一邊疲憊地嘆了口氣:“這樣吧,有消息盡快跟我說,我争取買最快的一班航班趕過去。”
電話挂斷後,劉忠霖打開了耳機中的另一條線:“段先生,我在他身上放置的東西顯示,他們已經從那邊走出來了,再走兩個路口就會到這邊的大路來,我會裝作在尋找的途中偶遇,然後把他接回來。”
電話那一頭過了許久才回複:“辛苦。“
劉忠霖看見程蔚識的時候,薇兒正馱着他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前走。他連忙停下車沖到了二人面前。
“薇兒小姐,我來吧。先生這是怎麽了?”
薇兒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跟在鐘非身邊的助理。走了這麽一大段兒路,她早已累得精疲力竭,一邊喘着粗氣一邊說:“他發燒了!還說哪裏的軟骨頭折了,濕答答的褲子裏捂着傷口……一開始他竟然一個字都不說,等我們走到一半突然摔地上暈了過去。哪有這樣的!這麽逞強。結果讓我把他從大老遠兒馱回來。”
薇兒這話裏帶着一半責怪一半擔憂,她跟着劉忠霖上了車,和程蔚識一起坐在後座照顧他。
嘴上還一直說:“哇我真是要被他氣死了,早知道我就不應該穿他的外套,哪有這種人啊……”
程蔚識頂着滿是漿糊的腦袋說了一句“我不要去醫院。”接着就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