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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程蔚識說完這句話之後并沒有去看段可嘉的表情,所以,他當然不知道在這之後的三秒裏,對方的眼中有多麽錯愕震驚。

“……”

二人共同沉默了許久,久到程蔚識已經喝完了杯子裏的茶,望着潔白如玉的杯底發呆。

這時段可嘉終于開口:“我發現你在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看起來似乎非常難過,那麽作為你的朋友,我能不能冒昧地問一句,你究竟是為了什麽,竟然甘願讓那些藝人用你的曲子?我在電視上看過你的演出,你自己就是一個歌手,為什麽你的公司會将你的歌曲‘拿’走給別的藝人用呢?”

是啊,這完全不合常理。畢竟鐘非是公司裏最紅的藝人之一,最紅的藝人就應該享受最好的資源,哪裏會有公司搶自家當紅名星的資源給別的名不見經傳的小明星用的?更何況這些資源還是由當紅名星自己創作的。

程蔚識沒想到段可嘉直接問出了這麽一針見血的問題。

也是,這點在外人眼裏,想必十分奇怪。

段可嘉見程蔚識不語,就知道是問到了關鍵處:“我可以不可以這樣猜測:其實你在公司裏的真實地位比那些藝人還要低,或者說你在公司高層的眼中是一個可以随時壓榨剝削的藝人,他們不需要考慮你的感受,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甚至——”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若是攤開了說,這句“甚至“所包含的意思指向非常明顯:“‘甚至’你連藝人都算不上,更确切地說,只是個可以随時随地壓榨剝削的平民百姓罷了。”

程蔚識似乎是領會錯了意思,他問:“段先生這話說的。難道先生是來挖人的?想讓我跳槽?”

段可嘉知道一時半會兒撬不開這人的嘴,他看着程蔚識的臉,企圖從對方的表情變化裏找出破綻:“不,我的公司從不養藝人。”

“那我就不明白您說這些話的意思了。段先生,您說我是為了什麽才心甘情願讓那些藝人用我的歌曲……當然是為了錢啊。有錢能使鬼推磨,當然能買到‘一個藝人的心甘情願’。在娛樂圈這個圈子裏,有什麽是錢買不到的?相信這一點段先生比我更加清楚。”

程蔚識的這一席話成功地在段可嘉和他之間拉起了一層疏離感和陌生感。段可嘉頓時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對這個“鐘非“之前的認知已經完全不作數了,他根本一點兒也不了解他。

段可嘉:“你說得對,我是比你更加清楚,但我覺得,你不是一個會做這種事的人,比方說,在這個圈子裏,出賣肉|體是一件極其普遍的事情,但你會為了錢,心甘情願上別人的床嗎?”

作為一個潔身自好的直男,程蔚識明顯在這種話題上慌了,他的兩個眸子左右來回轉了兩下:“咳……先生您聽我說,我覺得這種事情,完全無法一概而論。”

賣曲子就是賣曲子,怎麽能和賣屁股混為一談!

“怎麽不能一概而論?”段可嘉聳了聳肩,看起來十分不解,“這兩件事都是在出賣自己啊。對于那些不想妥協的創作者來說,恐怕寧願上一張權貴的床,被人奸|污身體,也不願被人奸|污靈感和靈魂。”

“抱歉先生,我的文化水平不允許我思考這麽深層次的哲學問題。我這人是個大老粗,不懂什麽身體靈魂,只知道賣賣曲子能賺錢……”

段可嘉不打算給程蔚識留退路:“既然如此,那你在一開始就不會說是被公司‘偷走’了。”

程蔚識厚着臉皮強詞奪理:“那是因為公司先斬後奏我才說是‘偷’。而且,如果我不答應,就會得罪公司高層,得罪了高層,指不定哪天就會被公司雪藏,到時候我的藝人生涯就到此為止,這樣一來,也不會再有機會和先生做朋友了。”

段可嘉笑得有些嘲弄,連那雙漂亮的鳳眼也變得譏諷起來:“你想得倒還挺深遠,連我這一層都考慮到了。”

程蔚識笑笑,沒有說話。

段可嘉的手指在木桌上慢節奏地敲打着,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修長的指尖逐漸加快了節奏。劉忠霖知道,這是段可嘉生氣的标志。

段可嘉:“不管怎麽樣,至少我是認真的。如果你以後有什麽困難,完全可以來找我,我一定會幫你。記住我這句話,相信以後你會用到。”

程蔚識答:“謝謝先生。”

段可嘉從桌前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因為摩擦地面立即發出“嘎吱”一聲的刺耳聲響。段可嘉披上了西裝外套,臉上禮貌性地顯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先走了,你注意身體。”

“我的腿受傷了,就不送先生了。”程蔚識轉頭對劉忠霖說,“忠霖,你送一下段先生,然後就直接回家吧,“

劉忠霖放下手裏的茶壺,皺眉道:“可是您的腿還——”

“哎,這點小傷算什麽,又不是殘廢了生活不能自理,你回去吧,忙了這麽多天也累了,好好回去休息一天。”

劉忠霖看了程蔚識一眼,接着又将目光落在已經走到門口的段可嘉身上。

“那我走了,鐘先生自己保重身體。”

大門“怦”得一聲關上。

段可嘉和劉忠霖都已經離開。

客廳裏霎時變得清淨下來,程蔚識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的、慌張不安的呼吸聲。

剛剛段可嘉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關鍵處,對方在旁敲側擊問他在公司裏的地位,那感覺就像段可嘉在懷疑他的身份。每當段可嘉抛出一個問題後,他就覺得自己馬上要在下一秒露陷了。

哪怕一直在喝手裏的茶,現在的他依然感覺口幹舌燥。程蔚識單腳跳着跑到了廚房,看到飲水機旁邊放着那袋段可嘉送來的水果,裏面全是一個個又圓又大的臍橙,他随手挑了一個,接着跳回了客廳,三下五除二徒手剝掉了皮,吃了起來。

段可嘉和劉忠霖已經到達地下車庫。

劉忠霖在後面說:“先生,您似乎不太開心。”

“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撬開他的嘴。”段可嘉向口袋裏摸了摸,才發現煙已經全部抽完了,心裏不禁更加煩躁起來,“他以為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客套話?”

劉忠霖:“我以為老板今天就會告訴他是您幫他把曲子搶回來的,以此來獲得他的信任和支持。”

段可嘉閉了一下眼睛,遏制住了心裏的怒火:“沒聽到他說我腦子有毛病嗎,而且他自己都說了,為了錢才這麽做,我能怎麽辦。”

“可他也說了,能為您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如果您繼續說下去的話,我相信——”

段可嘉将目光轉向一邊:“那是因為他不相信有人會這樣做,才這麽說的。”

“那接下來,您準備怎麽辦?”

段可嘉搖了搖頭:“中國有句老話,叫做‘以不變應萬變’。之後我都不會再管他,除非他自己來找我,在這之前……”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劉忠霖。

“老板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

段可嘉按了按車鑰匙,車頭的燈便閃爍了一下,他打開車門坐了進去:“你最好想辦法找出他究竟是為了什麽才留在黃修賢的身邊,以及利益相關程度究竟有多少。說實話,‘為了利益’這個借口,的确非常具有說服力,但我不相信。等你找到答案,我們就可以對症下藥,想辦法套出他的話。”

“我盡量。”

“過兩天有人去你們公司查稅,你想辦法過去一趟。”段可嘉拉好安全帶,看了一眼後視鏡,準備倒車,“我走了,你保重。”

“先生再見。”

段可嘉駕駛着他那輛在人群中不怎麽起眼的黑色轎車,緩緩離開了車庫。

而此時的程蔚識,已經準備上床休息了。

“我會拿你當朋友。如果你有什麽困難的話,盡管來找我。”

他想着段可嘉之前說過的話,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回過神來的時候,他不禁搖頭笑了一笑。

不知道這樣的“友誼”有多少能夠當真,而這樣地位完全不平等的“友誼”,到底還包含了什麽不能輕易說出口的東西。

他不敢在娛樂圈裏亂認朋友,因為他不知道這些朋友心裏究竟裝着什麽,那些人透過他的眼睛、透過他的臉,看到的又是什麽。

他從櫃子裏翻出了以前他用的手機,開機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長達一分鐘的“嘟嘟”聲後,裏面傳來了“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的機器語音。

哎……大概母親又去“打麻将”了吧……

他将手機關機放回原處,關上燈躺在回床上,閉起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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