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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春節前後往往是一個明星一年中最為忙碌的時期,需要馬不停蹄地飛到各地演出,還需要為了自己的人氣不分晝夜地到處宣傳。程蔚識好不容易熬過這個春節,在家裏放了兩天假。之後就開始為接下去的工作做準備。

春節後的第一份工作,需要啓程前往遠在幾千公裏外的V市。

V市是《喜歡的人在旅行》節目的最後一站,是節目的一個替補城市,遠在這片大陸的最南方。據說在上一個只有彭春曉和鳶小昭參加的城市裏,拍攝工作進行得十分困難,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一連□□燥粗糙的寒風吹倒了八個,于是這次幹脆把目的地換成了氣候舒适宜人的地方。

一開始計劃的節目嘉賓是他和薇兒,可惜薇兒的藝考突然提前,不得不請假閉關做準備,節目組就想辦法安排了彭春曉和鳶小昭重新歸組。雖說上個城市拍攝艱難,但兩人都拍得意猶未盡,正好春節最忙碌的一段工作已經結束,二人有了空閑,便答應了節目組的請求。

下飛機後,程蔚識首先看到的熟人,是彭春曉和他的助理。

見到彭春曉時,程蔚識不禁想起過年前,二人的粉絲又在網上大戰了三百回合。粉絲從作品撕到人品,從人品撕到唱功,又從唱功撕到假唱,能撕的話題都撕遍了。程蔚識知道,兩家明星粉網上吵群架這種事情在娛樂圈裏早已不算新鮮,但他還是忍不住臉紅。他知道鐘非的粉絲往往比普通人偏激許多,只要逮住一條看不過眼的不同意見就能将那人罵得體無完膚,必要時,還可以把地圖炮開到外太空。

所以彭春曉在這個春節裏,基本上每天在被鐘非的粉絲問候祖宗十八代。

二人相互打了招呼,程蔚識低着頭說:“抱歉,我的粉絲太不懂事了。”

彭春曉摘下墨鏡,和他的助理對視一眼,随後向程蔚識站立的位置靠近了一步:“沒想到見面後你對我說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這個,我很意外。”

程蔚識用上牙咬了一咬下唇,略帶腼腆地笑了笑:“嗯,在這件事上,我一直想和你說抱歉。”

“你不用道歉。”彭春曉擡起胳膊,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笑意漸漸凝固起來,“粉絲是粉絲,你是你,你為什麽要為不相幹的人道歉?”

程蔚識不知道自己是哪裏說錯話了,他看見對方臉上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重逢時的喜悅變成了不耐。

他說:“因為那是我的粉絲……”

“你是覺得‘粉絲行為,偶像買單’?”彭春曉的目光裏閃過一道鄙夷,就像是早已對這八個字嗤之以鼻,“可你們明明是不同的個體,粉絲和你兩不相欠,他們做了什麽,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程蔚識難得看到一個明星用這麽咄咄逼人的口氣說話。

很明顯,彭春曉因為他的一句道歉,生氣了。

程蔚識在原地呆了兩秒鐘,眼皮幹巴巴地撐在那裏,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彭春曉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他不自然地輕咳一聲,轉過身去背過了手:“我……只是希望你在和我相處的時候心裏不要有包袱。當明星本來就是一件沒有隐私且心力交瘁的事,如果對每件小事都這麽上心這麽戰戰兢兢,你最後會抑郁的。”

彭春曉确實說的有道理,程蔚識小時候就在報紙上看到過一些著名的演員歌手因為無法忍受外在的目光抑郁自殺的新聞。

“謝謝。我會牢記你說的話。”

彭春曉将墨鏡戴上,彎起唇邊笑了笑,仿佛剛才僵硬的氣氛不曾存在過:“嗯,我先走了。”

程蔚識沿着酒店的長廊低頭往回走,心裏正納悶這個圈子裏的人怎麽一個比一個奇怪,突然“砰”的一聲,撞到了一個人。

不,準确地說,是他被別人撞到了。

一個小毛孩不知道從哪裏沖了出來,囫囵個撞進了他的懷裏,然後抱着他的腰,不動彈了。

“……”

“媽媽!”

在看見那一雙水靈靈的眸子之後,程蔚識立即就認出了這個小孩兒的臉。

程蔚識無奈:“我是不會給你棒棒糖的,一是我沒有,二是,這裏沒有攝像頭,我不怕你碰瓷。”

這就是上次在迪黛山半山腰的別墅裏和段可嘉呆在一起的那個小娃娃,是茶莊老爺爺的養子。這個小孩兒有一個壞毛病,碰見明星就愛喊人媽媽,非要別人給他棒棒糖才算完,不然就扒在明星的衣服上沒臉沒皮,死活賴着不走。

小孩兒并沒有因為程蔚識的話就繳械投降。他牢牢地黏在程蔚識的身上,這次更是兩腳并用,直接夾住了程蔚識的小腿。

程蔚識哭笑不得:“不行,你快點下來,我要站不住了,到時候要是摔倒了,我就拿你墊背。”

小孩兒不說話,兩只眼睛神采熠熠,向外散發着倔強的光茫:“我要吃棒棒糖,我要媽媽。”

“你怎麽這麽倔,我又不是女的,怎麽當你媽媽……”

“寶兒,我從外面買棒棒糖回來了!”一個老頭拄着拐杖從後面走來,推了推小孩兒的肩膀,“諾,和上次你吃的那種一樣,別粘在人家身上了,人家是明星,很忙很忙的。“

小孩兒抓着棒棒糖從程蔚識身上一躍而下,立刻撕開包裝紙塞進了嘴裏。臉上随之鼓起了一小塊包,然後不說話了。

程蔚識搓了搓身上被小孩兒抓得淩亂的衣服:“好久不見。真巧,爺爺你們也在這裏。”

“冬天來南邊旅游玩兒,正好訂了這裏的酒店而已,沒什麽巧不巧的。”老爺爺向程蔚識身後瞄了瞄,“上次那個女娃娃呢,沒和你一起嗎?”

“您是說薇兒吧,她在準備考試,沒有參加這次的節目。”

茶莊老爺爺聽完以後嘆了一口氣,兩只枯樹葉般褶皺蒼老的眼皮耷拉下來,抿着嘴唇說:“哎,還以為能再見見她呢,現在就沒見過這麽招人疼招人喜歡的女娃娃了。”

程蔚識在心裏感嘆,薇兒果真是“全國人民的甜心寶貝”,不過只見了那麽一面,就能讓年過七八旬的老人心生憐愛,并且念念不忘。

其實他也很心疼薇兒,只是和別人的角度不太一樣。

爺爺又說:“可惜了,上次那個小夥子也沒來。本來說好一起來這邊旅游的。”

程蔚識一開始以為爺爺說的是彭春曉這類明星,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勁:“您說的該不會是段先生吧。”

“嗯,就是他。”老爺爺皺了一皺眉頭,“他說他被他媽拉去幹嘛了來着……哦對,去相親了。”

程蔚識聽見“相親“這兩個字的時候,不禁在腦海中浮現出了段可嘉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心裏偷偷摸摸地想笑,沒想到段可嘉也有這麽一天。

數天前。

馬不停蹄四處奔波的忙碌時期終于告一段落之後,段可嘉就被母親以“親人病故”的緣由騙回了家。剛一回家大門就落了鎖。

嚴禁外出。

“媽,你這是幹什麽?不是說家裏有親近的阿姨去世了嗎?”

段夫人在客廳最中央的金色沙發上正襟危坐:“這幾天給你約了兩個門當戶對的姑娘,你挨個兒見一見。”

段可嘉拒絕得十分幹脆:“不見,我明天還有事。”

“能有什麽事?我早就問過你的助理了,說你春節的安排在昨天就已經全部結束,過兩天還準備去南邊旅游。”

“可是——”

段夫人從座位下面拿出了幾張照片:“沒有什麽可是,想旅游什麽時候都能去,但相親見兒媳婦就不同了,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給你明天安排了一個妹妹,比你小兩歲,小時候經常來我們家玩,但後來搬去去國外住了。你有沒有印象?叫阿蕾的?這幾天她正好在國內,你過來看看,她都這麽漂亮了。”

段可嘉向照片處瞄了一眼,臉上毫無反應。

于是段夫人便把這張照片疊到了下面去,第二張照片上的姑娘模樣清秀,比第一個看上去清純可愛許多:“那這個呢,從小在國內長大的,比起第一個更加賢惠體貼,沒有外國人那些不顧家的壞習慣。她和你是高中校友,大學也是同一個——”

“媽媽,您在說什麽。”段可嘉忽然将垂落的目光向上擡了起來,盯着母親的臉,字面上頗為恭敬,含義卻聽着嘲弄又怪異,“媽媽,您忘了嗎,我的學歷都是僞造的。”

段夫人的手驀地頓住,然後不說話了。

“不止學歷,還有我的身份。您說,讓如此優秀的姑娘嫁給一個這樣的人,會不會太無情了?”段可嘉接過母親手上的照片,翻了一張又一張,每看一張,卻又不顯留戀之情。

面色冷淡,傲慢。

絕不會露出一分一毫的情愫與暧昧。

段可嘉用着低沉的嗓音,不徐不疾道:“連她未來的老公,是人是狗都分不清楚。”

“狗”字難得用上了加重的語氣。

稍作愣神後,段夫人從沙發前站了起來,臉上是滿不在乎的表情,眉毛向上揚起,銳利的眉尖顯得尤其嚴厲:“那又如何!段家的公子再怎麽樣也比外面的男人好千倍萬倍。今天你就在這兒呆着,哪都不要去!不要以為說幾句這樣的話就能逃掉相親。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今天就這樣吧。”

說完,段夫人便丢下段可嘉一人獨自上了二樓。

段可嘉從包裏拿了一袋茶葉出來,揮退了前來問候的傭人,自己走到廚房裏跑了一壺茶。

這包茶是X市的老爺爺送給他的,據說可以緩解心裏的苦悶之情,能安神助眠。在親人離世時,把它拿給家人飲用,最有功效。

但現在看來,已經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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