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這天下午黃修賢來到一家酒店,叫來經理聊了兩句,之後經理點頭哈腰地請他進了廚房。
黃修賢穿上廚師服戴上口罩,熟練地拿出砧板、刀具及鍋碗瓢盆,在廚房裏親自忙活了兩個多小時,終于做成了一桌美味佳肴,烹炒炸煮應有盡有。他将菜肴裝點完畢,随後換上了常服。
從廚房出來時正好是傍晚六點,太陽已經落山了。
章楓維身穿一身做工細致嚴謹的西裝,正翹着二郎腿在大堂的一張圓桌前看報紙。此時此刻,他比平常在電視裏看到的那個不拘小節的形象要正經許多,像是極有教養的公子哥兒,身上的白色襯衫被熨燙得極為服帖,站在他的側面還能聞到一股似隐似現的男士香水味。
其實黃修賢一走進來他就有所察覺,卻故意低着頭裝作沉溺在報紙新聞中無法自拔,可惜沒過兩秒就露餡了——跟着黃修賢一起過來的還有幾道“十裏”飄香的菜肴,剛一飄到章楓維這裏他就沒忍住擡了眼,額頭向前湊過去,鼻子多嗅了兩下。
黃修賢在章楓維對面坐了下來,接着吩咐身後的服務員開紅酒。
章楓維的眼睛止不住向他身後瞄:“呦,黃哥,挺準時的嘛。你又去廚房做菜了吧,今天做了什麽?”
黃修賢:“這些都是近幾天新在網上新學的,聞起來香,不知道吃起來好不好吃……你嘗嘗看。”
章楓維吃的第一口是最先呈上來的炒飯。
黃修賢解釋:“這是龍蝦炒飯,原本教程裏需要小龍蝦,但酒店裏沒有,我就把大龍蝦肉切成丁炒進去了。”
章楓維進食的修養極佳,盡管這碗炒飯是他這一個月來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飯,他依然慢條斯理地送進口中細嚼慢咽。
吃到一半時,他說:“劇組的飯實在太難吃了,我連吃了一個月的盒飯,每天晚上睡不着覺都會想念黃哥。”
黃修賢翻了個白眼:“你不要說得那麽惡心。白天想我就行了。”
這一會兒的功夫章楓維已經把碗裏的炒飯吃完了:“真不領情,我這是在誇你的廚藝好。”
黃修賢繼續喝着他的紅酒:“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是不懂,你究竟為什麽要去當明星,在家窩着不是蠻好的嗎?”
“在家裏窩着會被父親和哥哥唾棄。我本來就挺喜歡拍戲,既然家裏已經有一個管事的哥哥,我也就沒有必要一直在公司裏耗着了,當然可以遵從自己的夢想。黃哥你要是幺子,現在說不定早就當廚師去了吧。”
黃修賢嗤笑一聲,将杯裏的紅酒一飲而盡:“狗屁夢想,我看你是覺得當明星來錢快吧。”
章楓維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二人聊東扯西地吃了一個多小時,章楓維終于問到了重點:“我說,黃哥,春節的時候你不叫我,現在才叫我出來,該不會真的就只是為了做頓飯給我吃?”
黃修賢有些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啧,不愧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兄弟,看來我心裏的小九九你一眼就看破了。”
“不然呢,如果沒有戲看,你會傻到邀請一個大明星坐在酒店大堂吃飯麽。”
此時酒店大堂裏的燈光分外柔和,淺黃的光線照着黃修賢的臉,竟讓章楓維有種莫名的生疏感。
黃修賢的眼角有些紅,眼底蜿蜒的血絲若隐若現,額頭反着一層油膩的光,像是已經連續不眠不休了許多時日。
與經常保養皮膚、鍛煉身體的明星章楓維不同,黃修賢的眉頭上已經顯出了左右兩條淺淺的皺紋,目前身材雖不胖,但肚子已經鼓了起來,以前和章楓維一起鍛煉的二頭肌也消失無蹤,有了發福的趨勢。
黃修賢壓低了聲音:“對,我要帶你看一場好戲。”他手指向右後方一指,“看到了嗎,那個坐在我後面穿着橙色連衣裙的女孩子?”
“嗯。”章楓維點頭,“好像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裏的酒會上見過。
“你肯定見過,她的父親和你的父親有生意來往。不過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是今晚段可嘉的相親對象。”
“哦?!段可嘉的相親對象?那就有趣了。”章楓維将兩只手指輪流在桌上敲擊着,“我記得這個女生至少從半個小時前就已經坐在那裏,連姿勢都沒怎麽變,讓女生等那麽久,實在不是一個紳士的所作所為,想必他在相親對象心裏的印象一定會大打折扣。”
黃修賢對章楓維的這種看法非常不屑,他豎起一根食指搖了搖:“那可未必,現在的女人個個都看臉,長成段可嘉那樣的臉,就算遲到一個小時也會有女人撲上去。 ”
“也是。”章楓維聽着還有些可惜,“他是家裏的長子,不然就可以像我一樣當明星了,肯定比你們公司裏那個鐘非還紅。”
黃修賢笑了:“你怎麽不說比你還紅。”
章楓維答得一本正經:“我是實力派演員,和鐘非不一樣,他是看人氣的,我看演技。”
黃修賢懶得和他抖機靈,繼續問:“你知道他為什麽遲到嗎?”
章楓維當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不想相親。”
黃修賢點頭,他放下了手裏的杯子,伸着懶腰向椅背靠去:“如果不是說到他獨身多年的原因,恐怕連我都已經忘了,他比我們兩個要年輕許多。”
章楓維不以為然:“我看是年老許多吧,認識他的人裏誰不知道他是個少年老成的人。我感覺……他和我們完全不是一輩的,像是和我爸媽同輩。”
“少年老成這句話你說對了。”黃修賢伸進口袋拿煙,摸到一半才想起來酒店大堂禁止抽煙,于是語氣有些煩躁,“誰叫他有那樣一個智障哥哥,八年前段家陷入危機的時候根本幫不上忙。”
“等等,哥哥?!”章楓維吓了一跳,“我只聽說他有一個從未在外露過面、小他兩個月的弟弟,外面都說那是他爸爸的私生子,這怎麽又跑出來一個哥哥,還是智障?”
黃修賢清了清喉嚨,開始閉着眼賣關子:“其實那不是他弟弟,是他的哥哥,大他四歲的哥哥。”
章楓維皺眉,腦筋有些轉不過來彎兒:“怎麽說?”
“今年他哥哥二十八歲,他哥比他大四歲,那麽其實他今年只有二十四歲。你算算,八年前,段可嘉幾歲?”
章楓維猛地擡頭:“十六歲。”
黃修賢閉了一下眼睛算作點頭:“他們家把兩個兒子保護得很好,除了一戶生意來往密切并且早就移居海外的鄰居之外,國內幾乎沒人見過他們小時候的樣子。段家風雨飄搖那年,他只有十六歲,那時候他就已經很有商業頭腦,他想讓家族重振旗鼓,但十六歲畢竟是十六歲,在這樣一個人情社會裏,年齡、輩分最重要。十六歲在法律上有許多事情不能做,也沒有生意人敢輕易相信一個十六歲孩子的頭腦和天賦,再加上段家需要一個明正言順且心智健全的長子……”
章楓維順着黃修賢的思路猜了下去:“所以,為了更好地達成目标,他用了假身份。”
對于他們這種人來說,擁有一個假身份不是難事,但很少有人會選擇舍棄真實的自我,沉浸在虛假的身份裏,僞裝整整八年。
黃修賢已經喝完了一整瓶紅酒:“他在國外一家中學休學,後來又在國外一所知名大學裏迅速修完了所有專業相關課程,卻從來都不能說。因為在這個身份裏,二十二歲的他已經是T大畢業的高材生。”
“學業只是其中一個方面,他還需要下更多功夫在其他方面僞裝。”
“他丢掉了四年青春,卻為整個家族換回無限生機。”
章楓維聽得入神,他盯着黃修賢的臉,發現對方微紅的臉色中泛着一抹奇怪的笑容。
那感覺就好像是,在清晨裏看見了黃昏。
“黃哥,你似乎很欣賞他。”
黃修賢眯着眼睛:“沒錯,我是很欣賞他,要知道,我的一些手法還是從他那裏學來的。但也不得不害怕他。哪怕我早就已經知曉他現在只有二十四歲,也經常會忘記這個簡單的事實。他似乎一直在自我催眠,并在不知不覺中同時催眠着周圍已經知曉秘密的人——他真的已經二十八歲了,這就是事實。”
“說起來,黃哥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這種事段可嘉肯定不會到處說吧?”
“至于原因就說來話長了。當時我與他合作時,并不相信他的商業天賦,認為他之前的幾個小成就只是徒有父母撐腰的結果而已。但後來,他說要用一個秘密來交換我的信任。”
“就是這個秘密?”
“對,就是這個。”
黃修賢現在回憶起那年的事情,依然沒有忘記當時震驚的心情,沒有忘記,在說出這個秘密時,那個模樣俊秀面容冷淡的年輕人,有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他嘆了一聲:“于是當天,我就與他簽了合同。”
章楓維放下筷子,眉毛高高擡起,眼睫毛也在不自覺地打着顫,明顯是一副受到驚吓的表情:“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最可怕的人,現在看來,最可怕的人是他。黃哥放心,這個秘密我一定守口如瓶,讓它爛在肚子裏。畢竟我在圈子裏還得靠段總吃飯呢,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他啊,哈哈哈。”
章楓維很有自知之明。一個能舍棄時間的人,他惹不起。
黃修賢望着章楓維臉上的笑容,又拿起桌上的酒杯小酌了一口。
在瓊漿滑入喉舌時,他忽然想起,那天打高爾夫時,他問段可嘉,究竟心儀什麽樣的姑娘。
段可嘉的回答很有意思。
他說:“我希望,我心儀的對象,能做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