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二人見到薇兒時,她身穿一件淺灰色長袖襯衫和一條褲腿肥大的牛仔褲——這與她平常清純可愛的形象完全不符。薇兒正在小聲抽噎,眼角和睫毛上挂着淚珠,戴的口罩遮住了她巴掌大的臉。
程蔚識給她遞了一包紙巾:“怎麽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還要戴口罩?快擦擦眼淚吧,別哭了,你有什麽困難,我……”他瞄了一眼身後的段可嘉,說,“我們會幫你。”
薇兒接過紙巾後,沉默了許久。
兩顆斂着水光的黑眼珠在眼眶裏緩緩移動了一個細微的弧度,紅腫的眼睑正在一跳一跳地打着顫。她垂眼看着手裏幹幹癟癟的紙巾包裝袋,終于有一道沙啞幹澀的聲音從口罩後方發了出來:“我摔倒了。”
“啊?”
不止程蔚識,段可嘉和跟在最後的劉忠霖聽到時也是稍稍一怔。
他們不明白薇兒究竟想說什麽。
薇兒摘下口罩,抿着唇不說話。
程蔚識剛想開口,薇兒忽然連打了兩個噴嚏,整個人哆嗦了一下。
“感冒了?”程蔚識問,“昨晚沒睡好凍着了?”
段可嘉這時打斷道:“等等。你的牙——怎麽不見了。”
程蔚識疑惑:“牙?”
薇兒捏緊了手裏的口罩,眼眶裏忽然湧出許多淚水,終于松開了緊緊咬在一起的嘴唇:“我的門牙摔掉了大半顆。”
這一張嘴,程蔚識也跟着看清了——薇兒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獨獨缺了一塊兒門牙,看上去頗為喜感。
這當然不是一個偶像明星應有的形象。
段可嘉:“就是因為這個才不去考試的?”
薇兒搖頭,撲住了着程蔚識的一只手臂,開始嚎啕大哭:“我出來的時候跑得太匆忙,不小心磕在了路邊的單杠上,我害怕記者還有那些盯着我一直看的路人,害怕他們對我指指點點,所以一直不敢去醫院……現在只要一說話,門牙那處鋒利的斷口就會刮着我的上嘴唇,好疼,鐘小哥哥,我該怎麽辦,嗚嗚嗚……”
程蔚識一只手臂任薇兒抱着,另一只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不哭不哭,哭多了就不好看了。”
他發覺對方蹭在他胳膊上的臉頰特別燙人,多半是已經起了高燒。
程蔚識穿過頭去湊在段可嘉耳邊小聲說:“她發燒了,需要看醫生。”
段可嘉會意:“我出去打個電話。”
薇兒在程蔚識胳膊上蹭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看得劉忠霖心驚膽戰,他回頭望見段可嘉正在外面通電話,雙眼淡然地睨着屋內。
程蔚識安慰他:“別哭啦,既然出來了就不要想那些煩心事了,放松一下心情,享受幾天沒有記者和通告的日子。”
“現在怎麽可能放松得下來……”話是這麽說,但薇兒已經漸漸止住了哭聲,她抽噎着問,“你覺得,我、我的選擇是正确的嗎?”
程蔚識最害怕別人問他這種不可論證且充滿未知性的問題:“我也說不明白。但你真的決定退出娛樂圈了?再也不想唱歌跳舞拍戲了嗎?”
“不,歌我還是會唱,舞我還是會跳,我只是不想當明星了。”薇兒低着頭,淚痕留在臉頰上,她抹了一把眼睛,捂着臉說,“我想上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學,回歸正常的生活。”
“你以為你放棄藝術類院校就能回歸正常的生活,從此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段可嘉走了進來,嗤笑一聲:“年輕人的思維總是那麽愚昧又簡單。”
薇兒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要流下來了。
程蔚識趕緊捂住薇兒那只對着段可嘉的耳朵:“你別聽他瞎說。我能猜出你口中的‘回歸正常生活’是什麽意思——你想慢慢淡出人們的視線,慢慢讓觀衆遺忘你的存在,娛樂圈裏新人輩出,總有一天觀衆們會被新人吸引住目光,而你則能夠擺脫觀衆在你身上貼的的層層标簽,從此退出娛樂圈,獲得新生,是嗎?”
薇兒聽見程蔚識這麽說,泛着淚花的眼睛忽然漾出了一絲歡喜的光芒:“鐘小哥哥果真要屬你最懂我,比那位老爺爺強百倍。”
段可嘉倒是沒反應過來薇兒口中的“老爺爺”是誰,只當是薇兒的鄰居大爺。
程蔚識想了一會兒又開始嘆息:“可你如果現在放棄藝考的話,恐怕就考不上什麽好學校了。重新開始修習文化課是一件艱難又漫長的事情,但你現在只剩下不到四個月的時間。”
段可嘉跟着說道:“是啊,難道你想複讀?”
程蔚識害怕薇兒聽見段可嘉的直言直語心裏又開始難受,于是支了一招:“或者你如果在高考上沒把握的話,可以試試申請國外的學校。”
段可嘉拆臺道:“現在國外大學報名基本都已經結束,再說,她的托福雅思也沒考吧。”
氣得程蔚識把段可嘉擠到了一邊去,他轉頭對劉忠霖說:“帶段先生出去轉轉,房間裏的空氣太悶。”
然後段可嘉就不情不願地被劉忠霖領走了。
“你的額頭有點燙,可能是發燒了,先睡一覺吧。”程蔚識蹲了下來,眼睛笑眯眯的,“你別看這位老爺爺把話說的那麽無情,他剛剛還幫你叫了醫生,說明其實他很關心你,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薇兒在床上躺好,翻了個白眼:“我剛剛都聽見了,是你讓他幫我叫的醫生。”
程蔚識眼看着善意的謊言被薇兒無情戳穿,只好尴尬地笑了一聲:“你睡吧,我們幫你在門外看着,放心,有‘老爺爺’在,記者應該不會亂來。”
程蔚識退出房間,輕掩上門,轉身就看見段可嘉正叼着煙站在不遠處的露天走廊中央,一頭層次分明的短發被陽光挑染成了金棕色。
他将領帶解了開來搭在手臂上。不像那些一抽煙便神情猥瑣佝首縮背的中年男人,此時段可嘉面容平靜,身形站得筆直,挺拔寬闊的背脊在地面上留下一道俊俏的影子。
他走上前去,喚了一聲:“段先生。”
“嗯。”段可嘉沒張嘴,咬着香煙應了一聲。
“劉忠霖去哪了?”
“不知道。”段可嘉拿着煙盒向程蔚識遞過去。
“我不抽煙的。”程蔚識怕對方過于慷慨非要他來一根,于是又加了一句,“我以前從沒抽過。”
程蔚識卻看到對方的唇角微微擡起,笑出了一個頗具深意的弧度。
段可嘉垂着兩扇睫毛,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嗯,對,你從沒抽過……”
程蔚識盯着那香煙尾處一點忽亮忽滅的火星,說:“一直聽說抽煙就像喝酒,可以解憂消愁,但我不敢嘗試,害怕被焦油的味道嗆着嗓子。”
段可嘉掐滅了煙頭,向走廊邊緣踏了一步,望着樓底來來往往的各色行人。
他說:“這種事情需要機緣巧合,比如我第一次抽煙,是在我突然成年的那一天。”
突然……成年。
程蔚識開始在心裏琢磨着對方奇怪的用詞。
“當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超市前臺買到香煙和紅酒時,我并沒有感覺到這和以前有什麽分別;但當我第一次品嘗到了尼古丁燃燒的氣息時,我終于明白究竟是哪裏變得不同。你會被它吸引,被它禁锢。在那一刻,你就已經開始失去自由。”
程蔚識聽得暈頭轉向:“可我不明白。您說的‘它’,難道就是指尼古丁?以先生的魄力,恐怕不會擔心無法戒掉尼古丁吧。”
段可嘉沒有回答,而是将話題驟轉:“薇兒怎麽樣了?”
“她睡了。”程蔚識望着段可嘉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舉止怪異的貓,“精神狀态不太好,醫生什麽時候過來?”
“馬上就到。”
程蔚識問:“先生剛剛為什麽一直在對她說喪氣話,您明明知道她獨自做下這個決定已經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還這麽打擊她。所以……您是不是覺得,她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恰恰相反。”段可嘉将低垂的目光轉了過來,“我比誰都要理解她的決定。剛才那些話都是網上那群人在未來會說的風涼話,他們只會說得比我更加難聽。如果現在連這幾句實話她都無法接受,那還是回經紀公司老老實實當她的明星吧。”
程蔚識不語。
段可嘉凝望着穹頂之間極遠處的一朵白雲:“如果無法接受因為這份魄力而帶來的惡果,她不但無法給外界一個交代,也無法給自己一個交代——這是不負責任。我唾棄不負責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