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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生日和生日之後的幾天程蔚識因為那包兔耳朵餅幹一直在病床上度過。沒能等到段可嘉,就迎來了出院的日子。

段可嘉因為公事連夜去了南半球,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據劉忠霖說,估計一時半會是回不來了。

由于這場臨時意外,程蔚識前往高陵拍攝《流連的晨光》的時間往後推遲了兩天,哪怕是這樣,程蔚識也沒聽到一丁點兒段可嘉回來的消息。

他想,也許是對方根本就懶得見他吧,所以随便找了一個借口來搪塞自己。

程蔚識出院後,破天荒地被允許吃一些高熱量的食物如餅幹和豬肉。劇組說他現在實在太瘦,撐不起林室微這一時期的人設。而影片中林室微距離初識男主角已經過了四年,從鄰家男孩兒長成了一個蓄着小胡須的成熟男人,體形這一方面,自然要求比以前看着結實健壯一些。

按理說區區四年根本不足以讓一個二十多歲的普通男孩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打小家境優渥、一帆風順的林室微在劇本裏不知怎麽就開了竅,從家裏搬了出來一個人從頭開始打拼。四年之後,他在一個遠離鬧市的小村莊遇見了同樣在為生活打拼的男主和男二,邁向結局的劇情由此展開。

這一天上午八點,程蔚識和董呈、劉忠霖等一行人來到S市機場,準備前往高陵。

這時“鐘非遭黑粉下毒”的事情已被各大媒體曝光,寄兔耳朵餅幹的姑娘已經被警察調查清楚,由于未滿14歲,她僅僅只被警察叔叔口頭教育了一番後就讓父母領回家了,在網上連打着馬賽克的臉都沒有曝光。許多粉絲得知消息之後義憤填膺地聚集在網上刷話題,說要人肉出下毒者的姓名和家庭住址,為鐘非讨回公道。

以往鐘非出行就會有粉絲來接機送機,但這次圍堵在機場的粉絲起碼翻了兩番,她們戴着一次性口罩,高舉應援牌,拉起了“注意身體”、“我們一直在你身後守護你”的小橫幅,為鐘非送行。

機場裏人滿為患絕不是好事,安保人員集體出動,以防止粉絲情緒太過激動而在密集的人群中引起騷亂,最終釀成慘劇。

不過程蔚識他們後來應機場要求走了VIP通道,為安撫粉絲的情緒,董呈讓他發了一條微博。

“謝謝各位粉絲網友的關心,我的身體現在基本上已經恢複了,可以正常吃飯休息,不用再吊鹽水。在這裏我想說明一下,本來吃粉絲寄來的食物就是一件被公司明令禁止的事情,這件事是我的錯。讓大家擔心了,我感到非常抱歉。另外,那位寄禮物的小粉絲年紀很小,相信她不是故意為之,有父母在一旁教導,她一定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的,請大家多多包容!謝謝大家^_^!”

三個小時後,一行人在高陵落地,程蔚識率先打開手機,看到了微博下面多達十萬的留言。

最高贊的幾條仍然是粉絲的評論,無一不在表達對鐘非的關心和支持,下面幾條就很奇怪了,有人罵他聖母,有人開始憂國憂民,相互訴說“連明星都沒辦法在未滿十四歲的青少年面前維護自己的權利,那我們應該怎麽辦?”,而這條微博有關的話題裏,竟然都變成了商讨如何看待我國未來法律走向這類嚴峻的內容。

“是好事啊。”董呈看了一眼,說,“明星的效應引起公衆對社會的關注和反思,這是多麽正能量的命題,到時候讓公司跟經常和我們合作的營銷號交流一下,讓他們在這方面多發酵發酵,有助于樹立你的正面形象。”

不得不說董呈不愧是圈裏的前輩,各方面的反應都是一流,在新媒體傳播中更是擁有最為敏感的嗅覺。

程蔚識握着手機悶哼一聲:“董老師你怎麽不說他們還說我聖母白蓮花呢。多大度啊差點死在醫院都不追責。這哪裏是正面形象。”

董呈聞言,将手伸過去捋了一捋程蔚識的肩膀:“既然這個小女孩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那麽必然就需要一個人來充當聖母瑪利亞的角色。如果整個世界都是公平公正的話,‘聖母’這個名詞就不會被人歪曲。如果有人當了‘聖母’,那他要麽是被意識形态教育出來的,要麽是被生活逼到不得不自我安慰。而你恰恰屬于“不得不自我安慰”這個範疇——你因為洗胃而痛不欲生的時候,有沒有把她家祖宗十八代都罵一遍?”

程蔚識見被人說中的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下唇:“祖宗十八代倒不至于……”

“但是如果你在微博裏發表的是:我在心裏早把她紮小人罵了個體無完膚,那可就不只是被人說聖母這麽簡單了。”

程蔚識意會:“我懂了,謝謝董老師。”

董呈偏着頭又作了一個補充:“不過我們要從旁觀者的角度來宣傳,不然會有心人認為你在用社會的安定和諧來為自己營銷,到時候可能會起反效果。”

聽到這句話,程蔚識轉了轉眼珠,立即想起前些天拜托董呈的一件事,他壓下聲音湊過去,以免讓身後的同事們聽見:“所以董老師是不希望我參與陳辛推薦的公益活動嗎?”

董呈沒說話,閉上眼睛點了一下頭。

程蔚識的腦筋轉得飛快:“那您這句話是不是在告訴我,我可以用旁門左道的方式前來幫助他?”

“什麽‘旁門左道’啊,這些話我可沒說過。”

董呈嘴上是這麽說,但臉上完全沒有顯露出自己的話被人曲解的惱怒,于是接下來說的內容也變得模棱兩可起來:“有些事情我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要學會怎麽為了自己的目标在其中迂回前進。我吃的是這碗飯不假,但這不代表我會一直順着誰的思路思考。人嘛,總是要為自己着想的。同理,你也是。”

程蔚識聽得半知半解,和董呈道了個謝之後,直接拿出包裏的劇本看了起來。

晚上程蔚識驅車前往片場,和正在拍戲的陳導打一個招呼。

高陵三月的夜晚冷得讓人脊柱生寒,天氣預報顯示只有氣溫零上兩度。這個時候劇組仍兢兢業業在高陵郊區的土坡下面取夜景,陳欣遲導演的敬業和嚴格确實名不虛傳。

夜風幹燥得像又鈍又鏽的鐵刃,明明根本刮不出血,卻吹得裸|露在外的皮膚一寸一寸地疼,粗糙而有力。

劇組有人說:“前幾夜下了雪,過了好幾天才幹,這裏的土坡一到雨雪天就十分危險,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拍攝這個場景。說起來,不過就是個土坡而已,陳導有必要這麽緊張嗎?”

另一人附和:“就是啊,你見過哪個青春電影跑到這種深山老林來拍的,吃力不讨好,觀衆也不喜歡看。”

程蔚識一開始還以為這裏的土坡有什麽奇特之處,在烏漆麻黑的夜色裏轉了兩圈都沒發現和別的土坡的區別。

這時正好一幕結束,要拍下一幕,陳欣遲導演趁着休息時間在吭哧吭哧地在棚子裏吃涼飕飕的飯團,眼圈又黑又濃,頭發也亂成了一團刺猬。程蔚識走上前,點頭打招呼:“陳導好久不見,我過來了。”

陳欣遲連忙停下嘴上的動作,拿起一旁的保溫杯倒了一蓋的水,一飲而盡:“呦,這不是鐘非嗎?真是很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我們這山裏經常沒有信號,我已經很久不看新聞啦。”

程蔚識答:“好,挺好的。”

陳欣遲打量了程蔚識幾眼,撇着嘴搖了搖頭:“你現在太瘦了,趕緊回去吃胖點,多鍛煉鍛煉身體,後天就有你的重頭戲了。”

程蔚識有點不想告訴陳欣遲自己吃了黑粉送的餅幹中毒的事情,于是岔開了話題:“導演你也要注意身體,怎麽這麽晚了還在吃晚飯,我看它沒冒熱氣,一定是涼的吧。”

陳欣遲哈哈大笑:“我已經吃過晚飯了,這是夜宵,夜宵哈哈,多補充補充熱量,要不然夜裏吃不消,這兒太冷。”

程蔚識問:“說實話我有點不明白,我看這裏只是小土坡而已,和在江浙那邊的土坡沒什麽區別,更何況還是在夜晚,人眼難以分辨,為什麽導演要費盡心力來這裏拍攝呢?”

“那你就不懂了,在黑夜下都是完全相同的小土坡,但土坡周圍的環境諸如天上的月亮雲彩、地上的飛禽走獸、一切蟲鳴鳥叫還有黃土地、河流交混的氣息,都是高陵郊外所獨有。再好的演員都沒有辦法憑空演繹出他沒有心領神會的東西,就算演出來了,也無法表演得活靈活現,我的作品一向是真實、非虛幻的,有別于尋常青春電影。更不是綠幕表演可以比拟。”說到這裏陳欣遲不屑地嗤了一聲,捏緊了手裏的半拉飯團,“現在某些劇組明明手裏錢也不少,可拍什麽外景都用綠幕,拍出來的東西整個兒一垃圾,還好意思讓人買單,也不怕被同行人笑話。”

“導演說的是。”在這個話題上程蔚識就插不上嘴了,只能應聲附和。

陳欣遲說到這裏也覺得自己過于激動。于是話音一轉:“之前我回去的時候遇見了可嘉,他跟我提起了你,沒想到你們兩個關系不錯啊,他讓我多指導指導你,還說你是個好孩子,可塑性非常強。”

程蔚識聽得四肢一僵。

“請問導演,是什麽時候的事情?”程蔚識眼巴巴地望着陳欣遲——段可嘉竟然在陳導面前提起他了?

“過年的時候吧……”陳欣遲摸了摸下巴,“我這人忘性大,不記得了。”

他擡手看了一眼手表:“休息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你回去早點睡覺好好休養身體,這裏海拔比S市高,跑起步來可能會吃不消,你盡快适應。”

說完陳欣遲又開始狼吞虎咽他的飯團。

程蔚識和導演告別之後,回到了酒店,酒店裏開着熱空調,溫度宜人,比外面風吹得外面鬼哭狼號的天氣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劉忠霖粘着一身雞毛,正坐在酒店大廳和董呈聊天。

程蔚識看着劉忠霖身上七零八落的毛直愣神:“你……怎麽回事?”

董呈搶先回答,臉上的褶子登時因為笑容而皺巴起來:“段先生讓人運了一車的老母雞過來,說是他父親農場裏的雞裝不下了,給劇組裏的工作人員每人發一只煲湯,犒勞我們在天寒地凍的高陵辛勤工作。嘿嘿,我也是才聽說,段可嘉和陳導是親戚,多虧了陳導,我們才有在這裏免費吃土雞的機會。”

劉忠霖吹了一下粘在額發前的棕黑雞毛,一臉無奈,語氣難得有些陰陽怪氣:“是啊,因為段先生和陳導是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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