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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程蔚識每天除了拍戲的時間以外都在吃、睡覺、健身中無限循環。

之前他一個月掉了十幾斤,瘦到身上的肋骨弧度能看得一清二楚,好不容易練出來的幾塊胸肌和腹肌的紋理都淺了許多。後面幾場戲他必須一直露腰,甚至有半裸出鏡的畫面,導演不得不派專人來給他進行增肥增肌訓練。

沒幾天他的身材就圓了回來,皮膚也在高陵的山丘上曬成了淺麥色,看上去成熟又健康。

程蔚識也是當了演員才知道,原來瘦還是胖根本沒有什麽界限,今天還是瘦成皮包骨的虛弱狀态,過兩天就能讓你擁有一副讓人羨慕的矯健體格。

矯健歸矯健,只是不知道究竟能維持多久。

高陵氣溫雖然不高,但午後的陽光頗為強烈刺眼,幹冷的風一陣陣刮來,似是要連帶着陽光一起兇猛地割進皮肉裏。

程蔚識正坐在一塊擋風的大石頭後面喝蛋白|粉,滋溜滋溜喝到一半,劉忠霖突然小跑過來說:“段先生下午要過來,你想去見一面嗎?”

“啊,他回國了?”程蔚識瞄了瞄四周幾個荒蕪的黃色小山包,以及小山包上屈指可數的幾棵光禿禿的枯樹苗,眉眼間充滿疑惑,“他來幹什麽?這裏啥也沒有。”

劉忠霖擺出一副“這也要問”的表情:“當然是看他舅舅陳欣遲導演。陳導在外拍電影時,他的母親——也就是段先生的外婆,時常會挂念他,但段先生外婆年歲已高,腿腳不靈便,無法親自來看望陳導,所以經常讓段先生過來探班,把陳導的近況帶回家。”

程蔚識恍然大悟,用兩根手指輕輕扣了一下腦門,勺子掉在碗裏,發出“叮”得一聲脆響,裏面的汁液濺了兩滴出來:“哦對,我怎麽忘了,陳導和段可嘉是親戚。可是……既然挂念自己的兒子,為什麽不親自打電話過來?現在都能視頻電話了,讓陳導把近況直接告訴媽媽,總比讓第三方傳話來得更加親近一些,是不是?”

“這我就不清楚了。”劉忠霖将鞋尖在地上碾了一個小泥圈,搖着頭說,“可能是老太太也想讓外孫和他舅舅多親近親近,畢竟是在一個圈子裏混的,互相幫襯也算有個照應。”

純淨的天空中沒有一片雲彩,太陽肆無忌憚地發着光。程蔚識頭擡得久了,眼睛開始有些吃力,覺得又澀又酸,眼前多了幾片白色的影子。他站起身來,“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了碗裏的蛋白|粉,微微垂着眼說:“那段先生每天這麽忙,剛回國就得橫跨半個國家專程趕來看他舅舅,恐怕沒時間見我,還是等以後回了S市再說吧。”

劉忠霖點頭:“好吧,那我就不幫你聯系段先生了。我記得你也有段先生的手機號啊,其實你可以親自聯系他。”

程蔚識皺着眉頭,語氣顯得十分無奈:“我感覺他把我拉近黑名單了,自從那天之後,我發消息給他,他就再也沒有回過我。”

說着拿出了手機,打開發信箱。

劉忠霖眼看着對方手指劃到了一個奇怪的名字上。

——一燈大師。

“一燈大師?!……”劉忠霖一臉震驚地看着屏幕,“這是……段先生的號碼備注?”

“是啊。”程蔚識笑笑,“只是随便起的一個外號,不要當真。”

前些天他躺在病床上閑着無聊,突然心血來潮重溫了幾集《射雕英雄傳》,看到一燈大師出場時,漸漸覺得段可嘉的性格和他十分相像,兩人都姓段也就罷了,最關鍵的一處在于,段可嘉明明像段皇爺一樣有錢有勢有尋歡作樂的資本,卻非要清心寡欲嚴于律己,每天過得像個無欲無求的和尚。

這麽一番有趣的隐喻在劉忠霖眼裏卻全然變了滋味。他将這個名號和之前二人的不合稍加聯系,忽地得出了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猜想——該不會,段先生被誰戴了綠帽子吧……

程蔚識說:“你看,我好幾天前發了兩條短信過去,他都沒有回我。”

一條是“對不起。”另一條是“十分抱歉,我誤會了。”

兩條短信的間隔是兩天,都沒有得到回複。

劉忠霖的膽子不知道怎麽突然大了起來,一把奪過程蔚識的手機,劃到號碼上點了撥通鍵:“想知道有沒有把你拉黑還不簡單,直接打個電話就行了。”

程蔚識還沒在“被搶了手機”的懵圈中回神,電話裏就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喂?”

劉忠霖還為他貼心地開啓了免提,一邊舉着電話用誇張的嘴形說:“看到沒,他沒有拉黑你。”

程蔚識吓得連舌頭都捋不直了,支支吾吾地說:“一燈……不是……先生您早、您中午好。”

“怎麽了?有事找我?”

電話另一頭的聲響有些嘈雜,甚至還出現了在公共場合裏通報的廣播聲,大概是害怕程蔚識聽不清,段可嘉微微擡高了聲音:“我在機場,馬上就要登機了,有什麽事情等我到高陵再說。”

“我——”聽到這裏,程蔚識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低着頭說不出話。

“我先挂了,好嗎?”

問句上揚的尾音聽着分外溫柔,像是一瞬間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程蔚識竟有種對方的鼻息同時呼在了他的臉上的錯覺,聽得他打了一個激靈。

段可嘉挂斷電話,裏面傳來一陣短促的“嘟嘟“聲。

劉忠霖湊過來提醒他:“你的眼圈怎麽紅了。”

程蔚識沒有像電視劇裏那樣扯出一個“沙子被風吹進了眼眶”這樣随便的借口,他答得非常坦誠:“我還以為他不理我,把我拉黑了……”

劉忠霖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段先生又不是小孩子,還玩兒絕交那一套,你是不是平常不和別人接觸啊,沒什麽交友經驗?”

“你這句話倒是猜對了。”程蔚識笑了笑,“我從小交過的朋友,一只手就能數過來。”

劉忠霖拿起放在石凳子上的碗:“那我先走了,一會兒你有一場攀岩的戲,在山腳另一頭,不要忘記,要不然到時候董老師又該罵我。”

土坡上的日光似乎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濃烈了,程蔚識捂緊外套,将下巴和臉頰埋進了高高的領子裏——為了躲過又幹又燥的春風。

聲音因此有些模糊:“好,我這就過去。”

……

娛樂圈裏的消息,總是一傳十,十傳百,迅速鋪滿全國。傳到後來,連當事人都無法辨清,這個消息究竟是否和他有關聯。

哪怕是三人成虎,也能積毀銷骨。

作為依靠這行起家的業內人士,段可嘉當然深谙此理。

抵達高陵附近的一家機場後,他打開手機連上了移動網絡,特別關注一欄立即“叮”得跳出一條消息。

“震驚!當紅小生鐘非今天下午拍戲時突遭意外,竟從懸崖峭壁上一頭栽下!》》點擊查看。”

行李箱沒拿穩,“砰”得一聲翻倒在地。段可嘉沒管行李,直接給劉忠霖打了個電話,接通之後張口就問:“怎麽回事?他從懸崖上掉下去了?”

“什麽?”那邊的劉忠霖滿臉震驚:“誰從懸崖上掉下去了?”

段可嘉向周圍瞄了兩眼,然後說:“鐘非。”

“他啊,他在和我打撲克呢,今天拍戲時他從三米高的小山包上摔下來了,腿上擦破了點皮,沒流血,指甲劈斷小半片,現在被導演允了半天假,正躺在床上休息……喂喂?段先生?喂?”

“怎麽了?”程蔚識正側着身子靠在被褥上,一手拿着撲克牌,另一只手支棱着一根包了圈創口貼的手指。他眯着眼睛睨着面前的一對老K,正在思考下一張該出什麽。

“不知道啊,段先生什麽都沒說就挂了。”劉忠霖也覺得莫名其妙,盯着手機若有所思。

正玩兒到興頭上,剛好輪到劉忠霖出牌,程蔚識心裏有些着急,于是勸他:“那他應該是沒有事情,要麽就是機場裏信號不好,如果真有事,段可嘉一會兒會打電話給你的。”

“說的也是。”劉忠霖放下手機,坐回床邊,接着丢出一對兒尖。

機場裏,段可嘉的助理從洗手間急匆匆趕了回來,看見老板不算平和的臉色以及攤倒在地上的一箱行李,趕緊連聲道歉:“對不起啊段總,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讓您等急了。”

“嗯,我們快走吧。”段可嘉低垂的目光擡了起來,“打車?”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助理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之前段老太太在這裏買過車,一直讓人打理着,我已經讓他們開過來了,應該一會兒就到。不對,我不小心把聯系電話留成了您的手機……”

助理只好可憐巴巴地望着段可嘉。

段可嘉無奈地将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助理急忙接過老板的手機,發現手機屏幕此時停在了短信息的位置,而短信息裏草稿箱上的小紅圈竟然多達78條。

助理心裏十分好奇,趁着段可嘉不注意的功夫趕緊點了草稿箱。

讓他極度難以置信的是,這裏所有草稿竟然都是回複給同一個人的。最新的一條編輯于下午一點十三分——他們飛機起飛前的第十六分鐘。

內容直白到可怕。

至少,和她平常對老板的印象大相徑庭。

助理頓時意識到,自己似乎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而內容這麽直白的原因大概就是,以為記錄在了最為隐私的地方,可以任由心意,毫無顧忌。

——“我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注:一燈大師是一個很綠的出家人……也姓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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