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不打了不打了,讀書不如你也就罷了,怎麽打牌也打不過你。”程蔚識喪氣地把手裏的撲克牌胡亂丢在床邊,然後抓了兩下頭發,從床上爬起來,“我還是去跑步吧,再圍着那邊的幾個小山包跑一圈兒,我今天就能走滿兩萬五千步。”
劉忠霖有些不解,半仰着臉問:“走滿兩萬五千步能幹嘛?”
“奪下好友榜第一啊!”說到這裏,程蔚識興奮地拿出手機翻到一個新下的應用,“喏,用這個計步軟件關聯你的社交賬號,就可以知道他們在裏面每天走了多少步。這是薇兒以前代言的一個運動程序,你記不記得?”
“拿下第一又能幹嘛?”劉忠霖說着去應用商店裏下了一個相同的軟件。
“不能幹嘛,就是圖個好玩兒。”程蔚識翻到好友榜單這一欄,“彭春曉最近不知道在做什麽,已經連着五天走了兩萬四千步,霸了我五天的榜,而我這幾天明明每天上午都在山丘上跑步,竟然比不過他。今天說什麽也得超過他。”
這裏雖然氣候不比S市宜人,但勝在四周空氣新鮮純淨,塑形師就讓他在陽光最溫和風最舒适的上午去外面跑步。
其實這裏的風再舒适也舒适不到哪去。被粗糙幹燥的風摩挲皮膚,據說是有助于劇本裏林室微氣質的形成。淺麥色的面孔和身軀,比化妝要真實百倍。
如果是女演員恐怕就要以保護皮膚為由直接上妝了,但男演員呈現出這樣的膚色倒顯男子氣概。
劉忠霖坐在那裏搗鼓手機:“你的身體沒事嗎?現在外面的風很大的。”
“沒事,剛剛拍戲時只不過是從小土坡上摔下來而已,不要緊的。”程蔚識一邊脫掉上衣一邊說,“趁着太陽還沒下山我去跑一會,風再大又吹不死人。”
程蔚識換完衣服走到劉忠霖身邊,看到他正在關聯自己的社交賬號,于是湊上前去瞄了瞄,笑嘻嘻地說:“也不知道段總玩不玩這個,哈哈哈,像他這種每天坐在辦公室裏喝茶的老爺爺,可能一天只走兩位數吧,從不鍛——啊?三萬三千步?!!他這是去跑馬拉松了嗎!”
段可嘉和衆多上了年紀的上班族一樣,網絡昵稱用的格式是“公司加本名”,也就是“陸娛段可嘉”;而頭像也非常誠實地換上了自己的照片——背後的風景撐滿了整個頭像框,人物的身影只有螞蟻那麽小一只。
段可嘉在劉忠霖的計步榜單上目前赫然位列第一,旁邊的數字為33688。
程蔚識的眼睛都快貼上去了。
這不可能,他不信!肯定是段可嘉開挂。
劉忠霖:“你怎麽知道段先生去跑馬拉松啦?今天上午S市确實舉辦了一個小規模的馬拉松比賽,他報名參加了,好像還得了第一名。”
于是程蔚識心裏只好服氣:“那我走了。”
程蔚識繞着三個小山包跑了幾圈,累得氣喘籲籲,癱坐在了路邊。難怪塑形師傅從不讓他在這個點鐘出來跑步。在一片落日殘陽中,周遭好似也跟着生出了一種讓人呼吸困難的壓抑感。獨自一人的情況下,這樣的低氣壓更覺瘆人。
程蔚識望着澄明的暗紅天空,背靠坐在一座山丘下,看着遠方的蛋黃漸漸沒入天際,連帶着頭頂的晚霞也黯淡下來。
稀薄的雲彩變成了一縷一縷的灰煙。
他平複好了呼吸之後,肚子突然“咕唧”叫了個悶響。
程蔚識想,他現在該回去了。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吃到醬牛肉,盡管晚飯已經連吃了三天的牛肉,但他忽然想吃一次醬好的。
程蔚識站起身,拍了拍沾滿了黃土渣的衣服,一轉角就看到灰壓壓的天空下,有一個高大的身影,順着山間小道,朝他的方向走了過來。那人步伐緩慢,正向四處仔細搜尋,似乎是在尋找什麽值錢的寶貝。
投射向四處的目光在一片暮色下猶顯清澈明晰,眼波好似泛着天上的落日餘晖。
程蔚識叫了一聲:“段先生。”
段可嘉看見對方的腦袋以及上半身從一個小土包裏探了出來,步子便加快了許多:“原來你在這裏。”
程蔚識神色變得疑惑:“您在找我嗎?”
段可嘉:“劉忠霖說要出來叫你吃飯,我正好要去劇組看舅舅,看完順道過來找你。”
程蔚識望着段可嘉背後山間極遠處的一個屋頂尖尖——片場都已經看不清了,這“道”順得該有多遠啊。
他說:“其實您可以打電話給我的。”
段可嘉的眸色頓了一頓:“你之前說有事想當面找我談,現在可以說了。”
聽到這句話,程蔚識有些不敢看段可嘉的眼睛,他将兩根手指蜷在了一起,語氣格外小心翼翼:“對不起,我——”
段可嘉忽然出聲打斷:“如果是道歉,那就不要說了。我後來想過,是不是我讓劉忠霖的和你交談的方式太像潛規則,以至于讓你誤會。所以這一方面,可能我也有錯。”
“不是的。”程蔚識搖頭,眼瞳黑漆漆地沉進了夜裏,“是我的錯,是我歪曲了您的好意。雖然您在最開始的時候總是很看不起我,甚至在我身邊安插眼線,但您是現在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會找我談心,把從不在外人面前露面的弟弟介紹給我,還讓我常去您弟弟居住的私人宅邸做客。後來我反思那件事的時候,猛然意識到,怎麽有人會把潛規則的位置放在家人團聚的地方呢,真的是……是我太蠢。”
段可嘉聽得哭笑不得:“在你身邊安插眼線、看不起你,也能變成天底下對你最好的人?你的要求到底是有多低啊。”
程蔚識說:“請先生相信我,這不是客套話,我說的都是真的。之前對我好的人都沒有什麽好下場,現在一個已經離開人世,另一個躺在醫院裏和死了沒什麽兩樣……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不是在詛咒您,我只是在表達,先生現在是在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因為上一個對我好的人已經……”
說到後來越描越黑,怎麽聽都像在詛咒對方“沒有好下場”,程蔚識幹脆直接閉上了嘴,兩只眼睛委屈巴巴地盯着段可嘉。
段可嘉笑着拍了拍他的後背:“不要這麽緊張。你太拘謹了。放松,我又不是獅子老虎,不會吃了你的。”
程蔚識說:“謝謝先生原諒我,作為報答,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有關黃修賢的事情都告訴您。我猜,您派劉忠霖過來,就是為了打探黃修賢的事情吧。”
“黃修賢?”段可嘉挑眉,垂了眸子看着程蔚識運動衫上面露出來的半塊鎖骨,“你所知道的有關他的事情恐怕還沒我知道的多吧。我和他已經是多年的盟友了。相比于黃修賢……我更想知道和你本人有關的事情。”
程蔚識向後退了一步,戰戰兢兢地說:“我、我的事情都是小事,沒什麽新奇有趣的東西。普通百姓的家常事都是一樣,悲歡離合、生離死別,再煩惱也逃不開這八個字。”
段可嘉逼近:“這八個字明明是全人類的共同特點,怎麽到你口中就變成了普通百姓才能‘享受的特權’?我想知道你的事情不是為了新奇有趣,而是因為——”
程蔚識看着對方忽然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段可嘉像是想說什麽,欲言又止。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臂上像是罩進了一片炙熱的火爐,脈搏撲騰撲騰跳動得越來越快,燙得他全身都出了汗。
過了半響,段可嘉終于說:“算了,不想說就不說。我尊重你的選擇。”
“走吧。”他扯了一下程蔚識的小臂,随即放開:“該回去了,要不然一會兒真的什麽都看不清了。”
程蔚識跟在段可嘉身後:“謝謝先生理解我。”
他在心裏默默地想:自己真是個自私的人啊。
段可嘉上次讓人運來的雞還剩下幾只沒吃完。導演讓酒店給段可嘉準備了一道接風宴,這幾只雞便煮成了一鍋鮮噴噴的雞湯。
參加接風宴的人不多,一共只有六個。除了陳欣遲和段可嘉之外,還有三個男主主角以及副導演呂寶昌。
段可嘉率先落座,手指着正襟危坐的程蔚識等人說:“看看我們的三個主角,都是一副剛從土堆裏爬出來的可憐模樣。陳導您說您拍個青春電影,怎麽讓主角們這麽受苦,明明在圈裏都是偶像派,到您這兒就成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下鄉知青,不太劃算吧?”
段可嘉演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氣派勁兒,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親舅舅。
陳欣遲從座位上躬着腿站起,從懷裏掏出一包煙來遞給段可嘉:“哎,段總您這就不懂了,我們這叫還原生活,還原生活,哈哈,來,段總,抽根兒煙。”
程蔚識心裏有些納悶。難道在座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段可嘉是陳導的外甥?他朝隔壁的章楓維瞥了一眼,發現對方正安靜地聽導演和投資商講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聽說章楓維是一枚家低雄厚的富二代,難道他也不知道麽?
段可嘉眯着眼睛讓陳導給他點上了煙,深吸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用白淨修長的手指來回翻轉着煙頭,在煙灰缸裏撣煙。他垂着眼睑說:“今天我只是過來随便看看,你們随意就行,不用太在意我。”
明明嘴上說着“随意”,但行為舉止卻處處劃分着尊卑。
其他人紛紛站起來給段可嘉敬酒:“謝謝段總。”
看到這裏,程蔚識總算明白,段可嘉這股少年老成的氣質是從哪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