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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下午我就要回S市,不能在這裏幫你照應了。”董呈在鏡子面前打着領帶,期間在鏡像裏瞥了兩眼程蔚識,“明天江溪安要過來,你準備一下哦?”

程蔚識敲着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清咳一聲:“她過來幹什麽?這裏已經沒她的戲份了。”

“誰知道她在想什麽。電影宣傳一天不結束,你們的緋聞炒作就不會停止,但也沒必要大老遠從南方跑過來炒作吧。”董呈将手掌從上往下捋了一遍西裝,頭向後湊了湊,“你在幹嘛呢,別玩電腦了,快幫我看看是不是有個什麽白色的髒東西黏在背上,喏,就是那兒。”

程蔚識走上前去,一把将董呈後背粘着的小紙屑取下來,彈進了腳邊的垃圾桶中:“為了炒作應該不太可能,她的工作也結束了……咦,難道她的金主在這裏?”

董呈在心裏估摸了兩下,說:“不會吧?高陵現在的氣候這麽惡劣,但凡是個有錢人都不會無緣無故跑到這兒來度假……要說是電影的投資人,現在和劇組呆在一起的也就只有段可嘉了。哦!所以她的新金主是段可嘉?!”

說着他恍然大悟般地将左手握拳,砰得一下錘在了右掌心。

程蔚識翻了個白眼:“怎麽可能。段總根本就不是這種人。”

董呈心生好奇,繞着程蔚識走了半圈,嘴角添了幾分笑意:“小程,看來你挺了解段總的?他跟你都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我和他的關系也不是多好。”程蔚識又重新坐回去看他的電腦,“我只是覺得段總根本不像是會談戀愛的人。你能想象他和別人談戀愛結婚的樣子嗎?……還不如出家當和尚的可能性大。”

董呈被他這句話逗笑了:“哈哈,你這麽一說還真是。聽別人講,段可嘉從很早以前就是單身,一開始大家還以為他是同志,結果有小白臉想和他搞一夜|情,段可嘉連正眼都沒瞧那人一眼。你說這人,明明是一個年輕有為的人生贏家,卻始終不追求愛情,最愛的反而是工作和應酬……不過,就算不談戀愛,也需要解決生理欲望吧?說不定找江溪安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呢?”

“不可能。”程蔚識當即反駁道,“段可嘉不是這樣的人。”

“你怎麽知道的?”董呈将領帶卡整齊,轉身對程蔚識說,“才幾天不見,你對他的評價就這麽高了。”

程蔚識在心裏埋冤自己差點說漏了嘴,臉上故作鎮定,随口找了個聽起來容易讓人信服的理由:“我……我還覺得他不舉呢!”

站在門外偷聽的劉忠霖兩腿一歪,險些沒站穩倒在門框上。

董呈倒是十分同意程蔚識的說法,點了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事業有成的正常男人怎麽可能浪費大好的青春時光不出去找女人。用腳趾頭想想都明白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更何況……他也長得不賴吧,就算自己不主動找,也會有大把大把的年輕男女想撲上去和他共度良宵。”

程蔚識一開始只是随便說着玩玩,結果被董呈這麽一提醒,越發覺得這話有道理,不禁好奇:“那董老師你說說看,得了這個病,到底該怎麽治呢?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劉忠霖在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雙手揪着褲縫伫立在門口,心裏一直打鼓,生怕裏面的人再講出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話出來。

“你站在這裏幹什麽?”

段可嘉的聲音忽地一下在耳邊響起,吓得劉忠霖咬緊牙關,兩眼瞪得溜圓。

“做什麽這麽害怕?”段可嘉看着門牌號,“這裏是鐘非的房間吧。”

說着就要伸手敲門。

“等等,先生。”劉忠霖連忙拉住對方的胳膊,腦門上出了一頭的汗,壓低聲音說,“董老師在和他商量事情,呃……商量到重要關頭了。”

段可嘉的另一半臉隐匿在了陰影之中,發亮的眼睛略帶疑惑。他放下了手,輕聲說:“那我一會再過來。”

門內,程蔚識和董呈的話題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本來聊的是段可嘉,後來不知道怎麽就開始說起了葷段子。董呈房間裏的等身鏡正好壞掉了,原本只是想到程蔚識的房間過來打個領帶順便說些工作上的事情就走人。結果二人一扯天扯地就停不下來。董呈比程蔚識年長許多歲,也更加有經驗,這方面的段子比程蔚識以前在大學寝室裏聽到的勁爆多了。

後來董呈因為害怕飛機誤點,匆忙和程蔚識道了別。

程蔚識平複下被葷段子撩撥起來的蠢蠢欲動的心情之後,重新坐回桌邊,繼續在網上開始搜集《千家萬戶》編劇的黑歷史。

他已經搜集了好幾天丁編劇的日常工作和生活的新聞,有的是從別人嘴裏得知的,有的是從網上小說粉微博裏找到的。他現在才知道,原來這名編劇是個知名慣抄,從早些年開始就經常化用瑪麗蘇小說的橋段,用來構造自己筆下的故事,但是一直沒人發現,大約是因為那時候的瑪麗蘇小說往往情節千篇一律,許多人都對它們有着“內涵太少太淺”的刻板印象,不曾加以重視。丁編劇在其中嘗到了甜頭,就越發大膽起來,開始直接毫無顧忌地照搬照抄,侵權的範圍也變大了,從最初的瑪麗蘇小說,擴展至科幻小說、紀實文學等等。程蔚識看見網絡上的調色盤裏,丁編劇竟然連兒童文學都一字未删地抄了三句話進去。

丁編劇非常會耍小聰明,在以往的劇本裏,情節從不照抄,只是化用;而精彩語句每本只抄幾句,從不多抄,就算原作者發現了端倪,也找不到确鑿證據,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咽。而趙源這本《挨家挨戶》倒是例外。大概是編劇從哪裏得知原作者已經是個植物人沒法醒來找他麻煩的緣故,這一本抄得尤其猖狂,情節照搬,名字只修改了兩個字。但凡是個有眼睛的人,只要将兩部作品稍加對比,就會覺察到丁編劇的醜陋行徑。

程蔚識正咬着左手食指,呆呆望着這些網絡上的資料冥思苦想,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誰?”程蔚識合上電腦。

“是我。”

門外響起了段可嘉的聲音。

程蔚識打開房門,将腦袋探了出去,往段可嘉身後瞄了兩眼,接着趕緊把對方拉了進來,“砰”得一聲迅速關上門。

段可嘉問:“好好的怎麽像做賊一樣。”

程蔚識解釋:“我是怕被董老師看到。”

“我剛剛正好在樓下的電梯外遇見他拉着行李箱走了。”

“啊,那就好。”程蔚識給段可嘉倒了杯熱水,“您請坐,先生找我有什麽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段可嘉低頭喝水時,正好看見傾斜射來的陽光打在了程蔚識潔白的衣角邊,亮晶晶的,不由得多瞄了幾眼,“今天不用拍戲?”

“上午有一場戲,已經拍完了。”程蔚識坐到段可嘉對面,将筆記本電腦挪到床頭櫃上。

段可嘉沉默,繼續低頭喝水。

程蔚識不禁覺得氣氛有些尴尬,握着兩只拳頭放在大腿上不知所措。

一杯見底,段可嘉終于發話了:“程程,你知不知道鐘非在哪裏?”

程程……

聽到這個稱呼時,程蔚識後背一陣發麻,一道電流從心裏竄到了頭頂,藏在桌底下的雙手握得更緊了。

“鐘、鐘非……”他咽了一口氣,“董呈說他在日本接受治療。”

“哦?在日本?”段可嘉搖了搖頭,“但以我對你們公司高層的了解,他們恐怕不會把鐘非放到日本去。”

“為什麽?”程蔚識不解,“那他現在在哪?”

段可嘉将十指交錯在一起,看着程蔚識的眼睛:“我也不清楚,所以才過來問你。聽劉忠霖說,你不想開口說這件事情,所以只能我來問了。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鐘非為什麽會離開公司,讓你代替他?”

程蔚識說:“董呈告訴我,鐘非整容失敗了,所以必須要離開做手術,為期一年。”

“如果只是為了整容的話……”段可嘉眼瞳裏的顏色剎那間變深了許多,“一年足夠整容十幾次了。”

程蔚識微微皺眉,手心開始冒汗:“我也懷疑過這一點,但董呈說,是因為整容整得太離譜了,所以要去做手術,而國內沒有這種技術,所以要去日本——”

二人之間緩和的氛圍不知什麽時候起,開始像繃緊了弦一般讓人心生不安。此時的段可嘉目光鎮定、從容,卻十分嚴厲,極具震懾力。

程蔚識生怕說錯了話,将這根扯緊的弦割斷。

段可嘉擡了一擡唇角,推開面前的杯子,站了起來,走到程蔚識身邊:“你不覺得這番話才叫離譜嗎。鐘非既然是上升期的當紅小生,你們那些精明幹練的公司高層又怎麽可能讓他去做風險如此之大的整容手術,而且修複期竟然需要一年,程程,難道你心裏絲毫沒有懷疑過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我……”程蔚識将嘴唇抿成了白色,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好好考慮考慮,不要着急。”段可嘉擡手撫了一撫程蔚識皺巴巴的眉心,聲音漸漸柔和下來,“有些事情我們不能裝聾作啞。也許僅憑你一己之力無法解決,但是現在有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确的選擇,是不是?”

段可嘉這一席話讓程蔚識僵坐在那裏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兩只食指尖掐進了大拇指指腹中,無意識地反複摩擦。等到聽到對方離開關門時發出了“砰”的一聲響,他才猛然從回憶裏醒轉。

是他……做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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