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片場裏,“林室微”正在用這兩句已經爛大街的名詩向男主角秦桓解釋他為何放棄在沿海城市過安穩生活,而選擇來這種荒無人煙的小地方打拼。
程蔚識的吟誦聲就像一股和煦的春風,聽着讓人分外舒心。
程蔚識和章楓維各自穿着一件髒兮兮的棉麻短袖,需要在冷風天裏演出酷熱難當的模樣出來。
程蔚識皺着眉頭在額間淋上了幾滴水珠,一手定頂在腰間,擡頭望着空中“烈日”,腳後跟在黃土地上碾出了半個弧。
男主角秦桓聽出對方話裏有話,于是直截了當地說:“你喜歡我的前女友是嗎?”
程蔚識扮演的林室微在聽見“前女友”這一稱呼時,不由得頓了一頓,他随後擡眸,眼中的震驚散了開來:“你已經和她分手了?”
秦桓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很早就分手了。你不是也說了麽,‘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林室微”搖頭:“可我……可我是因為……”
“你是想說,如果當初和她在一起的是你,你就不會放棄大城市裏的美好生活跑到小山村裏來了,對嗎?”
“林室微”不語。
秦桓從褲兜裏掏出一包劣質香煙,抽了一根出來,點上火,擡頭望着天空中一朵厚厚的白雲:“無所謂了。無論是出于什麽原因,我們現在都在這裏重逢,和她有什麽關聯。日子照過,又有什麽分別。”
他透過香煙散發着的霧氣,瞥了“林室微”一眼:“還是說,你想重新回去找她?”
程蔚識被問得凝了凝神,接着笑得釋然:“不會的,我對她的感情早就淡了,而我也已經被這裏自然淳樸的人文風貌所感染,準備留下來。”
“那你一個人在外沒有照應也不方便吧?”秦桓叼着煙,伸出一只手來做了個握手的姿勢,“聽說你現在在做輪胎生意,不如加入我們,怎麽樣?”
“好。我答應你。”程蔚識握上對方的手,二人開着玩笑,各自使力,手背曝出了一條條青筋。
如此,這段戲就結束了。
陳欣遲在一旁揮手:“你們這段兒演的很好,值得嘉獎……但是,怎麽說呢,但還差一點火候。盡管男主角和男三號都比四年前成熟許多,但畢竟還只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眼睛裏除了需要那種飽經風霜的平淡滄桑之外,還要有一種不向命運低頭服輸的年輕勁頭。就好比喝茶,這個時候,主角們對人生這壺茶已經品出了少許滋味,但遠遠不夠,因為他們對這壺茶的其他滋味還飽含激情、充滿新鮮感。你們明白這種感覺嗎?剛剛你們臉上的表情,都太過平淡了,激情不足。”
程蔚識和章楓維面面相觑,面對導演的要求,只好說:“那我們再試一條。”
中途休息時,程蔚識蹲在地上看劇本背臺詞,背着背着腦殼忽然被人打了一棒。
好在是用幾張紙卷成的棒子,敲上去一點也不痛。程蔚識擡頭,揉了揉眼睛,随即認出來人:“章楓維,你打我幹嘛?”
“我是怕你蹲在這裏無聊……哎?我看你好像哭了?”章楓維也跟着他蹲了下來,“這個姿勢一點也不舒服,會蹲麻的,你快站起來吧。”
程蔚識解釋道:“下一場戲要用到這個動作——蹲着擦眼淚,所以我先醞釀一下,怕一會兒哭不出來。”
“哈哈,沒看出來,你竟然這麽敬業。”章楓維拍了一拍程蔚識的肩膀,“哎你說,那個什麽‘自由故’、‘皆可抛’的詩,你同意嗎?”
程蔚識想也沒想,張口即答:“當然不同意。命最重要,人死不能複生,愛情可以重來,而自由這樣的追求太理想化,幾乎永遠不可能達成目标。與其選擇沒有什麽真實存在性的東西,倒不如留一條命茍且偷生。”
“你說得有道理啊,見解和我雷同。”章楓維笑着站起身來,背靠牆角說,“你知道嗎,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不下一百個人,除了一些自诩文藝清高的人會含糊其辭地在生命和自由中徘徊之外,其他人全都二話不說選擇了生命。看到十幾米外那個奇怪的段總了嗎,我以為他會是個例外,誰知他也選的是生命,而且有一句話,他和你說的一模一樣。”
“什麽?”程蔚識眼睛向不遠處那個‘奇怪的段總’望了望。
“就是那句‘人死不能複生,愛情可以重來’。不過我現在想想,他這句話已經說得足夠留有餘地。你是覺得自己在未來肯定會擁有愛情,但他不是。”
“我明白了。”程蔚識低頭垂着眼,胡亂扯着手裏的劇本。
原來這麽多人都認為段可嘉不會追求愛情。
章楓維拍着他的後背勸他:“你幹嘛一臉喪氣的樣子啊,開心點……是不是還沉浸在戲裏無法自拔?這場休息可是有一個多鐘頭呢,一直抑郁下去是要受不了的。說起來,你知道麽,前些天我問了一個患有嚴重抑郁症的人,他非常‘灑脫’地告訴我,他鄙夷生命,極度渴望自由和愛情。所以我想,大概只有精神病人才能領會詩人的瘋狂了吧?”
“誰知道呢。”程蔚識聳肩,“反正我是領會不了。我是一個粗人,詩人的精神家園離我太遙遠。”
程蔚識在地上蹲久了,便站起來活動筋骨,沒扭兩下胳膊,忽然看見劉忠霖跑過來找他。
“先生,江溪安來啦,管宣傳策劃的工作人員讓你們過去拍兩張合照。”
程蔚識:“好,等我一下,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屋外的江溪安留着一頭學生氣的及肩短發,看見程蔚識時跳了兩步,然後朝他走來。
程蔚識只是随便套了一件小外套,妝容和打扮仍然保持着拍戲時的土氣,好在這張臉還算讓人賞心悅目。攝像師連着抓拍了好幾個江溪安可愛的小動作以及程蔚識的表情變化,拍好後,還和江溪安和程蔚識打了一個“OK”的手勢。
江溪安仰着臉和程蔚識打招呼,雪亮的眸子在陽光下一閃一閃,模樣顯得特別可愛:“好久不見,小鐘。”
程蔚識點頭:“嗯,很久不見了。”
江溪安低下頭來,額前的劉海擋住了她的眼睛。她雙手交握在前,一只靴子跟在地面上劃圈圈:“你們這裏的拍攝過程一定很辛苦吧,聽說冬天的時候有幾個攝影師險些埋進雪山。我還在擔心呢……”
程蔚識搖頭:“這件事我也不清楚,我是最近才過來的,那個時候章楓維和導演似乎都在,你可以去問問他們。”
江溪安的雙頰紅撲撲的,她朝程蔚識彎了彎唇角,露出兩個可愛的小虎牙。接着揮了一下手掌:“嗯好,那我去探望劇組裏其他人了。不打擾你了。拜拜。”
程蔚識望着江溪安離去的背影,難免有些心情複雜。
畢竟是自己喜歡了多年的偶像,不是說脫粉就能忘得一幹二淨再無牽挂。他心中當然會有留戀和不舍,這不只是曾經對偶像本人的癡迷,更加是在潛意識裏追憶那段一去不複返的青春時光。
他理解林室微得知女主角和男主角分手後的心情,那不完全是對女主角的留戀——那畢竟是他最美好的青春啊。
程蔚識剛準備進休息室,突然有一個人影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面容沉着,兩只手插在褲兜裏,眼睛一直望着地面,只抽空擡眸瞥了程蔚識一眼。
“來,跟我出去走走,這裏太悶了。”
程蔚識緊跟着段可嘉走進了一處草木稀疏的山林,然後順着曲裏拐彎的小路地走到了山林深處。
足足走了有二十分鐘。
“先生,你要走到哪裏去啊。再繼續走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程蔚識跟在後面,看着對方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這裏的環境比較安靜,沒有什麽人,我很喜歡。昨天吃完晚飯,天還亮着,我閑着沒事做,就找到了這個地方,站在那邊的大樹下等待日落降臨。”
順着段可嘉的描述思考下去,程蔚識逐漸在記憶裏搜尋出一個十分吻合的畫面:老家院子裏的老爺爺們也喜歡坐在樹下乘涼,坐着坐着……天就黑了。
段可嘉轉過頭來,額發間流淌着斑駁的光線:“昨天我就在想,今天可以帶你過來看看。這裏的環境不錯,比外面的風沙天氣好多了。”
程蔚識答:“嗯,先生考慮得很周到。”
段可嘉說:“再過一會兒我就要走了,搭乘五點的飛機回S市。”
“這麽着急嗎?”程蔚識看了一眼手表,“還有三個小時。”
“我已經在這裏休了三天的假期,現在辦公桌上堆積的文件可能已經有小山那麽高,再不回去,工作就要做不完了。”
段可嘉竟然已經在這兒呆了足足三天,可程蔚識心裏怎麽有種這人昨天下午才從S市飛來的錯覺。
程蔚識說:“您回去忙吧,等我拍完戲,肯定第一時間找您吃飯。”
“好,一言為定。”
而在這時——
“你怎麽可以這樣!你不要臉!”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從隔壁的樹叢裏橫空飛出,震得程蔚識耳膜打顫。
段可嘉趕緊拉着程蔚識躲到了大樹後頭。
程蔚識覺得這道聲音有點耳熟……似乎在哪聽過。
對了,是江溪安!
他還從沒聽過江溪安這麽歇斯底裏地講過話,連忙将頭伸向了向聲音來處。
“你怎麽可以這樣……嗚嗚……你明明說喜歡我的。”
江溪安甜美的聲音在這種情況下破了功。程蔚識看見對方蹲在地上,手捂着臉,正小聲啜泣。
她對面的人是……程蔚識繼續探出了半個腦袋,一個健壯的身影從樹葉中露了出來。
對面的章楓維嘆了口氣,半躬着背俯下身來,摸了摸江溪安的頭:“哎,我不是給你介紹了新男友嗎?那人比我有錢。”
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江溪安的哭聲驟然放大:“你不是人!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家的兒子……你怎麽能把老男人的房卡塞給我讓我去陪他睡覺!!我明明是你的女朋友啊!你禽獸不如!”
程蔚識聽得心裏一咯噔——“把老男人的房卡塞給我”……
章楓維臉色平淡,就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我有什麽辦法呢,你知道的吧,我一向不相信愛情能夠天荒地老天長地久,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喜歡你,分手是因為感情淡了、沒了。”
江溪安哭到幾近失聲:“那你也不能讓我去和別人——”
“有什麽不好的呢?憑你的實力,如果不是我讓人把你塞進劇組,陳欣遲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你。沒有我了,你以後該怎麽在娛樂圈裏立足?找個下家不是挺好的嗎?”
江溪安跪在地上哭得稀裏嘩啦,章楓維這一番話說下來,她連繼續罵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程蔚識對章楓維的邏輯感到無比震驚。
他擡頭,看了看斜後方的段可嘉。
段可嘉與他對視,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然後向他招了招手。
程蔚識貓着腰跟着段可嘉輕手輕腳地走出了這片小樹林。
回到外面之後,程蔚識開始變得憤憤不平,眼睛裏竄着火星:“剛剛那是……什麽情況。江溪安也太慘了吧。被渣男甩了還要遭受人格上的侮辱。”
“你是不是開始同情她了?”段可嘉說,“章楓維可能不覺得那是侮辱,他自認為是在幫助江溪安,為她的未來做打算。”
程蔚識氣得繞着段可嘉走了半圈:“我還是無法理解……難道您也是這樣想的嗎?”
段可嘉搖頭。
他突然想起許久之前做過的那場詭異無比的夢。
“當然不會。至少,我不會給自己戴綠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