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夜裏,二人相擁入眠之後,段可嘉突然夢見了許多年之前發生的一件小事。
意識恍恍惚惚地回到了他在B國某公學念書時的日子。
他聽見土豆用蹩腳的中文問他:“艾德,你真的要放棄參加第二輪比賽的機會嗎?”
當時,即将十六歲的段可嘉,正戴着護目鏡做實驗。
他的動作稍作停頓,随即點了點頭:“對,我已經退出比賽。”
土豆的父母都是B國國籍的華裔,所以土豆會說一點漢語,但極其生疏,聲調轉得異常奇怪,尤其是第三聲,比賽的“比”字被他拐到了天上去。
在這所象征着B國貴族精神的私立中學裏,幾乎很少能見到東亞人種的影子,每年入學的中國籍學生更是稀少,一只手都能數過來。
雖說漂泊海外的華人不像印度人那麽團結,但土豆對這個中國籍的小學弟非常照顧,對方有一種別致的親切感,讓他覺得安穩舒心。
面對段可嘉淡然的語氣,土豆心裏着急起來,貧瘠的漢語儲備量已經不能滿足他想表達的惋惜之情,于是開始用英文開導對方:“為什麽要放棄?你明明很有天賦。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麽熱愛自然科學的學生,勒納教授非常喜歡你,畢業之後你必定能輕松拿到劍橋的錄取信。而目前這個你已經通過初試的物理比賽,可以幫助你獲得大學教授們的青睐,憑你的實力,你能輕松度過第二輪的測試,那麽——”
一着急就話多,許多年以後,土豆都沒能改掉這個壞毛病。
“我知道,這些事情我們已經談論過許多次了。”段可嘉摘下護目鏡,将面前的儀器關閉,說,“你就是憑借去年這一場比賽,拿到了劍橋的錄取通知書。”
他們二人都是數學、物理、化學被分在A班的學生,A班并不是指一個班級,而是指他們在這三門功課中比同齡人出類拔萃,可以得到更優更深刻的教育,例如,每周都會有大學教授專程來為他們講授微積分、大學物理等知識。
土豆比段可嘉年長兩歲,是今年公學的畢業生。
段可嘉想,土豆當初能結識自己,大概是因為某一次他偷偷跑到高年級的A班教室旁聽高數的時候,被同樣在教室裏聽課的土豆發現了。
相似的人種與志向讓二人惺惺相惜。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段可嘉都是土豆學長的跟班——段可嘉畢竟不是在B國土生土長,他需要一個人帶他了解B國的全貌。而在放假時,土豆會帶他到B國周邊的國家感受與東亞完全不同的風土人情。
土豆非常納悶,對方明明長着一張吸睛的面孔,卻總是鮮少在運動會一類的場合露面。只要在學校,段可嘉就會想方設法往圖書館和實驗室跑,有時甚至會在裏面呆上一整天。
段可嘉也會給自己安排一些閑暇時光,比如參觀一些藝術類的展覽。他在學習生活之外的時間裏,喜歡接觸那些與陶器、音樂、書畫有關的東西。
用土豆的話來說,他是一個同時擁有藝術細胞與邏輯思維能力的人,這極其難得。
幾乎每個人從小都有一個“我想當科學家”的夢想要說給老師和家長聽,不過,長大後仍然維持着這個夢想的人可以說是寥寥無幾,要麽是意識到自己沒有天賦,要麽是發現學習過程苦悶又難熬,只得放棄。
總之絕大多數人心裏那個“科學家”的夢想都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而不了了之。
但土豆以為,段可嘉就是“寥寥無幾”中的一個。
高出常人的毅力與天賦讓這個小學弟成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他相信對方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能成為某個知名大學的教授,并做出非同一般的研究成果,甚至名垂青史。
這當然也是土豆自己的夢想。
“我不懂,”土豆又切換成了中文,翹舌音發音着實有些古怪,“我不知道。”
段可嘉将破掉的實驗室手套卷起來扔進垃圾桶裏,一邊洗手一邊說,“土豆,我馬上就要離開B國了,以後可能不會再回來,你要多保重。”
“為什麽?”土豆跟着他在實驗室裏繞了一圈,“艾德,你是不是要去北美?那我能理解,畢竟那裏的大學擁有許多世界上頂尖的研究項目,到時你可以……”
“不是。”段可嘉垂眼,睫毛在燈光下顯得又密又長,“因為家裏出了一些問題,我現在必須回去。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極有責任感的人,家人都在等我,我不能心安理得地繼續留在這裏。等國內的事情都處理完畢,我應該可以抽空出來讀書,不過只可能讀商科。”
“艾德,什麽意思?直接讀商科?……”土豆臉上不禁有些失望,“可你現在還沒有在公學畢業。”
“我離開B國之前,就會在公學辦理退學手續。”
說完段可嘉就要伸手從儲物櫃裏拿一套新的校服襯衫和西裝外套出來。
土豆“啪”得一聲将手頂在了儲物櫃的開關上:“什麽?!艾德,你要退學?!”
他頂住開關是想借身體的力量優勢來讓逼迫對方正視這個話題。可擋在段可嘉面前還沒有兩秒鐘,土豆忽然想起,對方雖然是小他兩屆的學弟,但體格早已長得比他高大許多。見段可嘉正垂着眸子陰森森地看着他,土豆手上的力道突然軟了下來,腳步挪到了一邊去:“我不是說商科不好,而是覺得,你現在退學真的太可惜,你明明已經修完了所有的中學課程,再過一年就能畢業……”
段可嘉穿上這套頗顯紳士風度的校服,領帶被他熟練地打了兩個結:“你放心,等回國之後,我不僅能獲得完整的中學履歷,還可以在一所國內知名大學讀書,雖然不如劍橋,但也湊合。只是從此之後,不會有人再叫我艾德了。”
“為什麽?”土豆一臉莫名。
段可嘉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準備轉身離開。他目光平淡,語氣更是平淡:“因為沒人會記得艾德,沒人再記得我。”
“怎麽可能?我就記得你呀!”
“你記得我有什麽用呢?”段可嘉的眼瞳中忽地顯現出一抹沉寂的黑色,“你知道我的中文名嗎?”
土豆頓時洩氣,目光轉到了地面上:“我……”
“好了,我離校前一定請你吃飯。現在要去上課了。”段可嘉向他揮手,“等享用完‘最後的晚餐’,就忘記我吧,從此以後,世上再也沒有艾德這個人。”
土豆想要跟上對方的腳步,卻被攔在了只有低年級才能憑卡刷進的教學樓裏。
透過透明玻璃窗,他看着段可嘉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進了午後陽光照射不到的範圍。
——那是一片幾近黑暗的區域。
人影逐漸縮小,直至消失。
之後的日子裏,他一直等着對話打電話過來向他履行‘最後的晚餐’的承諾,卻一直沒有等到回音。
某一日,他等不及了,便找低年級的同學打聽消息,這才知道,那個叫艾德的學弟,早已退學多日。
對方失約了。
學校的圖書館,還有那間實驗室,對他來說,都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好在他即将畢業,不會因觸景生情而感傷。
從此,他和“艾德”,再也沒了聯系。
……
段可嘉驀地驚醒,他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是淩晨四點。
大概是受手機光線的影響,床上的程蔚識在睡夢之中翻了個身,滾到了另一邊去。
段可嘉将屏幕解鎖,打開一個社交軟件,發現土豆最新的一條狀态是淩晨三點五十發布的:老板和小明星跑啦,工作統統甩給了我,我好慘。
于是他發了一條消息給土豆。
“你在嗎?”
土豆回得飛快:“在啊老板!我還沒睡呢!”
這時程蔚識一個翻身,竟然又從床邊滾了回來,兩手抱住了段可嘉的胳膊,睡得香甜。
“我好像還沒有向你認真介紹我的新朋友。我想和他一起請你吃頓飯。”
段可嘉瞄了一眼身旁人紅撲撲的臉蛋,俯下身來輕輕吻了一下。
“是不是因為我是腐國人,您就認為可以不管不顧地帶上您的同性伴侶喂我狗糧?”土豆發來一個憤怒的表情,“您對得起日夜兼程通宵工作的我嗎?”
明明在學校裏是言行舉止內斂優雅、富有騎士風度的紳士,段可嘉不明白,怎麽到這兒幾年,土豆就變成了這副沒皮沒臉的模樣。
段可嘉:“不是,我是覺得,我還欠你一頓晚餐。”
又敲了一句:“欠了九年。”
土豆:“……”
幾分鐘後,土豆才回:“老板你大半夜為什麽突然煽情,我都快哭了。”
“嗯,就這樣吧,你把你手頭的工作放一放,明天找個時間,我帶上他請你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