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土豆,就是你的助理?你讓我一會兒和他吃一頓飯?”程蔚識正在站在鏡子前換衣服,“沒看出來,你還挺體恤下屬的。”
“嗯,和我的助理吃一頓飯。”段可嘉站在程蔚識身後,伸出手繞過了對方的脖頸,替他緩緩系了一只扣子,“可以嗎?”
“我這邊沒有問題。只是害怕董呈一會兒打電話告訴我下午有事情。聽說你舅舅那邊的電影已經殺青了,最近可能會有一些宣傳活動。”程蔚識低着頭看着段可嘉那兩只非常老實的手慢慢幫他系完了一排扣子,心裏忽然想笑,他打趣說:“別的老總都是讓明星脫衣服,大概只有先生會幫明星一顆一顆地系扣子了。”
段可嘉用鼻尖在程蔚識後頸處的皮膚上蹭了兩下,随即閉上眼睛:“沒事,如果你不想出席宣傳活動,我可以和他說一聲。反正你只是配角,讓章楓維江溪安他們去就可以。”
如今再聽見章楓維和江溪安的名字排列在一起,程蔚識倒覺得有些微妙。
“就算我不想去,董呈也會讓我去的。”程蔚識将對方扒在他身上的兩只手臂挪開,甩了甩被弄亂的頭發,“那和土豆吃飯是中午還是晚上?”
“中午。土豆喜歡晚上去酒吧找人喝酒,半夜回來工作,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他的作息了。”
“啊……那我應該怎麽稱呼他?”程蔚識開始對這個助理感到好奇,“總不能一直稱他為土豆先生吧。他姓什麽?”
“斯旺。”段可嘉頓了一下,“他的名字有點長。”
“……王…”程蔚識覺得這個姓有點古怪,随即靈光一現,“他是少數民族?或者……從東南亞來的?”
段可嘉解釋道:“土豆是B國人,是我在B國讀書時的學長,父母都是B國商圈裏的知名人物。他前面還有一個從商的哥哥,不過他無心于此,所以家裏的事情他一般不參與。大學畢業以後他只身一人帶着一本護照跑到中國來,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情,就變成了我的助理。”
“可是他當了您的助理,不是也相當于從商了?”程蔚識笑了一聲,“連您的助理都這麽家世顯赫,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不用太在意,你只需要把他當我的助理或者朋友就可以。”段可嘉拉着他坐到床邊。一道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鑽了出來,明晃晃地映在他的瞳孔之中。段可嘉說:“土豆這個人沒什麽架子,剛來中國的時候,他只帶了一本護照,找不到我,沒錢吃飯,就去某個英語機構當了一年的雅思口語老師。”
程蔚識沒忍住笑出聲:“土豆真好玩兒。”
他笑起來時一邊臉上會顯出一個淺淺的酒窩,領口歪歪斜斜地遮住了半條鎖骨,看得段可嘉心裏難免有些心猿意馬,他站起身來退了一步:“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
“哦……好。”程蔚識不知道段可嘉對他的态度為什麽突然冷淡了下來,不過心裏倒是沒怎麽在意。他跟着段可嘉走下樓梯,拿好口罩和墨鏡之後,一同上了車。
段可嘉關上車窗,将刺目的陽光擋在了車外:“我會讓劉忠霖直接去馬場,土豆正在馬術俱樂部等我們。”
“嗯,一切都聽先生的。”
……
陽春四月天,馬場裏綠意正濃,早春時草坪上新播了種子,生根發芽後長得十分茂盛,且都已被修剪過。
放眼望去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景象。
程蔚識不會騎馬。婉拒了土豆和段可嘉教他騎馬的好意後,便坐在旁邊的草叢上和劉忠霖一起曬太陽。
程蔚識背靠一棵大樹,正在閉目養神,突然聽見草叢裏有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聲,他睜眼一看,發現一只毛茸茸的紅眼白兔子向他們二人橫沖直撞地奔了過來,倆耳一豎,“砰”得一聲撞在了大樹上,不動彈了。
看得劉忠霖和程蔚識目瞪口呆,真是新鮮,沒想到二十一世紀還能看到“守株待兔”的現實故事。
“說起來,”劉忠霖回過神,一手揪起兩只兔子耳朵将它拽了起來,“這次清明我回家,發現家裏人養了一只大白兔,還起了一個很奇怪的名字。”
程蔚識摸了摸兔子腳:“叫什麽?”
“叫祥……”
程蔚識等着劉忠霖把名字說完,可是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下文。他睜大了眼,實在不敢相信:“你家養了一只叫‘翔’的兔子?這名字怕是有什麽深意吧。”
“有是有。只是——”劉忠霖有些難為情,“網上有一句廣為流傳的話‘祥瑞禦免’,一直被人戲說成‘祥瑞禦兔’,我家裏人不明白,就以為真的是‘祥瑞禦兔’,所以給新養的兔子起了這個名字。不過我說這件事,只是想借這句話本身的含義,猜想一下……”
程蔚識掰着兔子腿揉了兩下:“什麽?”
“這只撞了大樹的兔子,恐怕是上天在預告我們,未來有什麽事情即将發生。”
劉忠霖眼瞳裏的光彩驀地沉了下來,一片漆黑,程蔚識被他的表情和語氣吓退了半步,這才發現,原來是二人離得太近,劉忠霖眼裏的光線,被他和大樹遮住了。
此時,段可嘉戴着一只黑色頭盔,心不在焉地騎着他的馬越過一道障礙物。
“怎麽不把你的小明星帶過來呀老板。”土豆提着一根鞭杆,繞着段可嘉來回蕩了大半圈。
段可嘉一臉興味索然:“他不想騎。”
段可嘉對這些活動不怎麽感興趣,不像土豆,他在這裏養了一匹屬于他自己的馬,隔三差五就會來看它,交流交流感情。
“那你還不去陪他,诶……你看!”土豆向程蔚識和劉忠霖那邊指了一指,“他們好像抓到了一只肥兔子。”
于是段可嘉連忙朝那邊望去——
“哈哈我騙你的,這麽遠怎麽可能看到。”難得看見段可嘉這麽六神無主的模樣,土豆一時興致高昂起來,“我們比誰先跑到小明星那裏吧,我數一、二——”
還沒數到“三”,土豆就看到段可嘉提着缰繩“蹭”得一下騎着他的馬飛走了。
劉忠霖正坐在地上和程蔚識一起撥弄那只暈掉的兔子,忽然一陣動蕩的疾風吹來,劉忠霖下意識閉了一閉眼睛,再睜眼時……
面前的程蔚識竟然憑空消失了。
塵土飛揚的地方傳來程蔚識受驚時的喊叫聲:“先生,您這樣很危、危險,快放我下來。”
他定睛一看,終于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原來是剛剛段可嘉騎着馬俯沖過來的時候,把程蔚識從草地上提溜了起來,二人一同向坡頂騎走了。
二人一馬一溜煙兒就沒了蹤影。
“劉忠霖!”後面的土豆叫他,“你手上的兔子是怎麽回事,真抓到兔子啦?”
“哦……你說這只兔子啊,”劉忠霖抓着兔耳朵将它從地上輕松拎起,不知怎麽突然覺得它這副任人擺布的模樣有點像被段可嘉提起來的程蔚識,他搖着頭笑笑,“不是我抓的,是他自己撞到樹上暈過去了,諾,就是這棵樹。”
“還有這種好事?”土豆下了馬,讓俱樂部裏的工作人員将他的寶貝馬領走,接着一屁股坐在了樹下,紋絲不動地盯着樹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劉忠霖斜眼看他:“你幹嘛?”
“看看還會不會有下一只這麽蠢的兔子。”
劉忠霖翻白眼:“你知不知道在我們國家,這樣的故事往往擁有一個富含教育意義的成語典故?”
……
之後劉忠霖便回經紀公司給“鐘非”安排日程去了。
剩下的三人一起去吃了飯,沒過多久董呈果然打電話過來和程蔚識說下午有安排。
“我送你回去。”段可嘉起身穿外套,“你們公司離這裏不遠,車程不到半個小時。”
“那我先回去工作吧。”土豆頓時愁眉苦臉,還帶了點輕蔑的語氣,“下午還要和一個法國人商談業務。呵,法國人……”
程蔚識知道B國和法國一向兩看相厭,沒想到在土豆這裏,兩國人的關系已經“嚴峻”到了這種地步。
段可嘉将他開車送到了公司樓底,輕輕在他額頭邊落了一吻算作告別。
程蔚識來到董呈的辦公室,見對方不在,便想着先坐在這裏等一會兒。
他低頭随手翻看飲水機旁的挂歷,那上面寫着關于“鐘非”的各項日程表,四月五月六月的日程基本上已經排得滿滿當當,而七月至十二月的備忘錄字數大幅下降,到最後兩個月的日程,只被寥寥記了幾筆。
可是他總覺得,這些日歷備忘錄上缺點什麽。
是缺了什麽呢……
正在這時,辦公室大門“嘩啦“一聲被推開。有人大步走了進來。
程蔚識背對大門,以為來人是董呈,他連忙開口:“董老師,您找我過來——”
“鐘非,你真和段可嘉好上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向他急速撲了過來。程蔚識吓得向一旁退去,正好撞在了那人身上。
柳梁張開雙手,掐住他的脖子,面目有些猙獰。程蔚識被掐得說不出話,口水嗆在氣管裏,臉色憋得通紅。他看見柳梁眼中冒着洶湧的火光,就像是一頭被人占了領地的雄獅。
柳梁咬牙切齒地盯着程蔚識,目眦欲裂:“我剛剛看見你和段可嘉——”
……然而,就在這時,柳梁卻突然住了口,抓着程蔚識的雙手也慢慢松了開來。
他看着“鐘非”猛烈咳嗽起來,漲紅臉倒在了後面的牆壁上。
眼中起伏的怒火逐漸轉向疑惑,接着是震驚、悲傷……極度的悲恸,以及難以置信。
眼前這張面孔,實在太清晰了。
這是他這大半年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沒有化妝、沒有戴口罩、沒有故意躲開他的“鐘非”。
難怪……
這半年來的記憶如同漲潮時的海水,洶湧湍急地湧入他的腦中。
難怪——
“你……你、你不是他。”柳梁顫着聲音,雙腿踉跄着退了兩步,他的目光開始呆滞地掃視四周,掃過辦公室內的每個角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開始用顫抖的嗓音揭開一個極度荒謬的事實。
“你不是鐘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