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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柳梁不是沒有發現“鐘非”這半年多來的變化,可從未朝“完全換了一個人”的方向進行猜想。

現在再回頭看,其實他最開始發現對方的異樣是在去年——

“鐘非”因病經歷了短暫數周的休假之後,董呈一直找借口阻止他前去看望。後來他在董呈的行程表上發現鐘非竟要參加那種金主們為排遣寂寞舉辦的小酒會時,心裏氣得火冒三丈,因為他想起來,鐘非生病前曾和他說,要爬上段可嘉的床。

他只身一人潛入酒會,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如果是平常的鐘非,他一定能在一瞬間認出來,但那次他竟然掃了許多眼才最終确認“鐘非”的身份。不過一個人憤怒時,理智根本無法清醒,他只想沖上去質問對方為何會在這裏。剛一和對方打招呼,“鐘非”便半蹲下來低着頭告訴他身體不舒服,惶惶地跑走。他為鐘非同他之間逐漸拉開的距離感到愈加憤懑幽怨,但也只當是對方在紙醉金迷中沉淪到了漠視親密友人的地步。

不是他想得荒謬,而是因為圈子裏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他已經看習慣了。

總比“大變活人”要可信得多。

在這之後,他曾在電視機上看到鐘非出席的晚會或是活動,雖有少許變化,但在電視機裏又哪裏分得清呢,他想,可能是換了另一個風格的化妝師,又可能是在哪裏整了鼻子和臉,整得肌肉線條順眼了許多,也可能是大病之後的脫胎換骨。

總之,在閃光燈和電視鏡頭面前,一個人本身的特征足以被模糊、同化,變得大同小異。

就像在流水線上組裝的木偶,當不得真。

片刻的迷茫過後,柳梁走到正靠坐在地上平複氣息的程蔚識面前,俯下身來,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領:“你騙不了我的,你根本不是他。真正的鐘非在哪?”

程蔚識重重地咳了兩聲。他感覺到脖子側面有一處火辣辣地疼,似乎是被柳梁的指甲抓破了。

“我、咳咳……其實具體我也不知道,董老師說他去了日本,但是段總說——”

“別總是提起段可嘉,鐘非和他怎麽可能有關系?”柳梁使了力道,幾乎将他從地面上提了起來,手背上爆出了一條又一條猙獰的青筋。

程蔚識心裏明白,現在的柳梁根本無法正常溝通,對方聽不進他用正常邏輯說的話,“段可嘉”更是點燃炸|藥桶的□□,一引就爆,絕不能觸及。

此時柳梁的臉色比一開始沖進辦公室時要可怕得多:“他在哪?他在哪?!”

說完又扯着程蔚識的衣服猛烈晃了一晃,搖得他眼冒金星:“你先松手……”

柳梁情緒波動劇烈,目光可怖得像要吃人,程蔚識擔憂他做出什麽激動的事來:“你先松手,我慢慢和你說……”

“柳梁,你怎麽在這?!你不是已經去機場了嗎?”

董呈驚訝的聲音從門邊響起:“再不出發飛機就要誤點了。”

聞言柳梁猛地一驚,抓着程蔚識就從地上站了起來:“董呈,你告訴我,鐘非去哪了?”

董呈不語。

“你別想騙我,他根本不是鐘非!你們把鐘非藏起來了!”

程蔚識被他拽得一個踉跄。

“你不要這麽激動,我們這樣做是有緣由的……”董呈向前慢慢走了兩步。

柳梁卻拉着程蔚識飛快向一旁跑去,董呈看清了,那裏有一把切水果的小刀——

這時,“砰”得一聲,程蔚識利落地使出一記手刀砍到了對方的後腦上,柳梁立即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董呈看得目瞪口呆:“我以為你被他牽制住了。”

程蔚識搖頭,擡起一只胳膊将柳梁從地上架了起來:“一開始他掐住我的時候,我确實落了下風。後來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我又不忍心打他……老師您明白嗎,我在他面前感到非常愧疚,他說的對,我不是鐘非。”

“你不用愧疚,要愧疚也輪不到你。”董呈走過來一起幫他擡昏迷的柳梁,“你打得重不重?”

“不重。您放心吧,我沒使大力,過不了一個小時他就能醒來。”

董呈對他這種“了如指掌”的語氣感到好奇:“你以前經常打人嗎?”

“沒有。”程蔚識低着頭,“這是父親教我的。小時候家裏條件不好,需要學一身套可以自衛的本領防身。”

“可以,沒看出來啊,你還有一身武藝傍身。”董呈說着就上下打量了幾眼對方。他回想起第一次見到程蔚識的情形,雞窩頭和微胖的面孔,憨憨厚厚有些腼腆,怎麽也無法将他同現在的程蔚識聯系起來。

董呈叫來柳梁的助理,讓他把柳梁擡走了。

辦公室裏只剩下程蔚識和董呈,董呈關上了門,用一次性塑料杯給他倒了熱水。

程蔚識低頭睨着杯中水面冒出的騰騰霧氣,以及微波蕩起的那一丁點的漣漪。

董呈像什麽事都未發生過一樣,拿出一份日程遞給程蔚識:“下午你要和彭春曉一同出席一個小型晚會,過兩天還有一個粉絲見面會——”

程蔚識出聲打斷他:“董老師,鐘非真的去日本做手術了嗎?”

董呈開始變得有些煩躁:“你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

“沒有為什麽。”程蔚識不想告訴對方這是段可嘉和他說的話,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只是不想愧對自己的良心。”

“這些你就別管了,反正你還有幾個月就要從‘鐘非’這個身份退出了不是?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更何況……”董呈擡眉,嘴角揚了揚,身體做了一個聳肩的動作,“其實你在答應我們僞裝成鐘非的時候,就已經愧對自己的良心了吧?有誰會樂于助人到甘願變成一個陌生人呢?”

程蔚識皺眉。

董呈繼續說着咄咄逼人的話:“現在你每天擔驚受怕、提心吊膽,一旦被人戳穿,就可能陷入身敗名裂的境地……”

“好了,董老師,你不要再說了。”程蔚識撫了一撫自己的額頭,似乎是因為被對方說中了心思而感到異常疲憊。他靠坐在辦公室的小沙發上,聲音沙啞:“今天下午的活動是什麽?要怎麽安排?”

董呈将資料放到他前面去的桌子上,對他轉好的态度非常滿意:“下午先去廣播電視大廈辦一個手續,接着去XX雜志舉辦的宴會,對了,你脖子這裏是剛剛被柳梁抓傷了嗎?一會兒別忘了穿件帶領子的衣服。”

……

段可嘉正在公司上班,剛接到了某個電視臺臺長邀請他一起共進晚餐的電話,外面的土豆就叫了起來:“嘿,你看到沒,網上有條消息說鐘非在公司裏和柳梁大打出手。看來小明星和柳梁起争端了?”

段可嘉與對方寒暄幾句之後挂上座機,走到土豆身邊:“他怎麽了?”

“也沒怎麽,标題吸睛一點罷了,網上傳的是很火,但連一張照片都沒有。”土豆有些喪氣,“剛剛打電話問了網絡執行部,說是沒有接到他們經濟公司想要公關辟謠的消息,多半是他們公司自己散播的了。”

“正常。”段可嘉倒是顯得不怎麽在意,接過土豆遞給他的咖啡喝了一口,“他們公司早就不想讓他們兩個繼續捆綁炒作下去,這種不倫不類的捆綁營銷無益于二人今後各自的發展。現在放出這樣一條消息,正好可以讓他們的粉絲面對現實,反正沒有作為證據的照片,到時等熱度退去之後,再辟謠也不遲。”

“你看得真透徹。”土豆問,“這麽說,他們公司是想利用這最後一波餘熱來向公衆示意二人營銷關系決裂的信心了?”

“難說。”段可嘉評價道,“從來沒見過這樣迂回作戰的營銷團隊,他們公司的宣傳部膽子很大。”

“……我倒覺得老板你的腦回路竟然能和他們對上,也是不容易。”

段可嘉:“……”

土豆和他揮手:“不說了,我先去跑一份表格。”

這時,柳梁正斜靠在休息室裏的沙發床上休息,他手握一支筆,在一本筆記本上做着日常記錄。

“該吃藥了。”助理拿了一杯水走過來,“您今天情緒不好,不要總壓抑着……會加重病情。”

“每個明星都或多或少有點精神抑郁,你不用害怕,我只是輕度症狀而已。”

助理站在一旁,蹙了蹙眉,目光別到了一邊,欲言又止。

柳梁繼續在本子上寫字,一邊寫一邊問:“你說,鐘非他是不是讨厭我?”

“怎麽會呢,他現在只是比較忙而已,不會不理您的。”助理看見對方的記事簿背在陰影之中,他看不清那上面究竟寫了什麽。

過了大概兩分鐘,柳梁終于合上記事簿,他想拿起桌上放着的手機,卻被助理一把搶了過去。

“怎麽了?”柳梁笑了笑,他反應很快,“不想讓我看手機?……今天網上是不是爆出了什麽消息?”

助理有些不忍,他握着對方的手機扣在身後,許久之後終于開口:“剛剛董老師喊我過去,對我說,不會再安排您和鐘非一起工作了。”

“你這麽害怕我做什麽?”柳梁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笑容不減,燈光下的面容顯得尤其柔和,內心似乎沒有絲毫不快,“這是好事啊,從今以後我可以把和當紅小生賣腐炒作的名頭摘掉,安安心心做我的歌手。我倒是心疼那群喜歡cp的粉絲……”

“因為,他們已經被人抛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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