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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晚上程蔚識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開燈時竟然發現有一個活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留給他一個詭異的背影。

哪怕已經認出對方是誰,程蔚識仍然吓了一跳,他摸着自己胸前最頂處的兩只紐扣,心有餘悸地問:“先生,您坐在那裏怎麽不開燈?一個人呆在這麽大的房子裏,不害怕嗎?”

“為什麽會害怕。”段可嘉站起身來,走到程蔚識面前,“這裏都被劉忠霖檢查過了,非常安全。”

“我不是指這方面,我的意思是,“程蔚識撓了撓頭,“阿呀說不明白,反正就是,一般人在黑暗裏總會害怕,因為心理上會覺得有什麽不吉利的東西藏在四周,比如……”

“比如鬼魂,僵屍?”段可嘉擡手撫了一撫程蔚識的肩膀,笑他,“這些東西大都是被人幻想出來的,從人的畏懼滋生,但其實本就不存在,你不需要擔憂。”

“話是這麽說,總是會止不住害怕。”程蔚識一邊說着,一邊脫掉了上衣走向卧室準備換套居家常服,“很多人都無法做到像您這樣,在黑暗裏泰然自若。”

段可嘉皺眉,将他拉到了自己面前:“你脖子上怎麽了?”

程蔚識這才想起來,自己脖子上粘着一只創可貼,将外面的小毛衣脫掉就能看到。

“被人撓的,不算嚴重,只破了一塊皮。”

“誰?不是粉絲吧?”

“嗯……是柳梁。”程蔚識摸着脖子上的傷口,回憶說,“他今天沖出來的時候,已經發現我不是鐘非了。”

段可嘉湊上前輕輕吻了吻創可貼:“之後他就氣急敗壞地撓了你?”

“不是……這件事說來話長啊。”程蔚識嘆了口氣,“原本柳梁以為鐘非想要爬您的床,心裏非常不滿,後來今天看到您開車送我,他就不樂意了,跑來找我,氣得抓了我的脖子,然後我就被他認出來了,畢竟他和鐘非的關系很好,這麽近距離地觀察我,肯定能發現區別。”

他終是沒敢把柳梁狠命掐他脖子的事情告訴段可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想讓段可嘉為他擔憂,更何況除了這個小傷口外,他也沒什麽損失。

段可嘉點頭:“看來你和柳梁在公司裏大打出手這件事是真的了,不算完全的炒作。”

程蔚識揚眉:“您也看到這條消息了?董老師非要讓宣傳部門發布……說是要充分利用鐘非和柳梁最後一條捆綁炒作地熱度,我沒攔住。”

段可嘉笑笑,臉上竟透了一絲少見的、屬于年輕人的痞氣出來:“說起柳梁,你知道嗎,第一次我在我家試探你,就是因為在一次酒會中無意間聽見了你們的談話,他問你爬上了‘段先生’的床沒有,我思來想去,覺得這個‘段先生’,也只能是我了。”

程蔚識當然記得董呈帶他去‘見世面’的那場酒會,也正是在那天,他心中江溪安的玉女形象轟然倒塌,碎得連渣都不剩。

“原來您這麽早就開始懷疑我了?”程蔚識眼睛裏泛着疑惑的光彩,“那個時候我才剛開始扮演鐘非,各方面都謹言慎行,以免出現差錯,沒想到還是……”

“不是。那個時候我還沒怎麽懷疑你的身份,主要是覺得你和傳言中不太一樣,對你感到好奇而已。看你被私生粉追趕讓你上車帶你回家也是一時興起,想印證一下,柳梁和你說的話是否屬實。”

程蔚識正站在卧室裏的衣櫃面前準備拿換戲衣服洗澡,聽到這裏,他整個人頓了一頓,心裏覺得極其不可思議。

“……只是為了這個原因您就以身試險?帶陌生人回家……”程蔚識難以理解,“萬一我當時頭腦一熱,真對您投懷送抱怎麽辦?”

“那你就能提早嘗試一下,被我‘潛規則’的滋味了。”段可嘉伸出一只胳膊,趁對方尚未有所反應,出其不意地一把抱過程蔚識,将他撲在了軟綿綿的大床上。

床墊因為承受突如起來的力量,吱悠悠地響了兩聲。

度過最初的驚詫後,程蔚識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恍惚,他望着天花板,腦海中回憶着這半年來發生的零碎小事,說話難得直爽了起來:“真的嗎?先生,我不相信。您不是這種人。”

段可嘉将指尖輕輕劃過程蔚識脖子上的創可貼,鼻息呼在對方的耳邊:“嗯,剛剛只是開個玩笑。畢竟在那個時候,我絕對不會碰你。”

那個時候,是多久以前呢……程蔚識閉起眼睛。

明明才過去半年,竟然像穿過了一個世紀。

“我一直很好奇,我究竟是哪裏吸引您。”程蔚識垂着一雙幽深的眸子,“我好像沒有什麽足夠耀眼的優點,不但如此,我……我甚至都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人生。”

段可嘉看見他眼睛裏反射着一串微光,一閃一閃的,像極了夜晚映着星空的寧靜海面。

讓人心馳神往。

他說:“看上一個人這種事,并非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原因會有許許多多。對于我來說,最重要的兩點,一是,無論是你的外形還是性格,都正好對我的胃口,二是,你和我十分相像。”

“什麽?”程蔚識只當是對方在用“花言巧語”安慰他,“我哪裏能比得上您呢,無論是家世、人脈、資歷、學歷甚至是…嗯……身高,我都與您相差懸殊。”

段可嘉轉過了身去,躺在另一只枕頭上:“因為你不願意告訴我你的身份,我甚至會在心裏發脾氣,可是後來我想了一想,覺得我根本沒有資格指責你。”

程蔚識靠過去,從後面抱住了段可嘉的腰背:“您是指……二十四歲和二十八歲的事情嗎?沒關系,如果您不想說,我就不問。”

“你比我大度。”

程蔚識一只耳朵貼在對方的後背上,聽了許久對方的心跳。

程蔚識::“今天……柳梁質問我鐘非在哪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非常害怕,我在他的眼睛裏看見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情緒,那感覺就像是,明天即将迎來世界末日,您明白嗎……我真的無法面對他……他的眼神,根本沒有光彩。”

“不要想太多。”段可嘉握住了他的手,勸他,“既然你說只剩下這幾個月了,就安心做完剩下的工作,別的事情與你無關。”

“怎麽會與我無關。”程蔚識搖頭,“到現在我已經無法無動于衷了,柳梁他真的很痛苦,我想先幫他找到鐘非,然後再和他道歉。先生,您之前說鐘非不可能在日本,那麽您是不是一直在尋找他?”

說到這個問題,段可嘉忽然想到那張放在衣櫃夾縫中的素描,連忙從床上坐了起來:“對了,之前那幅畫……我找到了畫裏的人,他住在V市,但是據他周圍的朋友所說,他已經消失兩年有餘,而他開的私人會所,你知道現在是誰在幫忙打理嗎?”

程蔚識将腦中之前的線索一一串起,嘴裏猜測道:“難道是……黃修賢?”

“雖然不是黃修賢本人,但肯定是他授意。”段可嘉走到衣櫃前拉開了滑門,“是他一個親密好友的下屬在幫忙打理。”

程蔚識跟着他走到櫃門旁,蹲了下來,摸了摸最下面一個抽屜的鑰匙孔:“我有點不明白,為什麽您要一直和黃修賢過不去呢?按理說,這件事情應當與您無關才對。”

段可嘉搖頭,蹙起了眉:“不。這關系到整個家族的利益。普通人總以為我們能只手遮天,但其實不是。在這裏面,每個人的利益、觀念都不盡相同,今天可能對你笑臉相迎,明天可能就在想着怎麽尋找時機扳倒你。我一直謹慎小心,提防任何人的所作所為為段家帶來滅頂之災……所以,我在生意場上做事,有三條不能觸線的原則。”

“哪三條?”

“殺人、販|毒、走|私,這三件事,一件也不能做。”段可嘉做了個手勢示意讓對方幫他打開抽屜,繼續道,“我和黃修賢早在多年以前就是盟友,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而我也與黃修賢早已約法三章,這對于盟友來說,是為了給另一方增加安全感與信任感。可是近年來,我感覺在他身上發生了巨大變化。你想……假如他連一個被衆人熟知的明星都敢謀殺,還有什麽是他做不出的?”

如果有一個生意上的親密夥伴,他的膽子越來越大,大到讓你無法預料。

那麽這就是危險的信號。

在聽見“連明星都敢殺”這句話時,程蔚識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不過,真正讓他心驚膽戰的是——

“先生……那幅畫,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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