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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兩人到達S市後,回到了各自的住處。豆豆跟着段可嘉去了在J區的住宅——也就是段寧住的地方。

這幾天的日程被安排得很滿,又是單曲簽名活動,又是人物專訪報道,又是地産剪彩儀式。程蔚識還和董呈說想找時間去看看柳梁,董呈就勸他,柳梁現在肯定一看到他就煩,讓他等柳梁緩一緩,等這段時間忙完了再去。

為了參加鳶小昭的婚禮,公司不得不将他之後的一些行程提到了前面來,程蔚識每天早出晚歸,經常一天睡不滿五個小時,有時坐在商務車裏就低着腦袋睡了過去,沒有上妝時,眼睛四周漫着兩片又青又濃的黑眼圈。

連抽空和段可嘉見一面的時間都沒有。

有時,他會在獨處的時候出神,思考自己每日不眠不休的意義。

可惜還沒想得如何深入,就會有人跑過來打斷他的思路,讓他趕緊換衣服化妝,準備下一場通告。

劉忠霖最近一直被公司叫去處理別的事情,據說是升職到了法務部,不用跟在他身邊繼續低聲下氣地打雜。

程蔚識身邊又調來一個機靈懂事的新助理,名叫鄭期,聽董呈說這是塑形師鄭艾的弟弟。

“他們家起名是不是很有意思?”董呈笑着把鄭期的履歷遞給程蔚識,“期期艾艾,哈哈,聽說他們兄弟倆小時候真的是口吃,後來改了這個名字說話才利索。”

“巧了。我小時候也是口吃,甚至不敢說話。”程蔚識笑了一聲,臉上的酒窩卻沒有出現,整張臉繃得又緊又木。

“嗯?”董呈還記得上次他在孤兒院裏滔滔汩汩地給小朋友們講故事的事情,難免有些意外,“沒看出來啊。你小時候也口吃?”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左撇子如果強行被大人強行改得和正常人一樣,可能會形成口吃。”程蔚識看着自己的左手,握起了拳,又張開,“母親覺得我和別人不一樣,就想糾正我。再加上那個時候她脾氣不太好,所以使用的手段強硬慘烈了一些。”

程蔚識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省去什麽不該說的。

“後來我慢慢發現自己話說不利索,以為是自己哭多了的毛病,怕母親又覺得我和別人不一樣,幹脆就不說話了。”他評價道,“這樣一了百了。”

董呈坐到他身邊來,穩住他的肩膀,搖着頭嘆氣:“我在黃董那裏聽過一些你的幼時經歷,知道你的家庭之前生活諸多不易,只是沒想到還有這一層,真是苦了你了。”心裏仍然是好奇,“你說你小時候口吃,怎麽後來又好了,我看你現在咬字吐音都很清楚,講起話來甚至比普通人還要通順,是怎麽一回事,難道是突然開竅了?”

程蔚識的目光朝下蕩了半圈,聳了聳肩,動作表現得比神色輕松:“對……開竅了。”

“如果我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讓他活得順其自然,不給他施加壓力,要讓他每天過得自由自在,遠離棍棒教育。”程蔚識補充道,“像我父親待我一樣待他。”

“你父親。”董呈記得曾經在黃董口中聽過程蔚識父親的事情,他循着記憶喃喃道,“你父親是——”

說到“是”這個字時,他忽然将目光轉到了程蔚識的臉上。

對方正瞪着他,神色嚴厲而憤怒。程蔚識盯着他正一張一合的嘴唇,已經握緊了拳頭,仿佛董呈再繼續多說一個字,就要撲上來打他一頓。

董呈當然被程蔚識這股氣勢洶洶的臉色吓得沒敢再說下去。

畢竟當着對方的面将對方父親這樣的身份說出來,實在不太禮貌。

“那我先走了。”董呈準備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你看看手裏的采訪稿,一會兒鄭期就過來交接劉忠霖的工作,他會來這裏找你。”

“好。”程蔚識頓時收斂了身上的鋒芒,像變了一個人,又變回了那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他拿起放在桌前的稿子,疑惑道,“為什麽我覺得我現在越來越忙了?”

董呈笑笑:“你沒發現嗎?‘鐘非’現在的名氣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火,現在恐怕已經無法用‘當紅小生’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來形容他了。大家都為他在2015年裏的蛻變感到高興。所有人都看到了鐘非的進步。”

對方的語氣無比贊嘆。無疑,這是對程蔚識莫大的肯定。

程蔚識眼看着對方就要邁出房門,便揮了揮手:“董老師再見。”

程蔚識正在一條一條地對采訪稿,忽然聽見手機響了起來。

他看着屏幕——是鳶小昭打來的電話。

他握着手機猶豫半秒,最終滑向了撥通鍵。

鳶小昭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和往常那種溫柔平緩的語調不同,這次她每說完一句話,便會加上一道微微揚起的尾音。

看來,嫁入豪門這件事,真的讓她感到無比幸福。

她可以徹底地擺脫曾經的窮苦生活,進入上流社會,從此衣食無憂,不用擔心未來的星途究竟是平坦還是坎坷。

她熬出頭了。

鳶小昭說的是:“鐘非!好久不見,我的助理說,她已經收到了你确認參加婚禮的消息啦。怎麽樣?進我的伴郎團如何?”

“……”程蔚識在心裏思索應該如何委婉拒絕。

不過鳶小昭并沒有給他太多時間思考,見他許久沒有出聲,她便以為“鐘非”是在想自己那幾天的行程。像鐘非這樣炙手可熱的當紅明星,根本不可能清楚記得自己的每日行程。于是她貼心地說:“沒關系,你想不起來行程也沒關系,我已經讓助理去和你的經紀人交涉了,如果那天你有空——”

“對不起。”程蔚識直接把話說開,“小昭,我不想在你的婚禮上當伴郎。”

他擔憂董呈真的替他答應下來,到時候他就真的無法在豆豆和段可嘉面前裝模作樣地當個好人了。

“為什麽?”鳶小昭在電話那頭百思不得其解。

“鐘非”用的是“不想”而不是“不能”,鳶小昭很少能在充滿圓滑世故、缜密心思的娛樂圈裏聽見有人這樣和她說話。

更何況她婚宴上的伴郎是在鏡頭前露臉曝光的絕佳良機,她的婚禮現在不知道正受到多少人矚目,這樣的機遇許多明星求都求不來,鐘非竟然說“不想”。

“你知道嗎?小昭。”程蔚識握着手機貼在耳邊,另一只手的掌心一直在冒汗,他在房間裏來回踱着,終于下定了決心說,“前幾天,我去迪黛山了……”

他沒有捅破最後一張窗戶紙,只說了這麽一句模棱兩可的話。

之後,二人便全沉默了下來。

過了大約半分鐘,鳶小昭說:“好。那我找別人吧。”

“嘟嘟嘟……”

未等程蔚識答複,她便迅速挂上了電話。

程蔚識愣了一愣。

自己這麽不識好歹,鳶小昭多半是生氣了。

這時門打開了,程蔚識朝來人看了一眼,是鄭期。

“鐘非先生。”鄭期提着一袋東西走了進來,朝程蔚識深鞠一躬,“今後我就是您的助理了!”

程蔚識看清了他手上拿着的一袋子零食,眼中的光線跳了一下:“這是送給我的?”

誰知鄭期卻後退一步:“當然不是,這是剛剛遇見我哥哥時他硬塞給我的,告訴我說當明星助理非常勞累,千萬不能餓着自己,還說不能給您吃,一口也不能,要是給您吃就揍我。”

他哥哥鄭艾是程蔚識的塑形師,經常讓廚房備一些沒鹽沒油沒辣椒的營養餐讓他吃。現在只要有人一在他面前提起鄭艾,程蔚識就恨得牙癢癢。

只是沒想到這個鄭期比劉忠霖剛來那會兒還要實誠,一來就在言語中得罪明星上司,還直接出賣了自己的哥哥。兩頭不落好。

還好程蔚識心地善良,要不然非得來個“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可。

晚上人物訪談結束,程蔚識回到家裏,洗澡後,想給段可嘉發條“晚安”再睡。

程蔚識:今天過得怎麽樣?現在忙完了嗎?

段可嘉回得迅速:還沒有。[微笑]

程蔚識早已習慣了對方異常可怕的使用表情習慣。

他躲在被窩裏,手機屏幕裏的光線射上了天花板,在黑夜裏漫出白瑩瑩的一片光來。

他回:我找你也沒什麽事情,就是想說劉忠霖升職去法務部了。

段可嘉:之前你們公司的人事部門就曾想讓他過去,這一次法務部又找到了劉,他沒有拒絕。

程蔚識:原來先生已經知道了。我還以為是劉忠霖的身份已經被人識破。

段可嘉:如果不出我的意料,他的身份應該早已被人識破。他現在過去是為了避嫌,等過段時間我就召他回來。

程蔚識:……

程蔚識:我睡了。晚安。

段可嘉:晚安。[微笑]

……

某日,風和日麗的迪黛山中,有一個漂亮女人牽着一個黑黑瘦瘦的小男孩,走在流淌的溪水邊。

女人生得極美,在這片燦爛的陽光下,清風吹起了她的披肩黑發,趁得她皮膚愈加白皙光滑,竟有種仙子下凡的畫面感。

最近有人和她說,許多明星都不及她美。

最重要的是,她本人也這麽覺得。

稀松的泥土上留下了一大一小兩排腳印。

男孩沒有穿鞋,所以腳印留得更淺一些。

再過不久,太陽就要開始落山了。

不一會兒,女人将男孩兒拉進一叢茂密草堆中央,拿出一支棒棒糖來,交到男孩手心裏:“媽媽走了,好嗎?”

男孩眼神怯怯,對着女人點了點頭。

草叢比男孩的額頭還要高出許多,幾乎已經擋住了他向外眺望的視線。

“如果種不出糖果,就千萬不要回來找我。我們家裏不養廢人。知道嗎?”

“嗯。”小男孩說着,就開始蹲在地上挖起了土,嘴巴裏斷斷續續重複着媽媽在家裏和他傳授過無數次的教誨,“種不出糖果的小孩兒就是廢人,媽媽不需要廢人做兒子;種不出糖果的小孩兒就是廢人,媽媽不需要廢人做兒子;種不出糖果……”

再擡頭時,周圍果然已經看不見其他人影了。

只有一堵又一堵茂盛的草牆。

周圍寂靜到只能聽見流水聲。

“媽媽!”饒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還是着急地喊出聲來,連滾帶爬地扒開草叢,喘着氣跑了出去。

這裏有山有水,有明媚的陽光和參天大樹,有平常他在簡陋出租屋裏看不見的、美輪美奂的風景。

可是——

“媽媽!!哇……!媽媽!”

“媽媽!!”

一道尖利的聲音,刺入鳶小昭的夢魇之中。

“啊!”鳶小昭滿身是汗地從夢中驚坐而起,漂亮的容顏因為驚吓扭曲在了一起。

徐孟坡被身邊人這聲叫喊驚醒,随即也坐了起來,關切地撫了撫鳶小昭正在顫抖的背部:“小昭,怎麽了?做噩夢了?”

怔了半響,鳶小昭僵着身體點頭:“……嗯。”

“我去給你倒杯水。”徐孟坡打開床頭燈,下了床,“明天舉行婚禮,今晚好好休息。”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昨晚加了1700字,不要忘記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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