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早晨七點,程蔚識的手機鬧鐘準時“丁零零”地響起。
程蔚識想翻個身,把手從被窩裏伸出來關掉,誰知還沒伸手,那鬧鐘竟自己關上了。
身上也沉甸甸地喘不過氣,好似橫了一塊巨石壓在身上。
有人貼在他的後背,吻了吻他的後頸。
程蔚識原本正迷糊,這時突然驚醒,朝身上的男人推了一把,接着轱辘一轉坐了起來。
“先、先生……您怎麽在這裏!”
此時段可嘉額發淩亂,迷迷糊糊的似是有些沒睡醒的模樣,睡衣的領口歪斜了半邊——勉強顯出了一絲和程蔚識是同齡人的跡象。
段可嘉掀開被子躺了回去,對程蔚識一個熊抱,二人一起倒在床上:“再陪我睡一會兒,今天三點才睡。正好我們要乘同一班飛機去雲南參加鳶小昭的婚禮……”
之後就再也沒了聲音。程蔚識轉頭一瞄,原來這麽說一句話的工夫,對方已經睡着了。
段可嘉眼底的黑眼圈的廣度和深度和他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程蔚識看着對方疲憊消瘦的臉,不忍打擾,雖然目前這個姿勢實在不太舒服,他還是僵在那裏沒有動彈。程蔚識閉了一會兒眼睛,也跟着段可嘉一同進入了夢鄉。
“鐘先生!鐘先生!快起床吃早點吧,我哥讓我給你帶了——天哪!”
作為新走馬上任的明星助理,鄭期早已下定了決心要幹出一番事業,每日都生龍活虎地跟在程蔚識身邊。盡管每天睡覺的時間比程蔚識還要少,但禁不住精神倍棒,充滿獨屬于年輕人的蓬勃朝氣。
和段可嘉形成鮮明對比。
雖然鐘非是下午一點的飛機,但他早晨七點半就早早地來到了這位明星上司的家裏。他哥告訴他,為了讓“鐘非”保持良好的狀态和身材,每天都必須早起吃早飯運動。
輕手輕腳地開門進了鐘非的家門,鄭期竟發現這玄關上竟然躺着兩雙皮鞋,不過他沒有多想,只當是對方拿出一雙皮鞋試穿而已。
他原本正在考慮是不是現在就沖進卧室把鐘先生從床上喊起來。
擔憂大牌明星可能會有起床氣,他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卻忽然聽見卧室的方向傳來一聲細碎的響聲。
鄭期心裏高興起來,以為是鐘非醒了。
他連忙風風火火地推門進去,張口就說了自己給他帶了早飯的事情,嗓門兒還扯得又大又響。
然而卻看見,光亮細微的卧室裏——一個陌生男人正一只手支在他的上司身旁,另一只手撩開了鐘非的睡衣。
那個陌生男人見好事被人打斷,立即轉過頭來,表情一副兇神惡煞,精光閃閃的眼神在灰暗的房間裏尤顯清晰。
吓死個人了!鄭期沒有細想,趕緊“砰”得一聲關上了門,匆匆退了出去。
程蔚識好像聽見有人在說話,又聽見了一聲劇烈的關門聲。他意識恍惚地醒來,發現窗簾縫隙中流出的陽光比上次醒來時明亮了許多,而段可嘉則環抱着他的腰,下巴匿在被窩裏,面目寧靜,睡得香甜。
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似乎對方的頭發比剛剛見到時更加整齊。
程蔚識以為段可嘉睡着了,所以膽大地多看了兩眼。
對方卻好像不想讓他看,直接一個翻身轉了回去。
程蔚識擡頭看了看時間,發現離登機時間确實還早,于是繼續躺了下來,将額頭頂在身邊人的後背,很快便睡着了。
上午九點,段可嘉從浴室裏走出來,一邊穿衣服一邊瞄了瞄仍然躺在床上的程蔚識:“快起來吧,七點多的時候就已經有人進來叫你起床了。”
程蔚識霎時吓醒:“什麽時候?”
“七點半左右,可能是你那個新來的助理吧,我沒看清。”段可嘉語氣平靜,說出的內容卻不像話,“當時我正想脫你的衣服,後來想了想,還是算了。”
“那他人呢?”程蔚識騰得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三下五除二套上一件襯衫,換好衣服,跑出了門。
鄭期正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一邊“嘎吱嘎吱”地吃着他哥送給他的零食,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裏正在播出的的德雲社相聲。
“哈哈哈——”鄭期笑到一半,突然看見鐘非急匆匆地從卧室裏跑了出來,他正好吃完了一包妙脆角,下意識吮了吮手指,感慨道,“你們終于起床了。”
“你……”程蔚識在心裏猶豫,應該用什麽方式來詢問對方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誰知鄭期卻自己說出了口:“您不要擔心,剛剛我打電話給董老師了,他說和您睡在一起的是段先生,讓我不要大驚小怪。”
程蔚識差點沒站穩。
段可嘉從程蔚識身後冒了出來,揚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放松點,我就知道,他肯定早就發現了。”
程蔚識擡眸:“您就不害怕麽?”
“黃修賢不是傻子。再說,他發現了能怎麽樣?我們這是自由戀愛。”段可嘉拿着茶幾果盤上的一個橘子剝了起來,剝完了之後撕開一瓣喂進程蔚識口中,“和他沒有半點關聯。”
程蔚識吞了橘子,竟發現無從反駁。
鄭期瞬間漲紅了臉,這兩個人的對話信息量太大,他一時間根本無法接受。
他将目光緩慢挪到了已經冷掉的早飯上,頓時靈光一現:“空腹不要吃橘子,對胃不好,我去給你們熱早飯。”
遂溜之大吉。
下午四點,段可嘉和程蔚識一行人抵達迪慶機場。
原先沒有從S市直飛到香格裏拉的航班,似乎是為了徐公子和鳶小昭的婚禮,航空公司專門增加了這一航線,好為前來參加婚宴的業界精英和明星們提供便利出行。
兩人在前往會場前需要穿過一片寬闊的綠草地,那裏有伴娘迎接他們,簽到後,再和新郎新娘一起合影。
好巧不巧的是,二人正好在途中遇見了陳欣遲和章楓維。
陳欣遲走在最前面,問章楓維:“九月份有時間和我一起去多倫多電影節嗎?”
章楓維答得十分爽快:“放心吧導演,我作為男主角怎麽可能不去。”
“還有柏林、意大利呢?”
“都去。一定去!”章楓維停了下來,不滿道,“陳導今天怎麽對我這麽不放心?”
“今天別人結婚,突然讓我想起,你上學的時候被女朋友甩了,還哭着嚷着要跳河,是不是?”陳欣遲想得很長遠,“你看你平時裝得倒是成熟穩重,誰知道這麽不靠譜,我可得多問問,別到時候出發了找不到你的人影。”
章楓維怔了一怔,随即笑起來:“您快別說了,這種糗事要是被別人聽到,我的老臉要往哪擱。”
章楓維說完,陳欣遲便看見段可嘉領着程蔚識迎面走來。幾人點了頭就算是打過招呼,沒有駐足|交談。
望着段可嘉一行人走遠,章楓維幾步湊到陳欣遲兒耳邊,小聲說:“陳導,你們為什麽要裝作沒有親戚關系?還總是一臉陪笑地給他遞煙倒水?“
陳欣遲推他:“去去去,別打聽別人家事。我還想問你呢,你父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那你又為什麽在公衆前塑造一個小康家庭出身的形象?不會是因為好玩吧?”
章楓維倒是沒想到陳欣遲會反問他,轉了轉眼珠,回答:“我是想保持藝術的純潔性。如果那些馬屁精知道了我的家世,我如何能分辨他們的誇獎是出于真心還是別有目的,又該如何保證不讓自己沉溺在一片違心的贊頌中。另外……觀衆恐怕也會戴着有色眼鏡來看我。我不想這樣,我只想讓他們看到我的演技。”
章楓維平常在人面前就是一副穩重識大體的模樣。他有傲骨,但是從不表露。
顯現出這樣憤世嫉俗的一面,倒是第一次。
“您呢導演?您也和我一樣嗎?”
“本質類似,但又不太相同。”陳欣遲嘆息,“我很感謝段家,是他們給了我許多制作電影的機遇,但并不是所有導演都擁有這種‘在深山老林裏沉寂一年只為一部電影’的機遇。那些導演需要考慮的因素更多更雜,而這些因素足以泯滅所有靈感以及藝術細胞。你……明白嗎?”
盡管陳欣遲這一番話隔了好幾層的窗戶紙——
章楓維垂眼:“我明白。”
“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擁有這樣的機遇,是因為後面有人幫襯。”陳欣遲笑笑,眼瞳中的神色略帶自嘲,“是我的虛榮心在作祟。陳欣遲遠沒有外界想象的那麽高尚。”
“導演。”章楓維提醒他,“這一次的投資商好像不止段可嘉,你看,江溪安和鐘非都被塞進來了。”
陳欣遲白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江溪安不是你讓人拐彎抹角帶進來的?”
“那鐘非呢?”
陳欣遲忽然眯起了眼睛:“說起鐘非……有件事一直困惑着我。那個時候,是他們公司的高層親自來找我,說想把鐘非塞進劇組,價格和投資都好商量。但是,在我要求鐘非本人到場試鏡時,那位高層卻說鐘非生病了,需要靜養數月,還說一定趕能在開機前休整完畢。他們給出了十分豐厚的投資數,卻并沒有給出要求,規定鐘非戲份必須達到多少比例。所以我就答應了下來。”
章楓維聽到這裏,也覺得有些奇怪,于是擡手摸了摸下巴:“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他望見了不遠處與伴郎們一同合影的徐公子和鳶小昭。
“去年夏初。”這時迎面來了一位導演,陳欣遲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之後對章楓維繼續說,“那個時候我看電視采訪,發現鐘非氣色确實不好,尤其是臉部狀态,出了很大問題。因此我當時考慮的是,所謂的‘生病’,可能是需要整容。後來鐘非‘大病初愈’,臉上的肌肉果然恢複自然了。”
“是這樣嗎。”
章楓維低着頭,兀自思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