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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段可嘉和程蔚識二人一身西裝革履,并排站在一起,正在和段可嘉生意場上的一個合作夥伴拍照。若是平常走在大街上,這樣兩個面目英俊、氣質優雅的男人一定會引起路人側目,成為衆人眼中的焦點。

然而參加這場婚禮的賓客要麽是當紅明星,要麽帶了美麗的女伴,因而會場之中充斥着各式各樣養眼的俊男美女。這樣一來,段可嘉和程蔚識倒是不那麽引人注目了。

那位生意夥伴拿着酒杯和二人告別後,程蔚識彎平了一直勉強翹起來的嘴角,低下聲音對段可嘉說:“聽說今晚這場婚禮會有電視直播,希望豆豆不會看到。”

“不用擔心,我讓阿姨看着豆豆了,電視專門設置了密碼,他打不開。”段可嘉看着對方垂着頭,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便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程蔚識有些害怕,軟蔫蔫的頭發霎時精神了許多。他趕緊推開了段可嘉的手,擡頭向四處瞄了瞄:“先生不要在外面對我這麽親密,會惹人懷疑。”

“嗯,我不動你了,只是看你精神不佳,想逗逗你。”段可嘉收回手臂,支在一根圍欄上,“沒看出來,你還挺關心他的。”

程蔚識一臉無奈:“其實,如果不是一開始就答應了要參加這場婚禮,今天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過來。我是真的不想祝福這位母親。”

段可嘉揚眉:“其實原本我也不怎麽想到場。但是,徐孟坡親自從首都把請柬送到我家來……”

程蔚識感慨:“看來你我都是身不由己。”

段可嘉望着眼前這一片裝飾華貴典雅的會場。不遠處有一座被層層疊疊的高腳杯堆起的香槟塔、從高處飄揚而下的白色帷幔和紗帳、以及為了迎接賓客專門在場地四個角落放置的可口甜點。

段可嘉記得,在很久之前的一場酒會上,他曾碰巧看見程蔚避開了自家的經紀人,走到食物臺旁,拿着一塊小蛋糕偷偷摸摸地吃了起來。

“以後結婚了,你打算舉辦什麽樣的婚禮?”

程蔚識順着段可嘉的目光看見了放在角落的抹茶蛋糕,正出神,就被段可嘉這句驚世駭俗的問話打斷了思路。

“我……我不知道。”

段可嘉這句話沒有加主語,程蔚識誤解了他的意思。

程蔚識心裏很難過,可是臉上仍然要強顏歡笑:“您呢?難道現在已經有想法了?”

段可嘉搖頭:“沒有。不過我想,到時候一定需要許許多多的甜點。譬如餅幹、蛋糕這類。”

看着對方的表情如此認真,程蔚識不想繼續聽下去,他的腳後跟轉了彎兒:“我去別的地方轉轉,聽說薇兒也過來了。”

薇兒雖然已經下定決心不當明星,但和鳶小昭一直保持着親密聯系,算是閨蜜,以前鳶小昭經常會在微博裏放她和薇兒的合照自拍。今天她結婚,薇兒自然不可能缺席。

段可嘉突然想起上次程蔚識告訴他薇兒喊他“老爺爺”的事情,于是心裏有些不情願跟過去,恰好此時徐家二老也來到了會場,他準備上前打個招呼。

他對程蔚識說:“代我祝薇兒高考順利。”

程蔚識應了一聲,把手揣在褲袋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程蔚識從老遠就看見穿着粉色連衣裙的薇兒在草坪上和一群伴娘拍合影。

太陽即将落山,一絮又一絮的火燒祥雲漫在天邊,與遠處的青山綠水凝結成了一副讓人樂不思蜀的畫卷。

草坪中央籠了一層金色的陽光。

薇兒笑得很甜。雖說高考壓力大,但她的臉色明顯比上次見時更加紅潤。程蔚識剛走到草坪邊,薇兒就看見他了。

薇兒向他小跑過來,腳步輕盈歡快,邊跑邊喊了一聲:“鐘小哥哥!”

她像只兔子一樣竄到程蔚識身邊,拉住了他的胳膊。

薇兒确實有着讓人看一眼就心情舒暢的魔力,難怪在這個衆口難調的網絡世界裏,“國民寶貝”的稱號極少有人反駁。程蔚識在不經意也跟着她一起笑了起來。他說:“好久不見,薇兒,你又長高了。”

“我不但長高了,還長頭發了呢!”薇兒繞着程蔚識走了一大圈,表情神秘而又欣喜,“鐘小哥哥,你看你整個人都容光煥發的,是不是談戀愛了呀。”她湊上前來用氣息和唇形說,“你跟我說,我不告訴別人。”

程蔚識被她問得一愣。過了一會兒,他答:“其實也不算是談戀愛。我們是在耍流氓。”

“什麽?”薇兒咬着下嘴唇,眼珠朝兩邊晃了一晃,不解地問,“耍流氓?”

程蔚識保持着略顯苦楚的笑容:“‘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所以我們是在耍流氓。”

“是誰不想結婚?”薇兒不明白,“你還是她?”

“他不可能和我結婚;而我也有自知之明。我配不上他。”

薇兒聽得十分生氣:“你不能這樣想,你為什麽要這樣作賤自己,既然喜歡她就向她求婚。你說,你人長得帥氣性格又這麽好,她怎麽可能不答應你!”

程蔚識卻絲毫沒有被薇兒勵志的語句觸動:“他的條件比我強多了,我哪點都不如他,無論是外貌、性格還是身世……”

薇兒不信邪:“你心儀的對象連一個缺點也沒有?”

“沒有。”程蔚識正兒八經地搖頭,“在我心裏,他很完美。一個缺點也沒有。”

薇兒氣得在原地轉圈,直想找根木棍把對方打暈。

“別說這個了。既然是在別人的婚禮上就說點吉利的。比如——”程蔚識問,“你高考準備的怎麽樣了?”

說到這個話題薇兒的情緒才平緩了下來:“老師說我再加把勁兒估計能上一本線。”

“這麽厲害?!”程蔚識神色驚喜,“你之前落下了那麽多功課,現在竟然全都補上了。”

“那是,我多聰明啊。”薇兒沾沾自喜起來,露出兩個大大的酒窩。

“薇兒,快來和我拍張照。”

這時,程蔚識突然聽見了鳶小昭的聲音。

鳶小昭繼續喊她:“幫我提着婚紗。”

“好,小昭姐姐我馬上就過來!”

薇兒對程蔚識說:“那我走啦!”

“嗯,再見。”

薇兒臨走之前說了極長的一段話:“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在躲我,你不想讓我看你的臉,你還在聊天軟件裏找到我說,讓我叫你大哥哥,說你不想讓我叫你的名字。我偏不願意,以為你是故意要我面前裝得老成穩重,所以我故意把‘大’改成了‘小’,誰叫你總是躲我呢。現在看來,你是不是已經忘記這件事了?”

“而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不是故意要裝得老成穩重,你是自卑,對不對?”

“以後別總是妄自菲薄,鐘小哥哥,你要努力過自己的人生啊。”

“再見。”

看着這抹粉色的身影向西邊走遠,程蔚識忽然發覺她的衣着有些暗淡。原來天邊的落日已然墜入世界盡頭,餘晖消失無蹤。

天空呈現寂靜的黯藍色。

黑夜降臨了。

婚禮現場的煙花表演适時開始。

五彩缤紛的焰火竄雲直上,夜空一時忽如白晝,所有人的臉都被照亮了。

程蔚識手機已經因為沒電而關機,只好站在人群裏看煙花表演。

焰火的聲音噼裏啪啦地響着,極富節奏感,程蔚識望着五光十色的天空,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

程蔚識轉過頭去——是鄭期。

鄭期皺着眉頭,一臉異色,他給程蔚識遞了一個小包,嘴唇探到他耳邊:“鐘先生,這裏有一張機票,董老師打電話過來,讓您立即回去。”

“怎麽了?”

兩人的臉龐在煙花的照耀下一閃一爍,頗具喜感。

程蔚識沒有意識到事态的嚴重性。

哪怕煙花的綻放已經奪走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鄭期仍然擔憂四周有人偷聽,他朝旁邊人看了看,确認周圍絕對安全之後,才繼續說:“柳梁因為服用過多藥物,搶救無效……已經身亡。”

“什麽?!”程蔚識扶緊了面前的欄杆,被焰火響聲震得一暈,“怎麽會這樣?”

“我不知道。”鄭期搖頭,眼中落寞不已,他才上任半個月就經歷了這種事情,心裏難免承受不住,“您趕快回去吧,現在出發,還能趕得及最後一班飛機。我留在這裏殿後,到時候我會幫您和鳶小昭說清楚。現在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程蔚識被鄭期催促着離開了婚禮現場,正在心裏打算是不是要打個輛程車,路邊忽地有輛私家車急剎停穩,裏面的駕駛位放下車窗,露出的是章楓維的臉,“你是要回去看望柳梁嗎?快上車!”

程蔚識猶豫。

他從沒聽說過柳梁和章楓維有過深交。

更何況,公司怎麽會将柳梁的死訊第一時間通知給章楓維?

章楓維變得不耐煩起來:“你還記得上次我和你說的那個患了嚴重抑郁症的病人嗎?他選擇了‘自由和愛情’,卻獨獨舍棄了‘生命’……不跟你廢話了,快上車!”

聽到這裏,程蔚識立即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程蔚識對這個選項印象深刻。

他記得章楓維曾和他說,在愛情、自由、和生命中,只有一個精神病人非常灑脫地選擇了“自由和愛情”。

他萬萬沒料到,那人竟是柳梁。

煙花的爆炸聲仍然在耳邊噼裏啪啦作響。

擡頭,即是亮如白晝的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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