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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這其實是他們第一次貨真價實的争吵

愛德華多避開不看馬克,對馬克的問話保持一言不發。

他從地上站起來,拍拍手,就往更衣間的方向走,想洗個澡換身衣服。

伊利亞和萊莉的詢問,周圍健身教練和助教的前呼後擁,讓他的回避顯得沒有那麽明顯。

馬克站在原地,呆愣了幾秒,不知道在想什麽。

愛德華多站起身想要離開的時候,馬克追了上去。

他扣着愛德華多的肩膀,強迫他看着自己,問他:“你怎麽了?”

愛德華多看他一眼,輕微地移開了視線,回避着他的眼睛,輕嘆口氣說:“我摔倒了,現在很累。”

“我不是說這個。”

“···”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

他們一邊說話,一邊往前走着。

伊利亞攔着想跟過的健身教練們,讓他們都離開了,攔住了周圍好奇窺探的目光,也攔住了想要過去的萊莉。

“萊莉——讓他們自己處理吧。”

萊莉拎着運動包,審視地看着伊利亞,好像在考慮他說的話。

“讓他們自己處理吧,我們不能一輩子都跟他們。”

萊莉沒有回答他,轉身追上了愛德華多。

伊利亞很難形容那一刻自己的感覺,挫敗和無力感籠罩了他,好像他在爬一座怎麽也攀爬不到頂的雪山。

萊莉往前跑了幾步,将手裏的包遞給了愛德華多,然後她跑了回來。

伊利亞又是很難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變化,好像‘嘭’的一聲,雪山開花了,他的眼前都是飄散的花瓣。

馬克和愛德華多走到更衣室,謝天謝地那裏什麽人都沒有,因為愛德華多積蓄的耐心和維持表面平和的力量全都順着他們來時的路漏了一地,現在他只剩下滿腔的怒火。

在馬克再一次重複問他“你怎麽了”的時候,他覺得馬克的聲音尖銳極了,在他的腦子裏不停的扭轉,變音——他覺得馬克不是在問他他怎麽,而是在指責他,就像馬克過去經常的那樣,指責他又發了脾氣或者又搞砸了什麽事情。

他回頭沖馬克喊了一句:“我很好,我沒有任何問題。”

他的聲音真的不算大,但是充滿了暴躁,連他自己聽了都愣了一下。

馬克沖到他面前,攔着門口,對着他,說:“你自己看看你現在是什麽個樣子?還你沒有任何問題?”

愛德華多當然自己自己出了問題,他知道自己又變成了最不想看到的樣子,他讨厭這樣的自己,也讨厭這樣的狀況,他更讨厭非要把這件事說出來的馬克。

因為這樣,他就必須得面對自己。

從在機場見面的那一天起,他們之間就都是問題,一點點的複蘇,一點點的加劇,直到今天,它們終于爆發了。

愛德華多早就預見到了他們會大吵一架,但是他沒想到是在這麽個狀況下,也沒想到還能拖到這麽晚。

他們連更衣室都沒進,就這樣在門口就吵了起來,他們兩個都忍耐到了定點。

“那你來告訴我,你為什麽這麽迫切的想知道我怎麽了。”

“···”

“我對你有那麽重要嗎?我怎麽樣影響過你嗎?!”

“···”

“還是你終于忍不住了?就像從前那樣,指責我又搞糟了什麽事情?!然後又把錯都推到我的身上?!!”

馬克聽着他的問話——那更像是喋喋不休的诘問和充滿惡意的咒罵——愛德華多的話裏的點太多他好幾次想要打斷他來反駁,時間轉瞬即逝,等他終于得到開口的機會,卻因為想說的東西太多太雜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這就是他不喜歡愛德華多的原因,他的溫和和體貼都是假相,實際的他即不溫柔,也不可愛,甚至不善良,他經常抱怨,控制欲又太強,他幾乎不尊重這個世界上所有那些重要的藝術和思想,他崇拜權威,追求名利。

他幾乎是馬克最讨厭的那個類型的人,他說謊,還虛僞,假話連篇,形式主義。

馬克不知道愛德華多為什麽要那麽做事,他自己從來不說謊,也不屑去取悅別人,因為真正傷害人的不是真話,也不是事實,是謊話和荒誕的評判。

因為那麽做,贏得一點虛假的情誼和友好有什麽用呢?他們不是真正的朋友,也永遠都做不到真正朋友會做的事情。

在哈佛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和愛德華多認識,關系很好,他們經常在公開或者私人場合恭維和稱贊他們的友誼,或者向馬克稱贊愛德華多是個多好的人,但是他們幾乎一點都不認識愛德華多和自己,他們甚至都沒見過他們的争吵。

他們看起來那麽喜歡他,但是在訴訟的時候,他們都不見了人影,沒有一個人能稍微幫下他的。

“我想知道你怎麽了,這很難理解嗎?你去便利店看到店員臉色很差還會在心裏想下‘他怎麽了’,更何況我們還得一起工作,我們還有一個公關案在這裏。”

“···”

“還有我什麽時候指責過你?!!我又什麽時候把錯推到過你的身上?!!”

“去紐約的那件事,拉廣告的事情,還有對待sean的事,所有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錯。”

“去紐約的事情是你說你需要實習我讓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有什麽不對嗎?”

“但是随後你就找了sean進團隊來代替我,這是讓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嗎?這是直接把我踢出了團隊。”

“我說過很多次了,只是因為我們剛好遇見了sean,而且團隊裏确實沒有人懂拉贊助,我只是詢問他的意見。”

“可是事情只看實質,不看過程,不管你們是剛好遇見了sean,還是你特意請了sean加入,他都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頂替了我的位置。”

“那你讓我怎樣?!!什麽都不做就等你有時間,等你在紐約的燈紅酒綠裏終于想起來自己的責任?!!”

“你他媽的知道我在紐約過的什麽日子嗎?!!”

“——”

“至少我做了我能做的——你到現在都不覺得這件事你做錯了嗎?”

“但是你做的遠遠不夠,無論你多辛苦,承受了什麽。”

“···”

愛德華多陳頓了一會兒,□□喑啞,問他:“那如果是達斯汀不能勝任CTO的位置,你會背後找一個人代替他嗎?”

“——達斯汀不會不能勝任。”

“你覺得我的重點是這個嗎?”

“我會找人替代他。”

“你會找人在背後代替他嗎?”

“···”

“我把這個遲疑當成‘不會’。”

“···”

“你會在背後找人代替chris嗎?”

“···”

“我把這個遲疑當做‘不會’。”

“···我會和他們談。”

“你和我談過嗎?”

“我連你的電話都打不通,第一份實習就是摩根的華爾街精英,”馬克嘲諷地笑下,“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打電話給你是打不通的嗎?”

“那你有想過如果不是這樣,你的泳池和你的啤酒誰來付賬單嗎?馬克,我養着你,也養着你的崽子們,還養着你的好朋友sean·parker。”

“既然你總是要以投資人的身份對我指手畫腳,對所有事都指手畫腳,那就不要每次都裝可憐譴責我用手段對付你,這個世界上哪裏有這麽好的事情,既想要投資人的權威,想要掌控所有的事情,想要股份想要錢,還要朋友的身份,還要我永遠都不對你動手,想要什麽童話的純潔友情。”

“你有沒有想過,我之所以兩個都想要是因為我做了兩個位置都應該做的事情,誰給你搞定的校園質詢,誰給你搞到郵箱的,誰天天跟你去聽演講,誰給你在院系申請的長假——chris和達斯汀他們有誰是比我做的多的,怎麽沒見你去對他們動手?!!”

“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要求過股份。”

“馬克,做人不能這樣的,事情不看表象,只看實質,我不管他們有沒有要求過,我只知道我做的比他們要多得多,但你從來就不信任我,最後你稀釋了我的份額,卻保留了除我之外任何人的。這世界上哪裏有這麽好的事情,投資人也想要,想要錢想要支持,還想要朋友的身份,想要我無條件不管綜合收益地和你一起豪賭,想要我給你打理所有的事情——”

“——你什麽時候給我打理所有的事情了?!!團隊的後勤和談話都是chris做的,錢和投資人都是sean搞來的,補丁打不完都是達斯汀做的?!!!我不想你半夜出現在我寝室裏面,我也不想你每次都拉我去酒吧裏,我也不想進行那些亂七八糟的交際,你總說那是件必須的事情,但是我告訴你,事實就是這樣,你有名!有錢!那些人就會蜂擁過來!他們沒有腦子沒有心!認識這樣的人對你有什麽好好處?!!騙自己騙的這麽開心嗎?!!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自以為‘為我好’做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根本就不需要,我只——”

我只需要你呆在這兒,這個事有這麽難理解嗎?!!

他的話全含在了嘴裏,被愛德華多一拳頭打回去了。

馬克說話的時候,自帶誰都插不上嘴的效應,他平時在辦公室,沒人敢反駁他,他說話慣了,也沒察覺到愛德華多從他說話的第一句就站在原地攥着拳頭,暴躁地忍耐着。

愛德華多下手不重,還保持着最起碼的理智,避開了馬克脆弱的胃和肚子,只是沖着下巴打了一拳。

馬克還在說話,突然被他打了一下,躲閃之際,猝不及防地咬了舌頭,他弓着腰緩了一會,剛想說話,又被愛德華多錘了好幾拳,也被打的火氣上來了,繞着愛德華多手腕,跟他扭打起來了。

更衣室的牆板和地板都被他們兩個錘的咚咚響,愛德華多從小練身法,兩個手都可以出拳,打鬥過程中,經常出現他用右手格開馬克的拳頭,然後左手趁機暴揍好幾下馬克的情況。馬克跟他打,除了力氣大一點,健身的時候練了一點自由搏擊的反擊之外,實際上占不了什麽便宜。

他們兩個打了好一會兒,除了開始的時候愛德華多打了馬克下巴一拳,馬克還給他一拳之外,他們兩個就都很默契地沒有朝對方臉上動手,所以在結束的時候,馬克覺得自己肚子還有一大塊牽引的肌肉都疼的快麻木了。

馬克緊緊扣着愛德華多的手,防止他再暴起錘死自己,愛德華多防備着馬克的腿,他們躺在地上大口的喘氣,打架和憤怒都很消耗體能和氧氣。

他們休息了一會兒,感覺好多了。

愛德華多沒好氣地拍拍馬克的腰,沒好氣地說了句:“下去吧。”

馬克站起來,整理整理衣服,幸好剛才他們兩個穿的都是運動服,他站起來後,把愛德華多也從地上拉了起來,說:“我們吵的都是什麽,一點邏輯都沒有,文不對題。”

“每天說着邏輯邏輯,好像自己有邏輯一樣。”

“你不是還整天說着職業修養,好像你們專業由職業修養一樣。”

“說真的,你中學的時候真的沒有被人把頭按進馬桶裏面?”

“我想你要不是特別忙着修《吊帶襪發展史》的話,你會明白做一個好學生是什麽感覺的。”

“哈佛肄業的那種?”

“總之不是畢業延期的那種。”

“——”

愛德華多頓了一會兒,舉了舉拳頭,很真誠地看着他說:“還打嗎?”

馬克抹抹頭上的汗,朝外面走去找伊利亞了,愛德華多留在更衣室洗澡換衣服。

馬克一邊走,一邊随口說了一句,“我記得你之前沒有這麽刻薄。”

“所以你看我之前是什麽下場。”

愛德華多的聲音遙遙的從更衣室裏面傳來。

伊利亞就在外面不遠的地方站着,抱着手機,苦愁大怨的看着周圍,給兩位大佬隔開了一個沒人的真空區。

馬克一拐彎就看到了他,他朝他快步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更衣室傳來一聲挺大的聲響,他又轉身朝愛德華多跑過去。

開始的時候,他以為愛德華多還是氣不過,自己一個人呆着的時候踢了一腳什麽東西洩憤,等他進了更衣室才發現不對。

更衣室外間一整面的正衣鏡出現了一個蛛網型的裂紋,看形狀像是有人用拳頭砸了一拳出來的。

馬克本來以為是愛德華多錘了鏡子一下,還在心裏想,怎麽今天愛德華多這麽暴躁,等他看見愛德華多的時候,他才覺得非常不正常。

愛德華多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有點發抖,眉頭皺着,眼睛裏全是茫然。

馬克站在他面前,讓他看向自己,他的眼睛都沒什麽聚焦,馬克問他,“wardo,oh,天啊,這是怎麽了?”

愛德華多很茫然的看了馬克一眼,還是沒什麽反應,他看起來像是被吓到了。

“發生了什麽?”

馬克一邊問着他,一邊拉起來他的手,看看怎麽樣。

馬克問了他好幾遍怎麽了,他才聽進去,只回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全身都在發抖,他自己還沒有什麽意識。

馬克把他抱在懷裏,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想讓他放松一下。

“Oh,天,wardo——沒事,it’s ok ,沒事的——”

愛德華多稍微好了一點,他也不再發抖了。

馬克拉起他的手,檢查他兩個手的時候,才發現他左手在不停的流血,不是手背,而是從手掌流出來的,然後馬克才發現他左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攥了一塊兒鏡子上吊下來的碎玻璃。

馬克驚呼一聲,甩掉他手上沾上愛德華多的血,想掰開的他的手把玻璃碎片拿下來。

馬克掰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愛德華多才意識到自己手裏攥了一塊兒玻璃,他驚呼了一聲,甩掉了那塊兒玻璃。

他好像這個時候才回神過來,想着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

馬克問他,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要拿玻璃。

愛德華多努力保持平靜地回答他,但是他的尾音還是顫動的,他連自己一開口就說了西語都沒意識到。

随後,伊利亞和萊莉也進來了,他們看見了也吃驚了一下,馬克說明原委之後,伊利亞安排了一下,他們就往醫院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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