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命運皆苦,衆生平等,只是來的早晚而已
sean來的時候挺不是時候的,萊莉挺生氣地看着伊利亞,兩個人聲音很低,不知道在說什麽。馬克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杯咖啡,看着窗戶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Sean接到伊利亞的電話的時候,他和特洛伊正在看新一輪投資的幻燈片,看的人整個人都頭大了,本以為伊利亞是來問明天晚宴的事情,結果接了電話才知道是愛德華多出事了。
sean沒有管萊莉和伊利亞,只是徑直走過來坐在馬克旁邊。等他坐下了之後,馬克才回神過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你怎麽來了?”
“出事了我不太放心,怕你看不過來,我過來看看。”
“伊利亞告訴你的?”
“他沒說,他一個人搞不定這個醫院的院長,打電話給我幫忙——我套話套出來的。”
“我沒想指責他。”
“——他說wardo有點不太對勁,這是怎麽了?”
sean說的挺婉轉的,但是那個表情就像是直接問馬克“你們又為啥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了?”
“我不太清楚——但是他那個樣子不太對,”馬克蹙着眉,補充着說道。
愛德華多的樣子何止是不太對,簡直是很不對。
他這個樣子,馬克之前也見過幾次,就在他們訴訟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和馬克冷戰和熱戰都還沒結束。
愛德華多這個人,所有的人都說他是個非常好的人,那些在馬克聽來都是恭維話,因為如果他能像他一樣好好拉攏關系,他們也會說他是個好人,用那些真誠地不行的話贊美他。
愛德華多根本沒有他們說的那麽好,其實懶的不行,基本沒什麽好的作息習慣,好幾次半夜他都因為想躲開寝室裏面的誰誰留在他們的寝室,也不管馬克有點潔癖,就穿着外套躺在馬克的床上,裹着馬克的被子——他喜歡裹着被子睡覺,還得抱着什麽東西。
寝室的床就那麽小一張,馬克自己睡都嫌小,每次愛德華多來的時候,他都在旁邊學點編程的東西,省的浪費時間。
他老是這麽守着他睡覺,時間久了之後自己也有點怨氣,報複性的半夜搬着筆記本坐在床邊玩命地敲,chris在對面都覺得吵,愛德華多一次都沒醒過來過。
報複人就是要收到懲罰的,即使你沒有成功——因為這個,全柯克蘭認識他們的學生都從chris那裏知道了馬克是怎麽在愛德華多睡着的時候守護着他的。
他看起來那麽疲憊和焦慮,噩夢纏身,即使這樣他還是睡的沉沉地,就好像他在夢裏也得抓緊時間做什麽一樣。
他頭枕在床墊上,懷裏緊緊地抱着馬克的枕頭,眼睛禁閉着,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看起來那麽脆弱,那麽不安,那麽——惹人憐愛。
跟愛德華多相處其實超累的,他節奏很快,總是有忙不完的事,他總是什麽都想抓到手裏,你其實很難跟的上他的領域和知識儲備,大多數時間你們都沒什麽好聊的,只能聽他跟你講——專業學分,賺錢機會,朋友,學校裏的風雲人物,社團,漂亮妹子,戶外運動,健身,藝術,繪畫,音樂會,志願活動···之類之類,他有太多的活動。
簡直像是當代大學生精彩生活集錦。
他有一種特別旺盛的生命力和濃烈的存在感,好像他永遠都不會覺得累。
看到他入睡,馬克明白了——那是因為他很不安,沒有安全感,所以他想抓住所有他能抓住的東西。
有次愛德華多半夜醒了之後,看見馬克坐在筆記本前面,困的頭一點一點的,良心發現,拍醒了馬克讓他到床上去睡。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白的跟鬼似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只有臉頰上稍微有一點熟睡後的血色。
馬克當然不能跟病人搶,就讓他回去睡。
愛德華多跟他謙讓,說這怎麽好意思,主人在這裏困的打盹,他在那邊睡得香甜。
馬克心想你不是早就這麽幹了好多次了,現在還說什麽客氣話,平白讓人讨厭。
他們一嘴一嘴地說話,不小心吵醒了達斯汀,他暗搓搓地偷聽了他們的談話,還聽不全,這件事也成就了‘愛德華多是怎麽照顧馬克的飲食起居’的那個故事。在空氣中,流言傳播的速度比光還快。
那段時間,馬克郁悶極了,有次愛德華多走了之後,他忘記換床單和被套了,就直接躺下睡了,快睡着的時候他忽然聞到一絲絲的香水味道,有點像西瓜的味道還有點鹹鹹的,那個味道似有似無,像是一條絲滑輕薄的綢帶,纏繞着馬克,這個味道還非常惱人,你盡力去聞,想聞個清楚卻只能聞到它一點點的後味,但是你走神之後的一個瞬間,你能感覺到它充斥你周圍所有的空氣。
因為太累了,馬克實在騰不起力氣起來換一床床單,只能就這麽将就着。
愛德華多留在杯子裏和枕頭上的香水味包裹着他,無孔不入,馬克努力不去想這些,但是那個晚上,他還是做了整晚愛德華多從背後抱着他睡覺的夢。愛德華多從背後緊緊攬着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像是毛球一樣一下一下的輕輕打在他的皮膚上,輕柔又纏綿,他的腿貼着他,藏在他的膝彎下。
那段時間,馬克洗床單的頻率高的驚人,樓下管洗衣機的阿姨經常看着他,然後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
他們訴訟過程中的一天,天下着大雨,律師在對于一些亂七八糟的情況争論不休,兩位主角都在走神——愛德華多走神,看着窗外的大雨,馬克,走神看着愛德華多。他記得自己那天走神時候想的就是愛德華多睡在自己床上的那個時候,他抱着枕頭,眉頭緊蹙,睫毛像小扇子一樣。
那是他們少見的溫馨時刻。
馬克情願愛德華多永遠睡着,因為他漂亮的嘴唇一張開,說出的都是傷人的話。
他醒着的時候,只會讓人失望,讓人心碎。
律師問了一個什麽問題給愛德華多,愛德華多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回頭對自己說了一句,看着所有人,說,I was your friend,and you had one friend。
You had one friend。
愛德華多說着話的時候,一本正經地穿着西裝,領帶系的整整齊齊的,他眼睛裏的憤怒和受傷那麽真實逼真,馬克還是從他眼睛裏看到了算計。
這話說的也特別像個drama queen。
馬克記得自己當時非常生氣,他被這句話激怒了,徹徹底底,他記得自己回了愛德華多一句什麽話,非常惡毒的那種,但是他不記得自己具體說的是什麽了,他只記得他當時生氣到全身發涼的感覺。
他掌心裏濕漉漉的都是冷汗,手腳冰涼,嘴裏都是血味。
他說的他可憐又可恨,而他以為他至少是懂他的。
那些外向的東西和證明就像标簽一樣,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而他以為他也不在乎,他本來也應該不在乎的。
愛德華多被他那句惡毒的話刺激到了,他氣的臉都白了,他想還擊給馬克,但是還是咬了咬嘴唇忍住了。
他跟律師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會議室。馬克追着他的聲音喊了一聲,重複了剛才那句惡毒的話,只是這次說的更過分一點,連他自己的律師都咳嗽了幾聲來提醒他。
他想跟愛德華多吵一架,他心裏封存着太多的怒火,他以為他說了那麽過分的話,愛德華多一定會被他激怒,跟他大吵一架,而不是眼睛都不看他的轉身離開。
他想錯了,被他激怒的只有他自己的律師和愛德華多的律師。
那天下午愛德華多出去之後,就沒再回來,他的律師有打電話給他,但是他們也沒打通。
馬克再得到愛德華多的消息的時候,是兩天後,chris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愛德華多在市中心的一家病房裏,他因為藥物過量被酒店送到了醫院,才剛搶救回來。
馬克回到紐約的時候都已經是下午了,愛德華多離開的那場大雨早就停了,蒸發在大都市的沸沸人聲之間,連點痕跡都看不見了。
愛德華多還在睡,Sean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着書,看見馬克來了,他站起身,跟馬克打了招呼,告訴馬克,愛德華多還好,已經脫離危險了,只是還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大概兩天之後他就可以出院了。
馬克點點頭,謝謝他這兩天的幫忙。
Sean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說,這不是他的錯,愛德華多只是需要發洩一下,他還說,人們在喝醉的時候總是會做一些不受自己控制的事情,說不定愛德華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這和他沒有關系。
馬克沒說話,他在心裏想,怎麽會沒有關系呢,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Sean安排馬克坐下,就拉開門出去了,給他們一點獨處的時間。
愛德華多躺在病床上昏睡,草綠色的床單襯的他皮膚白的像雪,他蹙着眉平躺着,嘴唇上的咬痕還很明顯,他手裏抓着一角被子。
他睡着的時候遠比他醒着的時候友好多了,也講理多了。馬克覺得他們就這樣就可以解決所有訴訟的事情。
他的面容和兩年前經常借宿自己寝室的時候重合在了一起,只是他比那個時候看起來更加不安也更加焦慮。
什麽樣的人才會睡着了也不高興?
馬克坐在剛才sean做的位置——這個位置能很清楚的看到愛德華多床邊的生命體征監控器的數字——随後他翻開了sean剛才看的書。
是《船訊》。
看來是愛德華多的書。
最後一頁夾着一只鉛筆——看來sean已經看到最後一頁了。
“傑克複活後的幾個星期裏,肺炎和失語症狀慢慢好轉,他便低聲講述了他那次去遠灘和返回的詳細經過。那天天氣不錯。龍蝦不多,但也有一些。回來時馬達出了故障。然後熄火。手電筒裏的電池沒有電了。摸着黑鼓搗了兩個小時,馬達還是不轉。有幾只快艇經過,他喊他們拖他。沒有聽見。就這樣過了好長時間。以為要整夜呆在那裏了。擰亮打火機看了看表。十點差五分。湯姆船長喵喵叫着跳來跳去,好像得了癢病。”
馬克翻開那一頁,上面用鉛筆畫着一段話。
“奎爾經歷了一些豐富多彩的時刻,他說過一些精彩的話,他留意海浪清點石頭時的醇厚的音響,他大笑,他啜泣,欣賞夕陽西沉,聽見雨中的音樂,他說我能行。
一排頂在棍子上的閃閃發亮的毂蓋,出現在伯克斯家房子的前院。這是新娘父親贈送的結婚禮物。
既然傑克能從泡菜壇子裏脫身,既然斷了脖子的小鳥能夠飛走,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呢也許,水比光更古老,鑽石在滾熱的羊血裏碎裂,山頂噴出冷火,大海中央出現了森林,也許,抓到的螃蟹背上有一只手的陰影,也許,一根打了結的繩子可以把風囚禁。也許,有的時候,愛情也可以不再有痛苦和悲傷。”
他把手放在書頁上,用拇指摩挲那段鉛筆劃線的句子,這句子寫的實在太美,充滿被生活磨砺過後的粗糙和厚重感,他在心裏默念了幾遍,卻實在不知道應該作何感想。
病床那邊,愛德華多有了輕微的動靜,馬克搬着座椅坐在了他的床邊。愛德華多頭上出現了冷汗,他蜷着身體,整個人縮進了被子裏。
馬克給他掖了掖背角,把他從被子裏撈出來,省的他小命剛被救回來就自己被自己悶死。
馬克捏捏他的臉頰,卻覺得觸手一片濕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哭了。
不知道他哭多久了,枕頭和鬓角被他打濕一整片。
啊,是什麽樣的人,連睡着了都不開心?
馬克用出手帕給他擦擦臉,動作很輕柔,他對着睡着的愛德華多實在狠不下心去。
不過,也許,不是睡着了都不開心,而是他一直都不開心,只是睡着的時候才表現出來。
愛德華多不安分的動了動,說着幾個不成句的呓語,他在喊媽媽。
馬克摸摸他的額頭,有點發熱,他知道他的母親已經過世了。
愛德華多又說了幾句,馬克湊近了聽聽,才聽清他說的是什麽。
那幾句支離破碎的話是,帶我一起走。
馬克拿着手帕的手放下了,那個瞬間,他覺得胸口破了一個大洞,愧疚感和挫敗感混合在一起排山倒海地向他襲來,壓的馬克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他是不開心的,貨真價實的那種,但是他沒想過他這麽不開心。
一般人遇見這種事,也會依戀媽媽,只是他們會說‘媽媽別走’,但是他說的是‘帶我一起’。
他只是個小孩子,雖然他老是那麽能幹,聰明,但他就是個小孩子,什麽都想抓在手裏。
I am so sorry,wardo,I am so sorry。
I will let you go as you wish。
我會讓你離開,讓你拿到你想要的東西,只要我能給的都行,我會讓你過你想過的生活,開開心心的。
我會讓你離開,不會讓你覺得為難。
馬克覺得他對于愛德華多因為漫長的兩年戰争而産生的怨氣,失望,憤怒,堅持戰争的決心,和想要一個說法和結果的複雜心情好像一下子就熄滅了,像是燃燒盡的火堆,雖然還有餘溫,但是怎麽也折騰不起來了。
他們吵了這麽久,快兩年了,這是馬克第一次平靜下來,他好像忽然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感覺,所有的一切,美好的痛苦的,他都覺得索然無味。
他低頭,快步走出了病房,在旁邊的等候區找到了sean,讓他回病房去。
Sean坐在等候區的角落裏,這裏不讓抽煙,sean擡頭看着天天花板,嚼着口香糖,不知道在想什麽,馬克拍他那一下,讓他差點把口香糖咽下去。
他們沒說幾句,馬克就急匆匆的走了,sean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嘲諷地笑笑,對他也是對自己。
馬克離開了醫院,坐在出租車上,給他的律師打了電話,跟他說自己想要和解了。
股票?
都給他。
錢?
都給他。
股東大會?
他愛來就來,不來就算了。
不可分割優先股?
沒必要再作假了。
你們争的那些東西,唱片還有票根?
都給他。
保密協議?
沒必要,他不會說的。
他律師跟他确認了好幾遍,跟他說清法律上面的權責歸屬問題,好像那些股票真是問題的關鍵一樣。
他們後來又見了幾次面,訴訟的流程還持續了一段時間,因為馬克的律師說需要準備一點時間,那幾次過後他們就和解了,結束了這一年漫長的好像能持續到死的官司。
那一年太漫長了,馬克覺得他所有感情都凍結了,他越來越懶,連新朋友都不想認識了。
也許他也不該叫他回來,紐約帶給他的只有傷心難過。
也許,不是紐約,是自己,愛德華多剛回紐約的時候,還挺開心的。
他是想解決問題,但是好像他把事情搞的更糟糕了。
想到這裏,馬克問坐在自己身邊的sean,說:“所以這是我的錯嗎?”
sean沒有回答他,只是安慰他,說:“這不是你能預見到的。”
“···”
“醫生怎麽說?”
“醫生還沒出來。”
“萊莉和伊利亞在吵什麽?”
“萊莉想帶wardo到酒店去,伊利亞在跟她講道理。”
“聽起來你也不想讓他搬出去?”
“他上次overdose就是在麗晶——他現在需要有人看着他。”
“如果愛德華多堅持要搬出去怎麽辦?”
馬克不說話了,他确實不知道怎麽辦,去說服愛德華多嗎?也許讓他走才是最好的做法。
Sean看着想的出神的馬克,拍拍他的肩膀,就到伊利亞那邊去了——他也只能幫他到這裏了。
萊莉和伊利亞那邊也不太順利,sean在旁邊聽了一會,卻發現他們兩個就是在漫無邊際地吵一大堆不知道什麽意思的東西,sean聽的都有點頭疼了,決定介入他們的談話,只是介入的話才說了一半,伊利亞的手機響了,然後他對萊莉說,別争了,麗晶滿房了,所有的房間都滿了。
Sean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後他看向了馬克,馬克對他搖搖手機,對他示意。
Sean:···
Sean當時提醒他的時候,只是想讓他好好跟愛德華多談一下,他還沒預見到還有這個可能,不過這樣也行,good jo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