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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将我們破碎的心,變成藝術

Chapter32将我們破碎的心,變成藝術

吃過晚飯,天已經很黑了,馬克的媽媽叫住了愛德華多,告訴他,樓上第二間就是馬克的卧室,已經收拾好了。

愛德華多點點頭。

馬克的媽媽又拿了毯子給他,怕他們在客廳裏面冷。

客廳燈光昏暗,馬克還坐在扶手椅上看那本舊詩集。

愛德華多坐在扶手椅旁邊的地毯上,他頭靠着扶手。時間已經晚了,所有人都上樓了,房子裏很安靜,只能聽見爐火噼噼啪啪的聲音。

“你喜歡萊蒙托夫?”

“Ann喜歡——我想知道她為什麽喜歡。”

“哦哦。”愛德華多回答者他,沒想到他居然回答了自己。

“你感覺好一點了嗎,馬克?”

“變好了,但是還是不是很好。”

“哦,這樣——”愛德華多放輕了聲音,像是對着一只膽怯的幼貓,“那你想談談嗎?”

“唔——”馬克發出一個無意識的長音,然後他說:“想,但是不知道說什麽。”

“那我先來說,我想你可能想知道點FB的事情。”

“事情有點棘手,外頭亂,內部也亂——說點不負責任的話,我真是不知道就這麽件事是怎麽搞的全美都知道。”

“公關一直在澄清,說還沒查清楚,但是大家都不聽,我覺得還是有很多人是能分辨的,但是他們都不發言,所以滿世界都是怼我們的。”

“光看評論,我都我們在拍啥漫威的電影,以為FB是什麽宇宙反派公司,就跟那個Lex科技似的。”

“我處理的也不好,我沒有掌舵大型互聯網公司的經驗,而且高管們更信任你——我覺得我處理的糟透了。”

“中午的時候,我趴在桌子上眯了一會兒,做了個夢,夢見地球給外星人占領了,外星人視力超群,對動态的東西非常敏感,得一直保持不動——起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了。”

“醒來之後,才意識到,處理這件事真是給我很大的壓力,我一直在繃着,所以才做這樣的一個夢,因為生怕在你的高管面前露怯,而且我也怕拿出的方案是錯誤的。”

“意識到這些之後,事情好辦了很多,不焦慮了之後思路也清晰了好多——我覺得這和之前MS的事情都一樣,是個系列,是資本手段。”

房子裏隔音不算很好,愛德華多在這呆了一個下午就感受到了,所以他聲音壓的很低,聽起來像是耳語。

說完了糟心的事,他又說了點趣事,“然後我就開了個會,把我的思路說了一下,他們還是不贊同,不過都被我資本鎮壓了,啊有錢真是可以為所欲為。”

“然後我還給他們一個甜棗,我說讓他們先按照我的方法做,我來把你帶回去——你真應該看看他們的表情,差點逗笑我。”

“然後他們就覺得我超cool,還超喜歡我的。”

“沒人會不喜歡你的。”馬克回答他。

馬克的突然開口吓了愛德華多一跳,他讪讪的說:“我還以為你今天晚上也不會說話了。”

“我只是在想事情。”

“過去的事情嗎?”愛德華多開口之後才說意識到,馬克可能在想過去和奶奶的事情,當下就閉嘴不提這件事了。

但是馬克說的是另一件事,“Eduardo,你還記03年時候的事情嗎?加勒比之夜。”

時間過了太久,愛德華多有點記不清了,他想到了那天,但是他不确定他記得的是不是馬克說的那天晚上。

馬克接着說:“當時你和達斯汀還有chris他們一起玩,你們在讨論亞裔女孩的事情。”

“——”

“然後我出現了,我說有件事像跟你說,然後我把你叫到了外面,當時剛下完雪。”

“——”

“那天晚上,就是我向你尋求投資的晚上,一切的開始的時候。”

“呃,馬克,你是想談我們官司的事嗎?我覺得你現在不太适合談這個。”

“別打斷我,wardo,我想談的是在我們出去之前的一件事,發生在一切開始之前。”

“——”

“我想跟你說fb的事情,我說我們出去說,但就在我們出門的前幾秒,你停下來你和我說,你被鳳凰社邀請了。”

“我有點記不清了。”

“Itdoesn’tmatter,沒人能記得清楚。”

可是你自己就記得清清楚楚,連每一個細節的前後順序都記得。愛德華多在心裏吐槽。

“但是你不知道,在那之前,我見到了溫克萊沃斯書兄弟,他們邀請我去幫助他們建立網站,就在校園質詢會之後,他們給了我一個三明治,還在他們俱樂部的門廳裏招待我。”

“他們跟我講了他們的創造背景——又蠢又自大還虛僞,bytheway,比利勾搭姑娘的時候說的點子都比他們聰明多了。”

“這些你可能知道了,但是我下面要說的事情你一定不知道,這些內容不太好接受,我希望你不要打斷我。”

“在這些之前,我和艾瑞卡還在約會的時候,就是我們剛入學不久的時候,有次我們兩個在酒吧裏正在讨論大學生活,也在讨論終極俱樂部。那個時候,我很想成為其中的一個部分,現在說起來這件事,我仍然不覺得難為情,我小的時候,沒有什麽朋友,我說的話也沒人能理解,和其他人相處又煩又低級,我覺得,既然終極俱樂部是哈佛最精英的那一批人,那他們應該能聽懂我說的話,我說不定可以交到朋友。”

“我真的很想加入,因為我覺得我能得到理解和認同。”

“有時候我會聽你跟我談論這些,我知道你也有個目标,你想進一個投資類的俱樂部。事情到這兒還算正常,直到溫克萊沃斯兄弟邀請了我,我才意識到他們都是一群虛僞的魚,所有的他們都是,信奉精英教育,眼睛只能看到半米遠的未來。”

“現在我還由衷的覺得當時對終極俱樂部抱有幻想的自己簡直蠢蛋——自戀,等級觀念,狂妄,這些所謂的精英俱樂部一百年都不會變。”

“後來我想到了FB的點子,我很興奮,我迫不及待的想告訴你——我們可以自己建造一個更cool的俱樂部,邀請那些真正cool和能改變世界的人,就好像我們自己就是主席。”

“但是在我告訴你之前,你先說了鳳凰社的事情,你那麽高興,我想,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FB的事還是不要告訴你了。”

“最終,我還是決定要告訴你,就算你沒意識到那是一份邀請,我認為的世界上最cool的俱樂部的邀請,我還是想讓你自己決定。”

“wardo,上次我們去特洛伊·米勒的開業典禮的那天晚上,你喝的超級醉,你給我背了快十次自然對數的數位。”

“你喝醉了之後我問你一點事情,你肯定不記得了——你說當年訴訟結束了之後,我給你打的電話,發的短信還有郵件你都直接删掉了,沒有看,因為你害怕,你不敢看我發給你了什麽。”

“well,現在,我告訴你,我當時想要告訴你什麽。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這整個俱樂部的事情,就只是這個。”

“我們訴訟的時候,你的律師說我忌妒你能得到鳳凰社的邀請,我當時氣炸了,連邏輯都沒有了,我還說了我的錢可以把那整條街都買下來當乒乓俱樂部的蠢話——其實也不蠢我現在還挺想買下來他們的俱樂部當乒乓球室的,即使乒乓是我最讨厭的一個運動。我太氣了都沒跟你律師解釋這些,我以為你懂。”

“實際上,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确實在忌妒,我忌妒鳳凰社,你選擇了鳳凰社而沒選FB——我其實挺受傷的,這件事一直在我心裏。”

“你的律師那麽說我也挺生氣的,我們過去的事情,她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這麽下定義。”

“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全部事情,比起我們的争執,這只是件瑣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麽執着的想要告訴你。”

夜色安靜,他的話那麽冷靜,內容卻那麽讓人心碎。

“這樣啊——”愛德華多發出一個單音,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他覺得自己也得至少也應該說一件事,他有點慌亂了,就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塊糖塞到嘴裏來掩飾。那是萊莉給他放到口袋裏,三個小時的車程之後就只剩下兩塊了。

“所以今天是坦白夜嗎?”他含着糖,有點含糊地說話,沒等馬克說話,他接着自己的話說,“既然你說了前面的話,那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你。”

“——”

“同樣,下面的內容不太好接受,希望你也不要打斷我。”

“好。”

“你還記得你去加州之前我們大吵了一架嗎,因為sean?那個時候你總是誇sean,都要把他捧到天上去了,而我每次都說他的不好,你覺得我很刻薄。”

“我們可能因為sean吵了好幾次,次數一多,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無理取鬧。”

“雖然我們吵了很久,但是也沒吵出個所以然,你總是問我為什麽那麽排斥sean,我從沒告訴過你。”

“well,現在我想告訴你,他是個天才,而你們才是一類人,這個事實讓我既忌妒又挫敗。”

“這個世界上99%的人都是平常人,而我想做那1%,這是我唯一的願望,我想成為改變世界的人,因為這是在是太cool了。”

“所以我和你成為了朋友,一直跟你混在一起,因為你和特別,我一直以為是我們比較合拍,直到sean出現。我才明白那種特殊的氣質是什麽,那是變革,是新生,是領導力,是改變世界的能量。而sean和你一樣。我以為我只是喜歡和你玩,其實是我在崇拜你,而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以為我和你做朋友,努力去聽懂你說的東西,我覺得可以越過那1%的天塹,但是sean的出現,打破了所有。就像你做研究的時候,你努力地學習,起早貪黑,你知道你缺少一點天賦,你努力了很多年,你開始相信天道酬勤,突然一個年輕人出現,他什麽都不用做,他輕易地就得到了一個大突破,‘碰’——全世界都只關注他。”

“wardo,努力在任何時候都是值得尊重的——”馬克這麽對他說着。

“別打斷我,馬克,”愛德華多輕輕地說着,糖吃的只剩一點,嘴裏卻有點苦澀,“你打斷了我,我可能就再也沒有勇氣說下去了。”

“——你說。”

“這些道理我應該知道的——只是sean的出現,讓我不得不直面這個事實,跟努力沒有關系,你只是沒有能力做到你想做的事情——這種感覺太糟糕了。”

“我第一次去加州別墅的時候,sean也在,你一邊跟我說話,一邊從冰箱裏拿出啤酒,你仍給了我和sean,而我沒有去接的這個意識,我沒有接到。”

“看到我沒有接住,你又扔給我一瓶,我還是沒接住,即使我接到了,我也不能像你們那樣直接在桌子上磕開瓶蓋,我會下意識的去找開瓶器。”

“那個時候我就意識到,我們思維方式不同,sean才和你一樣,他甚至能在你之前看到FB的前景——接啤酒只是件小事,我知道。”

“或許,有的事,無論怎麽努力,都只能是遺憾。”

“其實現在也仍然如此,我覺得我不值得過那些好的生活。十年過去了,我一無所有,沒有事業,沒有理想。這十年裏我出來利用自己的智商和畸形的社會規則享受了超多東西,一件改變世界的事情都沒有做過,我的存在,只是為了消耗這個世界好的那些東西,卻什麽都沒有帶來。”

愛德華多舔舔嘴唇,糖被他吃的只剩一點了,嘴裏有點苦澀,他說:“就這樣,沒了。”

他們中間出現了一個很小的陳頓,然後馬克開口了,問他:“wardo,你記得Thefacebook的第一個邀請用戶是誰嗎?”

“達斯汀?”

“是Thefacebook,不是FB。”

“誰?”

“是,wardo,你給我的鳳凰社人的郵箱。”

“——”

“他們認識很多人,是高質量的種子用戶——wardo,你是FB的一部分,別看輕自己。”

是呀,他是FB的一部分,這是他曾經很想聽到的話。

為了掩飾情緒,他又塞了一塊糖到嘴裏,組織組織語言,對馬克說:“你感覺好一點了嗎?”

“還好,話說的太多,有點頭痛。”

“其實,我想說,我知道你和奶奶關系非常親密,這種時刻,說什麽話都顯得太單薄,只能對你說句‘節哀’。”

“——”

“我沒什麽長輩,不太能理解你的感受,不知道怎麽才能安慰你。”

“——”

“不過我想,如果我有的話,也會非常難過,這不是勸慰能解決的事情。”

“——”

“我看過一本書,書上寫,告別是生活的常态,人生就是由一次次的離開組成的,當離開是一種必然的時候,我們能做的就是好好地告別。告別雖然很難過,但是只會難過一陣子,如果你實在走不出來,就吃點糖吧,吃糖會讓整個人都變甜的。”

聽到他這麽說,馬克輕輕地笑了一下,客廳光線不好,愛德花朵沒有看到,還繼續問他,“所以,你想吃塊糖嗎?”

馬克點點頭。

愛德華多在心裏小小地歡呼了一下——願意說這麽多話,還願意吃糖,馬克應該好很多了。然後他一摸口袋。

媽蛋。

糖沒了,最後一塊糖剛給他塞進嘴裏。

愛德華多·薩瓦林,人體讀數機,睡着了都能記數,10年的新加坡生活後變成蠢蛋。

愛德華多舔舔嘴唇,一不做二不休,從馬克扶手椅旁邊猛地站起來,兩個手按在扶手椅的把手上面,彎腰給馬克來了個椅咚。

“張嘴。”愛德華多低頭對馬克說。

“什麽?”

“外賣。”

說完愛德華多猛地就親了下去,親的馬克有點措手不及。他們交換了一個充滿鹹檸檬口味水果糖味道的療傷之吻,接吻的間隙,愛德華多把水果糖塞進馬克嘴裏——他剛放進嘴裏的那最後一塊兒,還沒吃完。

“Gross,wardo。”

“閉嘴接吻——此外,我十年前就被你騙着跟你用過一個牙刷。”

“我沒怎麽用過那牙刷,跟新的一樣。”

“我也沒怎麽吃這塊糖,跟剛打開包裝袋一樣。”

“你為什麽總是可以為了報複我連自己都捎帶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讨厭你勝過我喜歡我自己。”

接吻完之後,愛德華多本該霸氣的起身,問馬克累不累,想不想休息。得到肯定回答之後,他們就上樓休息,給今天晚上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但是他沒能這樣,他還保持着椅咚馬克的姿勢。

“你累不累?我帶你上樓休息?”馬克問他。

媽蛋,搶了我的臺詞。

愛德華多這樣想着,一面回答他:“有點,今天工作了好久。”

“那我們到樓上去?”

“好的。”

“你怎麽還不動。”

“——腳麻了,站不起來。”他這話說的特別憋屈。

馬克差點輕笑出來,只能咳嗽一聲掩飾住。

“我背你上去。”馬克對他說。

他擡頭看他,月色下,他的眼睛晶亮亮的,充滿的溫柔的水澤。

這個家夥,總是這樣,撩亂別人一池靜水,還渾然不自知。

愛德華多手長腳長,因為怕碰到什麽弄出聲音,就像樹袋熊一樣纏在馬克身上。

“同樣都是坐着,為什麽你就不麻。”愛德華多郁悶的問馬克。

“因為我有經驗——我過去十年什麽都沒幹,光坐着了。”

“——你贏了。”愛德華多把臉埋在馬克的肩膀上,發出的聲音悶悶的。

“什麽聲音,叮鈴鈴的。”

“哦——你給我的那個鏈子,我怕丢,加了個金屬夾在上面。”

“你為什麽要加金屬夾在上面?”

“因為金屬夾裏是GPS。”

“你為什麽還戴着——不是告訴你那不是戴在手上的嗎?”

“因為——”愛德華多語塞了,也沒想出來原因,只能一踢馬克,說“你哪裏來的這麽多問題。”

因為太累了,愛德華多很快就睡着了,他側躺在馬克的身邊,肩,腰,臀的線條連接一個完美的溝谷。

馬克在關燈之前,最後一次看了那本舊詩集,萊蒙托夫,《一只孤獨的船》。

一只船孤獨地航行在海上,

它既不尋求幸福,

也不逃避幸福,

它只是向前航行,

底下是沉靜碧藍的大海,

而頭頂是金色的太陽。

将要直面的,

與已成過往的,

較之深埋于它內心的,皆為微沫。

一個好好生活,不是勉力平靜,不是竭力堅強,能面對自己的內心,能做到好好的告別,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件往事。

就像愛德華多說的,當離開不可避免的時候,能做的只有好好告別。

他想,他終于有勇氣去面對告別,對ann,和對過去的一段往事。

他也終于能承認,他愛愛德華多·薩瓦林,他愛他庸俗虛僞的做派,愛他甜蜜致瘾的笑容,愛他脆弱敏感的靈魂。

從從他們第一次見面,所有的大學時光,再到他們訴訟,再到他在新加坡的這些年。

他逃避和抗拒了多年,日複一日的将這件事壓在深深的識海裏。今天終于承認了這些,像是童話裏被海妖迷惑的水手,最終放棄抵抗,心甘情願地沉溺在海妖冰冷又甜蜜的漩渦裏。

粉身碎骨,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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