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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 愛和痛苦,贏得是前者

露天電影體驗極差。

馬克和愛德華多都情不自禁的在心裏這麽想。

11月的紐約已經超級冷了,但是還有蟲子。電影也有點尴尬,叫《超大號美人》,講的是一個姑娘以為變瘦才是漂亮的,最後明白審美有好多種,要自信和愛自己的勵志電影。

他們兩個常規意義上的人生贏家實在很難産生共鳴,而且他倆還是gay,很難代入片子裏的情節。

電影散場之後,他們就開車回去了,車上愛德華多忽然想起來那個gay的問題,問馬克:“馬克,我記得你之前鋼管直,你還好多女朋友。”

“嗯?”

“所以你什麽時候彎的?”

這個問題實在很難回答,馬克打着方向盤,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我可能是Bi,不過也不确定。”

愛德華多吐槽:“這有啥不确定的?自己的性向。”

馬克沒說話。

愛德華多吐槽着,忽然想起來,馬克确實不知道,他都是女朋友,他也只遇到過自己。

唔。

這個話題上受挫的愛德華多趕緊換了個話題轉移視線,問馬克:“你想不想去酒吧?麥哲倫在着附近。”

“明天行嗎?今天得早點回去,beast在保姆那裏。”

愛德華多本意上也不是想要去酒吧,他就是想找個話題,說到beast,他想起來蘭迪跟他說的那個beast的事情,就拿這個問了馬克。

“馬克,蘭迪跟我說了beast的事情。”

“嗯?”

“所以你那麽喜歡狗嗎?”

“不是喜歡,而是覺得應該有一只。”

“蘭迪還說你虛構了一只狗狗,每天晚上還會把它從客廳叫到卧室裏去睡覺?”

馬克看了愛德華多一眼,後者果然鼓着腮幫子一臉壞笑。

“你想表達什麽?”

“你這也是太嚴謹的生活态度了吧?別告訴你還買狗罐頭?”

“——”

“天啊你還真買了狗罐頭?”

馬克簡直不想理他,表白過後第一千次不想理自己的戀愛對象。

“我想養一只狗,但是爸媽總是不同意——”馬克就說了個開頭,後面就停下了。

愛德華多敏銳的感覺到後面還有東西,繼續問他:“然後呢?”

“就這些。”

“別逗了快繼續。”

“——”

e on,馬克。”

“這些事不應該說出來,幼兒才會到處傾訴,成年人應該學會自己消化。”

“——”

“說出來吧,馬克,我想聽,你可以當今天是cheat day。”

“——我想養一只狗是因為我們小的時候,電視上總是宣傳狗是完美家庭的标志,所以我想要。我小的時候很讓我爸媽頭疼,有時候,我覺得他們和蘭迪才是一家人,所以我想要一只狗,我覺得有狗了可能會有點改變。”

“然後呢。”

“但是他們不同意,理由我也忘了,所以我虛構了一只狗,假裝它在——在家裏,我總覺只有自己。”

“為什麽叫beast?”

“所有漫畫的主角,那些超級英雄,他們的寵物都很炫酷,獅子,毒蛇之類的,所以叫beast,因為猛獸都很cool。”

他的聲音很平靜,所以也更讓人更難過。

愛德華多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可能就像他和他的貓的故事一樣,沒有什麽可以勸慰的。

他斟酌了一會才說:“你現在有beast了。”

“嗯。”

愛德華多走了一會兒神,馬克開口了,說:“有件事我想問你一下。”

“什麽?”

“你大學的時候說自己絕對不會養寵物,你的語氣很強硬,而且你說你對貓狗過敏,但實際上你不過敏,你和beast相處的挺好。”

“具體什麽時候?”

“有次我們看超級碗,chris問的,你的語氣還吓到了達斯汀。”

“——”愛德華多其實忘了這麽細節的東西,但是他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他舔了舔嘴唇,決定把貓的事情說出來,“可能跟我小的時候有關。”

“你不想說可以不說。”

“也沒啥,我有個弟弟你知道的吧。”

“嗯。”

“小的時候,我父親偏向,對我很嚴格,當時我很想養一只貓,俄羅斯藍貓,但是我父親不同意,還斥責了我。”

“為什麽?”

“因為聖保羅挺熱的,全年都是,藍貓怕熱就不太好養,只有家境非常優厚的才會養,我父親認為我太虛榮,堅決不允許養。”

“你是因為想要養貓的?”

“可能是它們真的很可愛?也可能是看到別人有很羨慕?——記不清了。”

“然後呢。”

“後來姨媽家的藍貓生了小貓,姨媽聽說我很喜歡,就送了一只給我。”

“你不小心養死了?”

“不,”愛德華多聞言,笑了一下,虛假又冰冷,好像在嘲笑什麽,他說:“我沒能碰,父親把貓咪給了弟弟,因為他不能縱容我的虛榮。”

“然後你就再也不養貓?”

“然後我去請求父親讓我來養,弟弟私下裏勸我,說我不能給貓買好的貓糧也不能給貓買好的玩具,而且我很快到邁阿密去上學了,所以讓我想清楚一點。不過你說,我以後就再也不養貓,對,也沒錯。”

馬克陳頓了一下,說:“但是你現在可以養很多貓,它們都能得到很好的生活。”

但是那些過去的都不能回來了。

愛德華多甩甩頭,把這個念頭甩到腦後,笑得超甜,開玩笑說:“所以,敬FB?”

馬克白他一眼,特別冷淡的說了一句:“敬FB。”

愛德華多真是愛死他這種口嫌體正直的小模樣了。

“話說回來,我在你家的時候,好像知道了你好多事。”

“不公平,你的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

“——”

“Go on,eduardo,我想聽。”

“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我在新加坡呆的時間比在家裏呆的時間還長。”

“——”

“诶,真的,就算現在回家也什麽都看不到了,我父親把家裏重修了一遍,我小時候的房間重修了,裏面什麽都沒有了。”

“——”

“其實你可以跟我去新加坡,我複原了一點東西,比家裏要全的多。而且新加坡很小,我們一個周末都能逛完。”

“那很好。”

說起來新加坡,愛德華多有點興奮,他跟馬克描述了很多雜七雜八的拗口名詞,還有各種人名。

新加坡在他描述下,顯得那麽美麗,又那麽開放。

“我還可以帶你去看魚尾獅,旁邊有個港灣,還是我和萊莉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魚尾獅,聽起來,很令人向往。

他們接了beast就回家了,這兩天愛德華多累得崩潰,還在車上的時候就一直打哈欠,到了家之後,他和馬克話都沒說兩句就上樓去睡覺了。

他不習慣這麽早睡覺,睡了一會反而轉醒,怎麽都睡不着了。

打開手機玩了一會兒烏諾,心算的一個游戲,越玩越來越精神,索性起來,下床,想到廚房去倒一點水喝。

他看打開房門,就看見二樓露臺落地窗的旁邊,電腦屏幕光亮亮的。

是馬克,他坐在搖椅上,正對着自己的卧室。

愛德華多想到在馬克父母家的時候,馬克午睡時候也睡不好,隔一會就要睜開眼睛看看他。

看到愛德華多出來了,馬克也停下手上的工作。

“為什麽坐在這?”

“——”

“是因為我嗎?”愛德華多忍不住問他。

馬克沒有回答,只是擡頭看他,挪威海一樣的灰藍眼睛已經給出了答案。

“哦,馬克——”

馬克的神情出現了一點波瀾,但是很快又歸于平靜,說:“我吵着你了?”

“沒有,睡不着。”

“我再呆一會兒就回去了。”

愛德華多點點,說:“走廊太冷,到我房間來吧。”

愛德華多的房間裏只有個小書桌,他平時都用樓下的書房,馬克進來之後,掃了一下四周,想挑個地方坐下。

他想到窗邊坐下的,但是愛德華多非說他坐在那裏反光,照的他頭疼。

馬克在床邊坐下,筆記本放在他腿上。

愛德華多在床的另一邊躺下,手撐着下巴,筆記本的微光照在他臉上,一邊光明一邊陰影。

“現在不怕燈光照的你頭疼了?”馬克怼他一句。

愛德華多挑挑眉,一本正經地說:“不疼,一點都不疼。”

愛德華多看了一會兒,忽然掃到小書桌,想起來他剛搬進來的時候,曾經在裏面找到了那條小銀鏈子的事情。

他還以為,這個房間是薇諾娜的。

“馬克,這個房間是你為塞隆小姐準備的嗎?”

他話剛一問出來,馬克的手就停了,他說:“不是。”

“可是這跟她的風格很像。”

“我買這棟房子的時候,我還不認識她。”

“——”

“如果非要說,這個房間倒像是給wanda準備的。”

“成年之後的wanda?”

“嗯。”

“我還以為你擁有了全世界之後就不玩幻想那一套了。”

“——”

“所以,她是什麽樣子的?”

“很難用幾句話形容出來。”

“比如呢?”

“比如她依舊很cool,但是已經懂得每個人的起點不同,不應該捆綁別人去風險;比如她是咖啡色微卷長發;比如她依舊沉迷與星空和宇宙,還有其他廣博壯麗的東西;她喜歡甜食,喜歡摩卡;最喜歡的味道是海鹽玫瑰——”

“馬克,是我的錯覺嗎?成年的wanda跟我很像。”

“最開始她不是這樣的,她只是一點點變成這樣的。”

馬克想起來小的時候,他看的一本書,關于基因面譜學的,說當受精卵成型的那個瞬間,就決定了日後的愛人的形象。他曾經以為他和wanda就是如此。

但是,也許,愛一個人,不是按圖索骥。而是你認識一個人,你們熟識,不斷了解他,也同樣去了解自己,相互磨合。然後你發現‘原來我愛的人可以是這個樣子’,非常美好。

馬克想到這裏,看着身邊還精神着的愛德華多,心裏明白他這是前兩天精神崩的太緊休息不過來。下床到小書桌裏面拿了一個香薰蠟燭出來,點上。可以助眠。

蠟燭的香味很快就出來了,前味有點鹹,愛德華多聞了一會兒,問馬克:“你不覺得這個味道有點熟悉嗎?”

“海鹽玫瑰。”

蠟燭燃燒了一會兒,味道更濃了,很好聞,層次很多。

“還挺好聞的。”

馬克點點頭,說:“我在香薰店挑的,我覺得很好聞。”

愛德華多從來沒試過香薰蠟燭,但是效果挺好,他覺得自己的困意很快就上來了。

他打了個哈欠,跟馬克說:“你今天還是跟我一起睡吧,這樣你睡得好一點。”

馬克點點,他就閉上眼睛睡了,半夢半醒之間,他忽然想到了,香薰蠟燭的味道很像他自己香水的味道。

愛德華多想起來之前,馬克接了電話就回家了,他心安靜不下來,想到白原市去找他。當時萊莉想攔着他,說要‘阻止他做蠢事情’,還說‘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變回以前,他只會傷心’。

愛德華多記得自己糾正了她,他說,是可能會傷心,不是一定會傷心。

是會傷心,但是值得。

因為,他還想要再試一次,他還想要再相信一次。他還想要愛啊。

他還想要被一個人真切地愛着,沒有一點虛假,沒有一點遲疑,全身心的,值得信任,地愛着。

去相信人有很大的風險,被傷害會很痛苦,他從小就知道這個,但是這依然值得,因為等你找到了,那将會是真的開心,一瞬間讓你原諒曾經遇到所有不好的事情。

想通了這些,愛德華多一瞬間心情激憤,他想到了過去,他想到了他被父親無視和苛責,想到了他對弟弟的羨慕和忌妒,想到了因為前途生出的迷茫,想到了他所有被錯付的善意和情意,所有沒有得到回報的付出,所有對于命運的追問和深埋心底的願望,它們環繞着他太久了,化成了陰影,化成了負擔,它們墜在他的肩膀上讓他沒辦法挺胸擡頭,它們纏在他的雙腿上,讓他沒辦法大步向前。

而現在,他想向前,因為只有向前,才能走向新生活,他想把它們拽下來,踩在地上,通通砸碎,把那些往事燃燒殆盡,把灰燼吹盡大海。

告別過去吧,親愛的,告別那個過去吧。

告別無能為力,告別所有的淤青和傷痕,告別所有的心痛,告別所有未落下的淚水和失落時光。

然後你會得到無可比拟的平靜。

愛德華多睡着了,睡得很沉,馬克聽到了他平穩的氣息。他放下了手上的活,把筆記本合上,怕有光會讓他睡的不安穩。

泳池的波光順着沒拉好的窗簾鑽進來,夜色沉靜。

馬克記起來之前有一次,他和伊利亞在談話,偶爾間提到了一兩句他和萊莉的事情。

伊利亞說,他不想承認,但是他時常覺得很挫敗。

馬克記得當時自己怔住了,然後問他,愛很痛苦嗎?

伊利亞說,愛總是痛苦的,愛的甜蜜不足痛苦的九牛一毛。

那既然如此,為什麽人們還總是追求愛的呢?

那大概是因為,愛和痛苦,贏得是總是前者。

追尋希望,追尋愛,這是人的本質,是多年的進化也沒有消減掉的基因。馬克想起來小時候對AI和幻想和對外星人的癡迷。他總是一邊看大師們留下的著作一邊憧憬,只是內心中深埋一個疑問——“為什麽這麽多人,不同領域,不同種族,不同年齡的人都這麽癡迷這些呢?”

現在的馬克能回答小馬克這個問題了。

大概是因為我們太孤獨了吧,人類作為一個種群,是目前知道的,唯一一個高智商種群,我們作為族群,在宇宙中,并沒有朋友。

從這個角度來說,孤獨不自知的小馬克和現在總是以‘cool到沒朋友’的話激勵自己的馬總,還是同一個人。

馬克又想到FB,wardo,以及他的AI事業,忽然一瞬間,糟心事都消失了,只覺得內心當中一片平靜,像是小的時候和蘭迪一起依偎在家裏沙發上午睡的那種感覺。他能感覺到,一大片像是陰影的東西漸漸離開了他的身體他的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充實感。他對他的事業和生活又充滿了信心。

這種感覺,大概就是‘愛’。

馬克摸了摸胸口,伏身親了睡在他旁邊的愛德華多的臉頰。

這可能就是人類世代追尋愛的原因。

伊利亞說的沒錯,愛和痛苦,贏得是前者。

馬克平躺下,躺在他身邊,開了床頭櫃旁的一個按鈕,對面牆一整面的投影投出來一張畫。

一個少年,站在飓風的中心,身上的白襯衣被風吹的鼓起來,像是飛翔的翅膀。

那是他□□年前在一個畫展上買的,他看到的第一眼就很喜歡。

他買下了它,把它做成投影的一個機關,等待着他的夢中女孩到這個房間來。

他那個時候還沒意識到,這個少年的姿态,和愛德華多多像。

這是他建成之後,第一次打開這個機關。

他期待他明天早上起來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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