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賭棋,交鋒【一更】
慕雲筝眸色微微一斂,思索着他這話有幾分可信度。
太子哥哥失蹤已經整整兩個月了,至今音信全無,她知道,拖得時間越久,希望就越渺茫,如果可以,她不想放過任何能找到太子哥哥的線索。
思及此,她空靈眸色微微一冷,沉聲道:“下就下!”
慕容傲風前一刻還倚在牆上,一副已經睡着的樣子,此刻聽了慕雲筝的話,猛然就坐直了身子,紅唇輕勾,得意的笑意在唇畔蔓延。
慕雲筝望着他一副得逞的樣子,總覺得心中不大痛快,不由明眸一轉,唇邊亦淺淺勾笑,只是這笑卻有幾分邪氣,她忽然擡高聲音,對在外面等候的墨痕吩咐道:“墨痕,去拿棋盤和棋子過來。”
墨痕生怕慕容傲風有什麽陰謀詭計,對王妃不利,一直耳朵貼着牆在外面努力的聽,奈何當初為了更好的隐秘蹤跡,這宮殿裏的每一道牆都是額外加厚過的,隔音效果極好,慕容傲風與慕雲筝的對話又輕,他幾乎什麽也聽不到,正着急呢,忽然便聽見慕雲筝這一聲吩咐。
只是他卻不由微微詫異,審問便是審問,要棋盤和棋子做什麽?但是王妃的吩咐,他又不能不顧,只得去取了棋盤和棋子送來。
兩人來到室內唯一的一張木桌前坐下,慕雲筝示意墨痕将棋盤擺開,這才眼底一抹小狡黠道:“你本來就是對弈高手,棋藝精湛,我卻近乎門外漢,只懂些皮毛,所以為了公平起見,你該讓我幾點。”
慕容傲風毫不介意的聳聳肩,無所謂道:“就按你說的。”
慕雲筝眼底一抹得逞的笑意,無賴道:“第一點,你必須要盲下,整個過程都要蒙着眼。”
身邊站着的墨痕目光一喜,暗道王妃高明啊!這圍棋子那麽多,要想盲下,簡直太難了,不但要記住對手的落子,還要記住自己的落子,一開始棋子少的時候,大概還勉強可以記住,到了後面,随着棋子的增多和對弈的緊張,只怕是記着後面就要忘了前面。
慕容傲風唇邊笑容一滞,似是沒想到她會提出這麽苛刻的要求,不過這對他也不算什麽難事,便點點頭,表示可以。
慕雲筝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繼續道:“第二點,你若與我戰成平手,便算你輸!”
墨痕忍不住壞笑着裂開了嘴,王妃這招數高明啊,慕容傲風雙目被遮已經處于劣勢,要想贏下王妃只怕不易,怎麽想,那慕容傲風也是輸定了。
慕容傲風面上的懶散輕快也慢慢斂了,他擡頭用遮住的雙目“望望”對首的慕雲筝,臉上忽然漫上一抹認真的神色,以他的水平,要想贏下慕雲筝不說輕而易舉,但是估計也不是什麽困難的大問題,所以他占據絕對的優勢。
可是當慕雲筝這一個又一個的要求提出來,他驀然間發現,主動權似乎又被慕雲筝掌握了。
他因而臉上露出一抹凝重,卻終究也點點頭,應允道:“好。”
慕雲筝卻并不打算就此停止,繼續道:“既然是對弈,便不能不博個彩頭,這下棋有輸贏,那麽輸贏便要有賭注。”
慕容傲風又是一愣,卻也覺得他說的有理,不由點點頭,道:“可以,以何為賭注?”
慕雲筝眸色一斂,語氣铿锵而不容置疑道:“就以千月無虞兩國的安寧為賭注!”
慕容傲風神色一驚,不由微微納罕,輕輕揚起下巴,等着她的下文。
慕雲筝向來慵懶的語調,此刻聽上去卻暗含一抹決然,她的聲音雖低,語氣卻堅實有力:“如果我輸了,我為你解去身上的毒,如果你輸了,你要保證,在你慕容傲風有生之年,絕不能對我千月或者無虞有一絲一毫的觊觎之意。”
慕容傲風神情一怔,雖看不見她此刻容色神情,但是腦海中依稀可以想象,那紅衣烈烈的女子,此刻必定是傲然自信,英眉紅唇,榮光灼灼,風華絕豔。
他終于第一次真正感覺到,眼前的女子已經不是那個嬉笑間有些頑皮刁蠻的容玥了,她是一國公主,深明大義,對她的國家愛的那樣深沉。
慕雲筝見他久久沒有說話,以為他不敢,不由取笑道:“若是不敢賭,那也無妨,痛痛快快說出我皇兄的下落,我亦會為你解去身上之毒。”
“呵呵……”慕容傲風卻忽然輕笑出聲,他“看”一眼慕雲筝的方向,沉聲道:“我慕容傲風雖不受你激将,但是也不是膽怯害怕、臨陣退縮之人,今日便與你賭上一局,若是我輸,從此後,我慕容傲風的劍永不對準千月和滄塗,并動用我所有的力量,幫你尋找慕雲琅的下落。”
慕容傲風亦铿然說道,只是臨了話音卻又一轉道:“可若是你輸了,我不要你為我解毒,我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慕雲筝微微一愣,下意識道:“什麽條件?”
“以容玥的身份,呆在我身邊一個月!”慕容傲風忽然沉聲道,語氣堅決。
“胡說!”不等慕雲筝回應,墨痕先怒斥一聲,道:“這是我無虞安康王妃,豈容你任意猥亵觊觎,看我不——”
“好!”
墨痕氣得不行,忍不住要給慕容傲風點顏色看看,一只手正要抓向他胸前的衣領,卻猛然被慕雲筝這一聲不大卻足以驚掉他下巴的“好”字,頓時驚得忘記了手中的動作,他不相信的看向慕雲筝,面上不贊同的癡癡問道:“王妃,您!您怎麽能答應呢!”
慕容傲風也先微微一愣,似是沒想到她會答應的這麽痛快,随即便紅唇一彎,彎出風流弧度,盡是迤逦風情。
慕雲筝淺淺一笑,眼底輝光熠熠,一雙琉璃目空靈純澈,看不出一絲雜質,語氣聽上去也有幾分輕快,道:“好,一言為定。”
墨痕并不敢确定慕雲筝一定會贏,所以他決不允許王妃冒險,開什麽玩笑,若是被王爺知道,他恐怕就不是在衆軍面前唱戲丢人這麽簡單了,不由伸手橫亘在棋盤中央,冷聲道:“不行!”
慕雲筝卻不在意的随手撥開他的手臂,安撫道:“放心吧,我心裏有數,一定穩贏。”
墨痕還不肯相讓,慕雲筝眸色不由一冷,沉聲道:“墨痕,你讓開,我自會跟無歡解釋!”
這一聲斥責,雖然聽不出是惱是氣,卻讓墨痕渾身一震,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逾矩了,他只得緩緩收了手臂,微微有些惱怒的轉身負氣離去。
慕雲筝不由望了一眼墨風離去的背影,心頭暗暗嘆了一口氣,向來以為墨痕比墨風要靈活變通,此刻看來也是個榆木腦袋,慕容傲風現在是自己的階下囚,那規矩還不是她來定,慕容傲風說的自然都是算不得數的。
她早就想好了,若是第一局慕容傲風勝,她便來三局兩勝制,若是第二局還是她處于劣勢,她到時就幹脆耍無賴,胡亂将棋盤一抹,死不承認,反正被捆着的是他慕容傲風,中毒的也是他慕容傲風,他能把她怎麽樣?若是她僥幸贏了,慕容傲風堂堂一國王爺,總不好跟她一個女子計較,怎麽說起來,都是她賺便宜。
說她言而無信?還是罵她卑鄙無恥?可那又如何?慕容傲風在官場爾虞我詐多年,難道會不明白,這世界的規矩,向來都是勝者為王,勝者決定,階下囚永遠沒有發言權!
只可惜她的心思墨痕不懂,她卻不能明說,否則慕容傲風又怎麽肯答應她的條件。
她微微斂了斂心神,為面前的慕容傲風解了手上繩索,自信滿滿道:“開始吧!”
這邊慕雲筝與慕容傲風在棋盤上暗流湧動,互相厮殺,而那邊莫無歡卻也遭遇了一路強敵,慕容傲天的行動,比他想象中更快!
慕容傲天望着梨園戲班外被團團圍困住的莫無歡,迷離眼色一抹得意,那批貨被劫,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莫無歡,不由冷聲道:“我說過,上一次在無虞,你占據天時地利人和,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是此時,你注定要成為我的手下敗将,勸你快些将東西交出來!”
慕容傲天望着莫無歡如雪清冷的眸色擡了擡,臉上神情并沒有多大的變化,他的目光遠遠投來,不可捉摸,好像是在望着不遠處的自己,卻又好像不是,倒像是越過自己望向了更遠處。
他不由微微詫異,下意識順着他的目光向後看了看,滿大街的人流雖然被他們的陣仗吓得四散避開,卻也有閃躲不及的在匆匆忙忙收拾攤子,臉上驚恐不定,恨不能立刻将東西裝好離開,其中一個賣菜的菜農正急急忙忙的将蔬菜往推車上搬去,因為着急慌亂,有一筐土豆骨碌碌滾了出來,他也顧不上撿,推着車子就跑。
慕容傲天忍不住冷冷一笑,這就是世俗凡人,即便在危險臨頭的時候,也總是放不下一些蠅頭小利。但是這與他無關,他要對付的人是莫無歡。
然而當他再度回頭去看莫無歡的時候,卻猛然發現,莫無歡的身影不見了!
下一刻,他依稀聽見身邊屬下竟齊齊傳來一陣抽氣聲,似驚訝,似不敢置信,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猛然躍起,瞬間躍上街邊的屋宇回首去看,只見莫無歡正立在自己剛才所站的位置,一縷斬斷的黑發還在空中飄散,未來得及落下。
他下意識側首,便見自己衣領邊上依稀挂着幾縷斷發,心頭驀然一驚,他還是低估了莫無歡!沒想到他的功夫竟然如此厲害,從出手到結束不過只在一瞬間,若不是他反應迅速,此刻落下的,只怕是他慕容傲天的人頭。
交戰幾乎在一瞬之間,他的黑羽騎此刻已經與莫無歡的人纏鬥在了一起,他下意識心思一沉,隐隐覺得事情的發展,似乎還是超出了自己的預估。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事到如今,這一場争鬥不可避免,好在這是在滄塗的地界上,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他莫無歡再厲害,到底處在劣勢上。
思及此,他不由身形一展,整個人直撲向人群中的莫無歡,掌勢淩厲,如巨石載着天地之勢而來。
莫無歡卻依然身形玉立,卓然似山巅雪,人間月,皎皎通透,不為外物所擾,眼瞧着慕容傲天這一掌即将襲來,他腳下突然一動,稍稍分開寸許,右手看似随意的自身後抽出,幡然一轉,堪堪迎上慕容傲天這淩厲一掌。
頓時兩掌相擊,聲勢滔天,明明兩掌之間還有丈許距離,各自掌心的威勢卻已然碰撞,激起巨大的氣流,将周圍一切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之前那菜農滾落的土豆,瞬間便被這掌勢碾壓成泥,只在地面上留下模糊一片的漿液。
淩厲掌勢下,兩人各自對望,一個目光清冷,如雪晶瑩,一個目光迷離,琥珀一般婉轉。
随即兩人各自收掌,莫無歡原地未動,慕容傲天卻不由匆匆踉跄着後退幾步才穩住身形。
他不由目下一沉,心頭暗驚,莫無歡的功力竟然比她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剛才那一掌他已然出盡全力,但是莫無歡給他的感覺卻似乎還留有餘地,莫無歡的功力,大概還在他之上。
他因而有幾分遲疑,若是硬碰硬,他未必是莫無歡的對手,該怎樣才能将莫無歡拿下呢?
他這微微一猶豫間,莫無歡卻已經輕易放倒了身邊他的幾個黑羽騎侍衛,他不由有些心急,正打算或許可以暗中偷襲,卻忽聽城南一陣低沉的烈烈號角,由遠及近而來,壓抑低沉的聲音,聽得人心頭惶惶。
他心頭大駭,那是只有敵軍侵略時才會吹響的防禦號,這號角一響,意味着有敵軍來襲。
他飛揚入鬓的眉下意識皺起,面色一沉,望向莫無歡的迷離眼色中透出微微的不甘,還有交戰未酣的不痛快。但是此刻慕容傲風失蹤,樊城根本無率軍主将,他若不去主持大局,樊城恐有危險。
樊城是滄塗的南大門,一旦被打破,往內千裏再無屏障,滄塗倉促之下應戰,勢必要節節潰敗。
他雖想要這滄塗大位,但首先得先保住滄塗,否則何談大位?
因此他眼下一沉,忽然躍上屋宇,對着下面混戰的人群,手指微曲成哨,放在唇邊,發出一聲又尖又長的哨音。
聽見這哨音,打鬥中的黑羽騎驀然動作一停,竟立刻如潮水一般紛紛退去。
墨風和其他人漸漸靠攏在一起,望着這詭異的一幕,心頭驚訝不已。
莫無歡卻微微擡眸,清冷目光掠向城南大門,心底也暗暗疑惑,是誰在這一刻出手相助?
聽見方才的號角之音後,大街上的人群開始慌亂了起來,紛紛趕回家中,每個人臉上都露出膽怯和恐懼來。
墨風疑惑的望着街上慌亂的人流,忍不住一把抓住一個匆匆逃竄的小夥子,厲聲問道:“你們跑什麽?”
那人莫名被人抓住,有驚又懼,可偏偏又掙不開墨風緊箍的大掌,不由怒道:“有人襲城啦,樊城又要打仗了!”
墨風下意識松了手,心下吃驚,若是有人來侵犯樊城的南城門,必然是千月的軍隊。可是此時的千月并不具備打仗的實力,怎麽會突然冒冒然的發動對滄塗的戰争呢?
對此他疑惑不解,不由問身邊的莫無歡道:“王爺,會是王妃的兄長嗎?可是千月五皇子似乎并不知道我們此時的處境,怎麽會突然出兵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由望着莫無歡,等候他的吩咐。
莫無歡卻将清冷眸光一斂,總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戰事,隐隐透着古怪,不由沉聲吩咐道:“先回去,再從長計議。”
而明水河下的千鈞秘密基地內,慕雲筝正與慕容傲風下棋下得興起,對外面的事情毫不知情。
“你方才白子落位左側往上一格之處落黑子。”慕容傲風淺淺輕笑,唇邊始終挂着胸有成竹的笑。
慕雲筝小臉一垮,第三次在盲下的慕容傲風手中敗下陣來,不由不服氣道:“再來,再來,七局四勝!”
慕容傲風唇邊笑意妖然,他多麽希望這一刻能定格成永遠。她若只是容玥,一個輸了棋卻不斷耍賴的小女子,為了能贏下他,從一局定勝負,到三局兩勝,再到五局三勝,一直到現在的七絕四勝,他一再贏她,便讓她欲罷不能,只能一局又一局的下下去。
若他們只是一對尋常情侶,她在他手下輸了耍賴,他甘願滿足她小小的好勝心而不點破,那樣的情景該有多美好。
然而,他們畢竟不是!不但不是,甚至還是來自敵對的兩個國家,更何況,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心中心心念念的卻不是他。
他因此便忽感一抹失落,忍不住出聲問道:“容玥,如果你我只是普通人,你會不會願意這般與我平靜閑話,對弈暢談,直到歲月的痕跡爬上你我的發,相伴着慢慢老去?”
慕雲筝正沉浸在棋局中,因而對他的問題并沒有細聽,所以她并沒有回答,只是催促着慕容傲風快些落子。
慕容傲風微微有些失落,手中的棋子正要落下,卻忽聽一個冰冷淡漠的聲音由遠及近而來:“當然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