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隆隆巨響中,滾下山峰的流水砸入深潭,激起一陣陣白色水浪。
激蕩的潭水沖開土地向下而去,接連落下幾道階梯式的白色短瀑,才順流而下,行成了一道藍碧色河流,壯觀極了。
兩側更有綠樹林蔭輝映,美不勝收!
剎那間,李文斌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諾兒先是被山峰斷壁和飛流而下的一線瀑布吓了一跳,抱緊阿父的脖子再扭頭看,小娃娃都哇地贊嘆出聲。
“真美……”
李文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半晌,他從眼前氣勢磅礴的景色中收回視線,在水聲中問了賀林軒一句什麽。
見他沒聽清,李文斌笑着用平生最大的聲音和他吼:“你怎麽發現這裏的?此處飛瀑險峻,好生危險呢!”
賀林軒笑起來,也扯着嗓子:“想吃魚,順着河水摸過來的。”
李文斌被他這誠實的答案弄得瞪眼了。
再不和這個沒情調的家夥感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他只管回頭去看那讓人百看不厭的風景。
賀林軒和他說:“別看久了,當心頭暈。”
李文斌不太想聽他的,可正如賀林軒說的,景色雖美,可那氣勢洶洶的瀑布看久了還真是讓人腿軟眼暈。
他不甘願地停下,看向賀林軒,用眼神問他接下來要去哪裏。
賀林軒沒回答,反而看向已經捂住耳朵的諾兒,大聲和他說:“想不想,和它比比誰的聲音更大?”
諾兒茫然地看阿父。
賀林軒看了眼李文斌,才對他說:“就像這樣。”
說完,他朝瀑布的方向,大喊了一聲。
“啊——”
諾兒和李文斌都被他吓了一跳,緊接着他們都大笑起來。
李文斌說他傻,被他哄着也來了一嗓子。
“啊!!”
喊完之後,他只覺前所未有地身心舒暢,不由回頭去看賀林軒。
賀林軒的目光包容而溫和,問他:“怎麽樣?感覺不賴吧?”
他故作得意,可李文斌已經知道他帶自己來這裏的用心良苦。
心裏壓着再多的重負,此刻吼出來,仿佛都變輕了。
自然的雄渾,讓他的心也跟着開闊起來。
賀林軒讓他再吼幾聲,李文斌起先還有些放不開,可到後來,他反而和賀林軒較勁起來,不肯落在他下風,又是叫又是笑。
“諾兒也來。”
賀林軒鼓動小兒。
諾兒試探性地啊了一聲。
因為只能發出單調的音節,每次他出聲,阿爹的眼睛裏都裝滿難過,所以從小敏感聰明的孩子就很少出聲了。
這兩天,他在阿父的鼓勵下漸漸發聲。
阿父讓他熟悉自己的聲音,和它做朋友,才能更快地用它說話。而阿爹如今聽見,眼裏總是歡喜和期待,諾兒就更不再拘束。
但他還是害羞。
等看阿爹阿父又吼又笑的,他才漸漸放開了膽子,也用稚嫩的聲音企圖與狂嘯的瀑布比拼。
吼完了,一家三口相視一眼,各自都笑得停不下來。
賀林軒帶他們離開的時候,父子倆的情緒仍然高漲。
一路上諾兒不斷用手比劃,說那瀑布是如何如何的厲害。
他的小腦袋裏還沒有足夠的詞彙量來形容剛才的見聞,但那一幕在他小小的心裏刻下了印記,等他長大後回想起來,都忍不住會心而笑。
李文斌更甚,要不是文采有限,他都要賦詩一首抒發情懷了。
賀林軒邊走,也興致勃勃地和小夫郎說起這條河的典故。
這條河流在山裏轉了道,并不流經賀家村,所以村子裏只有一些老人知道它的存在,但在外它的名氣卻很大。
他問:“勉之知道山水鎮吧?”
李文斌點頭。
賀家村地處東肅州,而山水鎮是東肅州最富盛名也最富饒的城鎮,他自是知道。
賀林軒便和他說:“鎮名山水,這一山指他們當地的文曲山,一水指的則是他們城外的曲臨河。而咱們腳下,就是曲臨河的最上游。”
“竟是如此麽!”
李文斌對于地理沒有他阿兄那麽在行,但他好奇心旺盛,總願意追根究底。
這份天性被壓抑了許多年,現在賀林軒慣着他,早已死灰複燃。
他當下便追問道:“也就是說,順着這條河就能到山水鎮?”
賀林軒點頭,“我雖不曾去過,但阿爺就曾順着這條河去往山水鎮。”
“他同我說,別看山水鎮聽起來和咱們相隔遙遙,其實也就在山背後。雖然走官道要三五天時間,但只要順着這河水,一兩個時辰也就到了。”
李文斌聽了難免有些向往。
賀林軒看出來了,便和他說了心裏早就有過的打算:“若有機會,我就順水去探探路,以後也帶你和諾兒去沾一沾山水鎮的富貴。”
李文斌聽了反而清醒過來,忙說:“太危險了,你又不會行船,萬一在水上出事怎麽辦?”
他試想一下都覺得心驚。
李文斌已經知道賀林軒膽子很大,話說出來就會做到,當下便要打消他這樣的念頭。
賀林軒見他着急,連忙說:“放心,我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我答應過你會惜命,好好守着你,就一定會做到。”
李文斌雖然聽出來他并沒有放棄順水去山水鎮的打算,但聽他這麽說,不安的心就落回了實處。
他這會兒也顧不上害羞了,松開一只抱着諾兒的手握了握他的手臂,說:“你記着才好。”
諾兒也看住了他阿父,小臉滿是緊張。
賀林軒不由笑起來,語氣溫柔地許下承諾。
“當然,我如今也是有夫郎和兒子的人了,忘不了。”
李文斌笑眯了眼睛,諾兒也咧開了嘴。
再走過一段路,賀林軒就帶他們從一處矮坡下去。
此地是一處山谷,一脈河水被山勢分開流向這裏,形成湖泊,而坡下就是湖畔。
賀林軒帶回家的魚就是從這裏打撈上來的。
他先帶着家裏兩口子去到樹蔭下,放下滿手的東西。
賀林軒扭了扭脖子,對被湖面磷光吸引了注意的夫郎兒子宣布了今天特別的午餐——烤魚。
李文斌和諾兒很是期待,見他要去撿柴,連忙要跟着。
賀林軒沒讓,這兩只都是旱鴨子呢,要是不小心摔水裏他找誰哭去?
讓李文斌待在原地,賀林軒還不放心地叮囑諾兒:“乖乖在你阿爹身邊別亂跑,等吃完魚,阿父教你游泳。”
諾兒一聽,激動得小臉都紅了,握緊阿爹的手直點頭,表示自己很乖很聽話。
李文斌猶豫地看賀林軒,他也想學,但更擔心。
諾兒還這麽小,下水未免不妥當。
賀林軒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低聲和他說:“主要是教你。讓他貼着水玩玩就是了,我會看好他的。”
李文斌也點頭,和諾兒一樣恨不得時間過得快些。
等撿來幹柴,賀林軒就脫衣服下水去了。李文斌看他光着屁股,不自在地扭過頭去,再回頭就不見了賀林軒的影蹤。
他心裏緊張,把兒子握緊了些,盯着湖面看。
好一會兒沒聽見動靜,李文斌不安地要喊人的時候,賀林軒就從湖心冒出頭來,朝他們揮手。
諾兒擡手回應!
小娃娃激動壞了,都把他阿爹往前拖了一步。
賀林軒忙用手做喇叭狀,喊道:“老實待着,等我回來!”
李文斌應了一聲,忙把孩子抱起來,不許他再亂走。
不多時,賀林軒就游了回來,到淺水處站起身來,然而他們想象中的,男人懷抱一尾活蹦亂跳的大魚的畫面沒有出現。
一大一小正失望,卻見賀林軒手裏拉起一根草繩,一個用力,竟有一個網兜被他提出水面。
哪怕挂滿水草,都能看到裏面裝滿了魚!
原來,賀林軒早就用草繩結網,撒下網兜,哪會傻得徒手去抓魚。
見夫郎和兒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賀林軒招手喊他們過來,解開網兜,給他們看今天的收獲。
父子倆看着裏頭擠在一起的活魚,都是贊嘆不已,被甩了一臉的水也不願走開。
賀林軒看着好笑,說:“本來想今天都帶回去養起來,現在看來得再容它們多逍遙兩天。”
李文斌看他只挑出三條最肥的殺了,又把漁網重新放回湖裏,也知道是自己今天挖了太多草藥,讓他騰不出手的緣故,不由赧然。
“要不,我拿走一些,咱們裝魚回去吧?”
賀林軒看他不好意思,搖頭失笑,“魚在這裏也跑不了,什麽時候來拿都一樣。你們要是喜歡,今天帶一尾回去,明天還做魚片粥吃。諾兒,你說呢?”
“嗯,嗯!”
蹲在一旁扶着小膝蓋看他的諾兒連連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賀林軒忍俊不禁,要不是滿手的血腥,真想捏捏他可愛的臉蛋。
起火,烤魚。
不一會兒魚肉的香味就散開來。
賀林軒燒烤的手藝不錯,魚肉烤得外焦裏嫩,撒上一點鹽,趁熱吃着美味極了。
賀林軒忙着喂夫郎,喂兒子,看他們飽足得直摸肚子,歡喜之餘,更覺踏實。
飯後,一家人仰面躺在石面上,諾兒躺在阿爹身邊,學着阿父四肢打開成大字型。李文斌則枕在賀林軒手臂上,看着樹葉裏綽約的光芒,眼裏都是暖光。
“林軒……”
他側過頭喊了一聲,男人也正看着他,李文斌露齒一笑,說:“現在這樣,真好。”
賀林軒也笑起來,沒有說話,只是親了親他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