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9章

小二推門進來, 急聲道:“賀爺,不好了, 高家七郎君和趙家的五郎君在大堂打起來了!”

“什麽?!”

高家管事驚地站起來,“我家郎君可受傷了?”

那可是他們老太爺的心頭肉,出了事可怎麽得了!

賀林軒道:“莫慌。有護院在,不會讓他們傷人的,先随我下去看看。”

何金生也不敢怠慢, 跟了上去。

那高家小七很得他家大人的喜歡,最近還特別過問過兩回功課。是以,他也十分關切對方的安危。

賀林軒走下四樓,就聽見聲響, 行到三樓, 已有喧嘩之聲。

為了廂房清淨,賀林軒将牆體打得厚實, 盡量隔音。

四樓君子閣更是做了一套循環水系統,每每有水聲潺潺,方便貴客的密談需要。

正是因此,他們剛才在樓上都沒有聽到動靜。

到了大堂一看, 打架的,攔架的,勸架的,看熱鬧的,擠滿了人。

待見賀林軒沉着臉過來,客人們才自發讓出一條道來。

“賀爺, 對不起,是我沒攔住。”

掌櫃迎上來,滿面愧色。

“先別說這個。”

賀林軒對他擺了擺手,轉頭見高管事驚呼一聲小郎君就要沖上去,連忙拉住人,揚聲道:“都讓開!”

他聲如洪鐘,聽在衆人耳中就是一震。

尋常玩笑的時候,他都能讓人感受到一絲威嚴,輕易不敢冒犯。眼下氣場全開,更沒人敢造次。

看戲的紛紛向後退開兩步,護院們松了手,打架的人也停了下來。

高七郎這邊兩人,同趙五郎五人混戰一處,戰況如何不知道,可戰果卻是不相上下。

瞧着,衣襟都散了,頭發也亂了,皆是氣喘籲籲,氣勢洶洶,瞪着彼此想要咬對方一口的模樣。

唔,真計較起來,還是高七郎這邊的人略勝一籌。

——這邊一人手裏抓着一根腰帶,那邊一人正提着褲子,胡亂踹呢。

賀林軒看了他們一眼,見他們臉上沒傷痕,心先定了,随即揚聲道:“劉海!去給諸位看官搬凳子來,着人擺上好酒好菜!我四方來賀開張到今天,還沒有這麽熱鬧過呢。想必各位文比也看膩了,我請大家看場武鬥。”

“來啊,都退開,把地方騰出來!難得幾位郎君親自下場給大家助興,不看可惜了。”

說着,他當先坐了下來,疊着腿,取過一個倒扣着的杯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賀林軒這才瞧了眼安靜如雞的少年郎,笑吟吟道:“怎麽不繼續了?”

“可是觀衆不夠多,不能讓郎君們盡興?不若我把整個四方來賀的客人都請過來?”

這話一出,被他的威嚴吓得噤聲的人群中有人“噗嗤”“噗嗤”地破了功,笑聲不多時就連成一片,爆發出哄堂大笑。

還有好事者拍掌起哄。

“好啊!掌櫃的,再給我上一壺茶。這麽精彩的武鬥平生僅見,我可要好好看看!”

“哈哈,郎君們,怎麽不打了?”

“是啊!繼續打啊!”

“哈哈哈哈!”

鬧事的七人早已無地自容,臉紅透到脖子。

別說再動手了,個個都低着頭想找地縫鑽進去,再不見人才好。

高七郎和賀林軒比較熟稔,實在受不了了,只得求饒地喊了聲:“賀阿叔。”

賀林軒飲下一杯茶,站起來,擺了擺手示意大家見好就收。

待笑聲弱下去,他才問高七郎:“不打了?”

“不打了!”

高七郎搖頭如撥浪鼓,賀林軒再看向趙五郎,後者連連擺手,直道失禮了。

賀林軒這才放過他們。

“劉海,帶他們去清竹閣收拾一下。着人煮一壺苦丁茶,送與幾位郎君敗敗火氣,我稍後來。”

“是!”

掌櫃莫敢不從,連忙招呼伶俐的小二去辦。

“賀阿叔……”

“嗯?你還有什麽要求?”

賀林軒笑眯眯的,可高七郎什麽話都不敢說了,聳頭耷腦,逃也似得跟着其他人上樓去。

見狀,大堂上又是一陣哄笑聲。

賀林軒也覺好笑,搖頭道:“少年郎好動,各位莫放在心上。今日,是我四方來賀待客不周了,為表歉意,今個兒各位的花度就記在我的賬上。”

“哎,怎好讓賀爺破費!”

“如此,多謝賀爺盛情了!”

人群三三兩兩地起身拱手,看了這一出熱鬧,又承蒙厚情,臉上都有喜色。

賀林軒朗聲笑道:“各位不必推辭,我還要上去會會幾位武狀元,就先失陪了。”

這話又惹來一片笑聲。

賀林軒邊走邊交代小二們收拾殘局,好生伺候着。

而後對何金生和高管事歉然道:“今日所談之事便到這裏吧。賀某靜候二位佳音,改日再與二位喝酒。”

何金生連道無礙。

高管事則不放心道:“我上去看看小郎君吧,可別出什麽事才好。”

賀林軒攔住他道:“少年郎臉皮薄,現在看到你怕是要着急的。高兄不若在樓下稍坐,待我勸過,再同七郎一道回去吧。”

高管事也怕那小祖宗的脾氣,要是知道在自己面前丢了臉,少不得要發作,便也承了賀林軒的情。

“如此,我先謝過賀爺了。您看今日……哎,真是給您添麻煩了,回頭,定給您賠罪。”

賀林軒擺擺手,讓他不必這樣客套,便只身上樓去了。

與此同時,人群中的一名老者撫着白須笑道:“這位賀爺,果然不是池中物啊。”

他給身後一人遞去一個眼神,後者會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這廂,賀林軒放慢腳步,留給幾個少年整理形容的時間。

待他走入清竹閣,果然一個個又恢複了富貴優容的做派。

見賀林軒進來,趕忙收回不服氣地瞪視彼此的目光,都作乖順模樣。

生怕他們再打起來的掌櫃,見狀松了一口氣。

賀林軒還是一臉笑模樣,道:“坐吧,都站着做什麽?總不會剛才比武沒分出高下,現在要比一比誰的身量更高吧?”

七人皆面有讪色,不安地坐了下來。

賀林軒打量他們一眼,“說吧,為什麽打架。”

高七郎當即道:“阿叔,是他先——”

趙五郎可不願意讓賀林軒對自己的印象更糟糕,忙截住話道:“是你先動的手,別想誣賴我!”

“你!”

高七郎又要拍桌了。

賀林軒也不管他,指着掌櫃道:“你來說,怎麽回事?”

劉海不僅是四方來賀的掌櫃,更是賀林軒的家奴,因此并不偏袒誰,實話實說道:“回賀爺。”

“一刻鐘前,高郎君和趙郎君,先後來臺前買辦金牌上上賓。

他二人應早就相識,相互有些龃龉。

剛打上照面,趙郎君便取笑了高郎君,二人因此生了口角。後來……”

頓了頓,他道:“趙郎君說高郎君所作的詩,如三歲小兒之大作,童言無忌,博人一笑爾。高郎君氣惱之下,便先動了手。”

這之後的事便不必細說了。

瞧他們這細胳膊細腿的,又有那麽多人攔着,熱鬧是夠了,但殺傷力還真沒多少。

“阿叔,你都聽見了。這次錯不在我,都是趙狗蛋欺人太甚!”

高七郎現在還在氣頭上呢,眼睛都泛着紅。

賀林軒卻已經明白這件事的關鍵——他記得,金牌上上賓今日就剩最後一枚了。

看了一眼滿面慚愧的趙五郎,再看對前者居心毫無所覺、只是記恨他辱沒自己才華的高七郎,賀林軒暗自搖了搖頭。

“趙家郎君,如此說來,今日之事你二人雖都有錯,但你卻要負主要責任。你可有話說?”

迎上賀林軒看破一切的目光,趙五郎雖還有不情願,但還是起身致歉道:“今日給賀爺添麻煩了,實在不該。一應損失,學生定如數償還。”

趙家行商,雖在山水鎮的宗族裏排在了末位,卻是最富庶的,因此花錢很是痛快。

賀林軒也沒推辭,“做錯了事,就要負責任。你能知錯,願意認錯,這一點很好。”

“只是下次,希望你不要再犯同樣的錯才好。

雖說有時候力敵不如智取,但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往後,行事還是要三思而後行。郎君以為呢?”

趙五郎聞言,就知道他沒有故弄玄虛,是真的看破了自己的小計倆。

他之所以一上來就找高七的不痛快,當然不是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而是想使計将高七郎氣走,好搶得最後一枚金牌。

便是不能,也要讓高七郎鬧出點事,不許他得到那枚金牌。

免得日後總在自己面前炫耀。

沒想到,賀林軒一出手,就将聚衆鬧事這樣大的鬧劇化解了,更不曾損及他們的顏面。

他不認輸都不行。

是以,看到賀林軒讓掌櫃取來最後的金牌交給高七郎,他雖不痛快,也只得作罷。

賀林軒沒管他的滿心惆悵,只和高七郎說:“不管誰對誰錯,既是你先動的手,便要負一半責任。我做主,你的金牌道下旬才能生效,你服不服?”

“……小侄知錯了,不如就延緩兩日吧?到下旬,還有五天呢。”

高七郎這下真想哭了。

他死纏爛打才磨得祖父給了金票,就想得了上上賓趕緊去看這一旬的詩作。若等到下旬,可就錯過了。

賀林軒看着他,沒說話。

高七郎洩氣了,起身拱手道:“小侄認罰,多謝阿叔教誨。”

賀林軒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讓他坐下來,吩咐小二把苦丁茶換下去,拿些茶點來。

而後道:“你雖認罰,可你知道你今天錯在哪裏了嗎?”

高七郎道:“我不該動手打人,應該以理服人才是。”

“你這樣說也沒錯。”

賀林軒笑着問他:“但你可知道,為什麽以理服人才是正理?”

高七郎面露疑惑。

所有人都是這麽教導他的,他從未想過為什麽這樣做才是對的。

賀林軒給他指點迷津:“君子動口不動手,之所以是至理名言,是因為君子手無縛雞之力。而他們有自知之明,知道動手就是以卵擊石,自讨沒趣。所以,在小人動手前,他們一定要想方設法說到對方羞愧跪服,不給他們動手的機會。”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