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噗——”
趙五郎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其他人也險些笑出聲, 但又覺得賀林軒這話似乎在諷刺他們,因此都忍住了, 表情顯得有些古怪。
賀林軒道:“你不要以為我這麽說是漲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人貴自知,這才是做人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不論遇到什麽事,都不要用自己的短處去對付別人的長處。你這次的對手也是君子, 所以動手也就動了,但下次換作別人呢?”
他忽然嚴肅起來,在座的少年郎都收了笑容,面露愧色。
尤其是高七郎, 不安道:“阿叔, 我知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嗯。”
賀林軒拍拍他的頭, “三思而後行,這句話我也送給你。這件事到此為止,你們要是心裏還有火氣,各自回家去, 就今日之事賦詩一首,明日到聚賢堂來一較高下。用實力說話,如何?”
高七郎當先叫好,朝趙五丢了一個嘲諷臉,道:“我自是沒問題,就怕有些人不敢應戰。”
趙五雖有些心機, 但到底年輕氣盛,當下也道:“比就比,就怕某些人輸了哭鼻子。”
高七郎又生肝火,起身和賀林軒告辭,打算回家寫一篇大作,勢必讓趙五輸得跪地求饒!
他帶着人離開,趙五也不好耽擱。
賀林軒點了一名小二帶他去辦銀牌上賓,臨走還拍拍少年郎的肩膀說道:“你很聰明。”
“這世上,有些人的聰明放在臉上,有些人則把自己的聰明藏起來。後者看前者,從來嘴上不說,但莫不暗地取笑對方自作聰明。這兩類人孰高孰低,我不說,你自己領悟吧。”
趙五怔在原地,好半晌,才對賀林軒離去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禮,真心道:“多謝賀爺賜教,小子謹記于心。”
賀林軒朝身後擺擺手,帶掌櫃進賬房說話。他無意問責,只是問他下次再發生類似的情況應如何處理,随後指點幾句,見他領會便就罷了。
誰都沒有注意到,房梁上有一人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一樓大堂,附在主人耳邊如此這般轉述一番,聽得後者啞然失笑。
“此子大才,若能……”
他沒有再說下去,沉吟片刻,低聲吩咐下屬道:“你去查一查此人背景,莫要聲張。”
那人應道:“是,屬下遵命。”
老者又在原地聽了一會兒對對子和詩文辯論,一直笑盈盈的。聽到欣賞處,颔首而贊,聽到那等不知所謂的,便搖頭一笑,直到身後另一名随從提醒道:“老爺,申時将至,再晚,怕是不便登門。”
老者雖意猶未盡,不過也站起身來,命随從給了小二一兩銀子賞錢,含笑而去。
——許久沒有今日這般開懷了,當賞!
在他們踏上馬車,離開四方來賀時,賀林軒已經到家。
李文斌正帶着諾兒和三個小奴收拾東西,諾兒第一個發現他,把手裏的小木碗一丢,跑了過去。
“阿父,你回來啦!”
李文斌回頭,見他回來,也笑道:“回來啦?”
“嗯。”賀林軒抱起兒子,親親他的臉頰,笑着問他:“幾個時辰不見,諾兒想不想阿父?”
“想!”
諾兒直點頭,抱住阿父的耳朵,立時放大了笑容。
李文斌讓三個小奴退下,朝他走了過去,賀林軒便問他:“勉之呢,可想為夫了?”
李文斌觑他一眼,“你們父子倆黏糊吧,可別拉上我。”
這才分開兩三個時辰呢,想來想去的,不害臊啊?
“那是想了還是沒想?我可想你呢,做完手頭的事,就趕緊回家來給你們做飯。”
賀林軒說着,傾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當着孩子的面,就愛胡說。”
李文斌臉有些熱,見諾兒笑眯眯地看着他們,咳了一聲轉開話題道:“聽說今日有人在四方來賀打架,沒出什麽事吧?”
賀林軒牽他在歇腳榻上坐下,把兒子抱在腿上,攬着夫郎的腰,笑說:“沒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精力太旺盛,活動活動筋骨沒什麽的。”
李文斌一聽,俯身捏捏兒子的小臉蛋,囑咐道:“別聽你阿父瞎說,打架非君子所為。”
諾兒看看阿爹,又仰頭看阿父,賀林軒見他真的記在心裏了,忙道:“我也是這麽教育他們的。”
他把對付高七郎和趙五郎的那套說辭學給他們聽,李文斌一臉贊色,道:“林軒說的很對。不過,你什麽時候這般好為人師了?”
他了解賀林軒,雖然口舌厲害,裝了一肚子的道理,但等閑不會花力氣和外人說理,更不說這樣費心費力地管教人了。
賀林軒哈哈笑道:“你還當真了。”
“我就是哄哄他們,以後鬧矛盾罵不服,就寫到他服氣,打架可就免了。弄壞桌椅不要緊,要是撕了衣裳,扯了頭發,丢了面子,再無顏光顧,我豈不是虧大了?”
李文斌:“……”
他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無語片刻,還是忍不住瞪他道:“那些少年性子沖動些,其他人哪會做這等有辱斯文的事?你可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賀林軒挑眉道:“反正我夫郎不在那艘船上,旁的斯文人我管他作甚。”
李文斌笑出聲來,“那你倒是說說,我在哪艘船上?”
“當然是上了鄙人的賊船。”說着,他捂住諾兒的眼睛,朝夫郎嘴上親了一口,含笑道:“這輩子,都下不來喽。”
“去你的。”
李文斌俏臉緋紅,桃花眼彎出似水溫柔的弧度。
“阿父。”
諾兒拍開賀林軒的手,大人樣地嘆了口氣,說:“阿父,你昨夜才和我說掩耳盜鈴,愚不可及。現在你就掩眼盜阿爹,不好,不好。”
說這話的時候,他煞有介事地搖頭晃腦,一臉的不贊同。
李文斌哭笑不得,賀林軒捏捏他的小鼻子,說他:“臭小子,都會教訓阿父了。”
他笑着把諾兒抱起來放到地上,拍拍他的小屁股說:“行了小夫子,去看看你阿伯他們回來沒有,我和阿爹說會兒悄悄話。”
諾兒朝他們吐了吐舌頭,痛快地走了。
李文斌被摟了滿懷,直想嘆氣,說他:“你往後可收斂點,諾兒還這麽小,學你油嘴滑舌的,往後得禍害多少哥兒?”
“學我才好呢。”賀林軒同他耳鬓厮磨,微微壓低聲音說:“眼光出衆,從一而終。勉之,你喜歡嗎?”
李文斌耳尖發燙,說不出他那樣的情話,只是主動仰頭親了親賀林軒,用行動告訴對方,他很歡喜。
賀林軒低頭和他接吻,極盡纏綿。
自從四方來賀開業,近一月來,他總是忙碌,親熱的時間不多,每到這個時候便顯得貪心不足。
纏着丁香軟舌換了好些花樣,直到李文斌喘不過氣了,才松開。
賀林軒把嘴唇濕紅,急促喘息的夫郎抱起來,親了一口他的花菱,抵着額頭望進他沾了輕霧的眼眸,啞聲道:“心肝兒,再兩日你的情潮就到了。明日我和阿兄說一聲,我們回家住幾天,你說好麽?”
李文斌啄了一下他的嘴唇,點頭剛要答應,又想起一件事來。
“明天怕是不行……”
“嗯?”
賀林軒詢問地看着他。
李文斌眨了眨眼睛,藏住了眼中的懊惱,道:“今日何府遞了帖子,說明日來赴約,要一起去踏青賞花的。”
賀林軒頓了一下,咬了咬他的嘴唇,低聲說了一句:“還真是會挑時候。”
聽他不滿,李文斌失笑出聲。
而此時,何府上,正迎來一位特別的客人。
何諺看拜帖的時候正用杯蓋拂茶沫,待看清上面的落款,直接失手打翻了茶盞。
“夫君!”
一旁準備明日出門踏青之物的藍氏連忙丢下手裏的東西,快步過來,“可燙着了?”
“沒事,我沒事。”
何諺握住他的手,冷靜了一會兒,才附耳低聲道:“錦辰,你泡一壺桃花茶,備幾樣好克化的點心,送書房來。你自己來,不必驚動府裏其他人,知道嗎?”
藍氏一看便知遞拜帖的人不簡單,見何諺着急出去迎客,并不多問,只點頭道:“我省得。”
何諺匆匆趕去側門,親自到馬車旁将人請了出來。
見老人滿頭灰白,面容蒼老許多,唯有眼角笑紋深深,可見還是從前老頑童一般愛熱鬧的脾氣,不由百感交集。
“師父……”
千言萬語哽在心頭,何諺小心将老人扶下來,低聲道:“委屈您走小門,弟子實在該死。”
多年未見,老人自然也有許多話想和他說,只是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拍拍他的手,示意道:“尋個清淨地,我們師徒二人慢慢說話。”
何諺會意,小心扶着老人進了自己住的東院內書房。
扶老者落座後,何諺便跪地行了一個大禮,“弟子遠豐,見過師父。”
老人姓秦,正是何諺在翰林院從官三年的上峰,很是欣賞他當年的意氣風發,收作關門弟子。
數遍金陵,何傳胪的正經師父只得他與李老太傅二人了。
秦老俯身虛扶他的手臂,讓他起身,仔細看了他一陣,嘆息道:“一晃眼……十五年了,沒想到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着和你見上一面。”
何諺眼睛一熱,“是弟子不孝。”
他說着又要跪下,秦老攔着,“我們師徒二人不必搞這些虛禮。”
何諺點頭,關切地詢問他的身體可好。
說話間,藍氏在門外請示,何諺忙去給他開門,笑着為二人引薦:“師父,這便是我的夫郎,姓藍。”
又同藍氏介紹了秦老,道:“你還未拜會過,快給師父奉杯茶。”
藍氏見他眼圈發紅已是驚訝,待聽聞老者的身份更是吃了一驚,連忙奉茶,也行了一個大禮。
秦老喝過,讓何諺扶他起來,笑道:“今日來得匆忙,見面禮倒是備着,卻叫我忘在行囊裏了,回頭再給你送去。”
他一派親和,大大地舒緩了藍氏心裏的緊張,莞爾道:“多謝師父。”
他并不打擾二人敘舊,細心問過老人有無忌口,便下去準備晚膳了。
待他一走,秦老便打趣何諺道:“這便是你心尖上那小哥兒?倒是溫潤體貼,怪不得你當年死活不肯遷就我家那壞脾氣的孫兒。”
何諺無奈道:“師父,這話你對我說說就是了,可別讓他聽見,回頭徒兒我該遭殃了。”
秦老哈哈笑起來。
他當年有意把自己的孫兒許配給得意弟子,沒成想何諺七歲那年就給自己定了一個尚在襁褓的小哥兒,第一次見面便說要他做夫郎,此後更是非卿不娶。
他便就作罷,只是說起此事總要笑話一回。
何諺趕忙給他倒茶,轉開話題道:“師父請喝茶。這是桃花茶,采得今春第一簇桃花所制,茶香獨特,別處可都尋不到的。”
秦老接過茶,“我方才喝了,與之前在四方來賀喝的花茶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何諺有些意外他先去了那裏,忙道:“師父去過四方來賀了?怎不着人通知我,那地方我可是熟稔,過兩日再陪您去,定能讓您盡興。”
“哦?”
秦老興味盎然:“如此說來,你與那賀姓後生應不陌生。今日我見了一面,是個很有意思的小輩,你且說來與我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