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5章

回到京中, 稍作休整, 賀林軒和李文武便攜家帶口到張家和秦家問候了幾位長輩, 又下了帖子, 請莫安北來家中用飯。

晚飯後,夫郎孩子們下了桌, 男人們仍坐着吃酒說話。

莫安北聽說了在別莊的見聞, 很是羨慕道:“若非實在走不開身,說什麽也要跟你們湊湊熱鬧。”

越是到年節時下,京中防衛越是要緊。

就算眼下休了朝, 莫安北也得抓緊巡防,懈怠不得。

賀林軒給他倒酒, 笑道:“騎馬去安和山其實也沒多遠。阿兄手下有得力幹将, 不必每時每刻盯着。下了值,過去泡個溫泉解解乏,第二日過了晌午回來,也是散心了。莊子裏給你留了專門的院子,阿兄什麽時候過去都使得的。”

莫安北飲下酒水, 烈酒入喉, 讓他痛快地呼出一口氣。

“我這沒家沒口的,一個人是懶得折騰,待哪日時間能湊巧了, 再同你們一起去耍。”

說着,莫安北催他們喝酒,略過這些喪氣話不提。

那些綿軟的酒他喝不得, 就愛這燒舌頭的烈酒。

賀林軒他們則相反,陪酒也是喝比較清淡的素酒,各得其樂。

李文武品了一口今年新釀的葡萄酒,笑道:“我聽秦阿爺說,你家打算明年開了宗祠,為你從族裏過繼一個小子。兄長是如何想的?”

莫安北擺手道:“我知長輩心意。只是那孩子才出生不久,我瑣事纏身,不能親力撫養。總不好讓他長在下人手中吧?不若再等幾年,等他明白道理了,到時候問問他自己的意思,要是願意來京裏,再開宗祠不遲。”

他無意多說這個話題,飲過三杯後,率先道:“其實我今日過來,是有些事要說給你們知道。”

賀林軒和李文武相視一眼,都有些疑惑地看向莫安北。

“是這兩日發生的事,你們應當還不曾聽說。”

莫安北道:“前日,鎮南王府裏偷偷請了大夫。他家嫡出的那個,不知何故跌了一跤,似乎劃傷了臉。”

賀林軒二人聞言,都是一震。

鎮南王的嫡出雙兒,不就是來年三月裏定了要入宮的那一位嗎?

雖然皇帝不肯給他貴君的尊榮,但以他的身份再怎麽也當是一宮之主。可如今……這人竟是傷了臉?

聽莫安北的口吻,多半是毀容了。

賀林軒沒有過問這事情是否與天順帝有關,只是問道:“他家的雙兒,只有這一位是嫡出吧?”

“不錯。”

莫安北知道賀林軒素來通透,這一問可不正問在點子上了。

他朝嘴裏丢了幾粒下酒的花生,邊吃邊閑聊一般道:“安平侯府裏未出嫁的雙子,倒是有三個嫡出,但鎮南王只這一個。若換一個庶出的雙兒進宮去,憑他父親是誰,也撈不着什麽高位。”

賀林軒聽明白了。

安平侯府可以替換的人選不少,一一下手,太過露痕跡,鎮南王府則不然。

這話聽起來,似乎是天順帝不好對安平侯府下手,就先料理了鎮南王府。但莫安北真正的懷疑對象,卻是安平侯府。

仔細想來,鎮南王府和安平侯府都有身份相當的雙兒入宮,對皇帝來說更容易制衡雙方。

一旦這個天平被打破,讓他們連成一氣對付高皇後,對天順帝來說更加麻煩。

真正能從中得利的,反而是安平侯府。

不過,是誰對鎮南王嫡子下手,賀林軒并不關心。

他想了想,問道:“阿兄,聽你的意思,安平侯府裏也出了新鮮事麽?”

“是有那麽一件新鮮事兒。”

莫安北笑了下,這笑容帶着比屋外的風更冷冽的寒意。

他道:“前日,安平侯府裏接了從幾位北方來的客人。我瞧着,有些像你家鄉的人。”

賀林軒聞言,神色驀地一凜。

李文武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賀林軒冷笑一聲:“看來,他們是不願意讓我和勉之過一個好年了。”

莫安北拍了拍賀林軒的肩膀,“你心裏有數才好。這件事,遲早都要攤開來,你多勸勸勉之,別讓他氣壞了身體。”

李文武終于會意過來,怒聲道:“清之兄長,你是說,他們要拿勉之從前——諾兒的身世打壓林軒嗎?混賬!朝堂上辦不了正事,就會使這些陰損的手段,真是該死!”

諾兒并非賀林軒親生,這原本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但一旦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且不說會編排出什麽不堪入耳的閑話,就是将往事撕将開來,已足夠傷人,足夠讓李文斌難堪了。

安平侯府還趁着寒冬把人送進京來,分明是要趁着年節,各家走動之際把這事捅出來,弄得人盡皆知。

想到李文斌在王家的那些不幸,會成為某些人口中茶餘飯後說笑的話題,李文武就覺得心痛難當,恨不得打上安平侯府去。

“卑鄙!好個卑鄙小人!”

李文武臉色鐵青,又氣又急,坐立難安。

賀林軒的臉色也不好看。

這件事他其實早就想過了,可事到臨頭,他還是控制不住心裏騰生的怒意。

他沉默不語,只是眼神變幻莫測,不知道在想什麽。

莫安北看了看賀林軒,也不知該怎麽安慰他,只好拉住暴跳如雷的李文武,說道:“恒之,我說這事,就是怕你一怒之下做出什麽事來。你且冷靜下來,他們既然敢做初一,我們就能做十五,千倍百倍地奉還都不是問題。”

安平侯府這一手筆,就像一記軟刀子直戳在他們心窩裏。

他們可以反擊,但即使事先知道他們的打算,也沒辦法阻止事情的發生。

莫安北雖然氣憤,但還算看得開。

李文斌這事說到底并不是什麽不光彩的事,有心人再怎麽作弄,也不過是讓賀林軒、讓樂安侯府丢些顏面罷了。

相比起來,安平侯府上見不得人的事,多了去了。

只要他們穩住了陣腳,這場子總能找回來!

賀林軒捏了捏眉心,說道:“阿兄,多謝你告知我。”

莫安北見他還算冷靜,嘆了一聲,擺手道:“這是我應該做的。”

賀林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涼薄的笑容,道:“我也不跟阿兄客氣,還要借阿兄手底下的暗樁一用。”

莫安北怔了一下,随即喜道:“林軒,你是已經想到怎麽回敬他們了?”

氣急敗壞的李文武也強按下沸騰的怒火,朝賀林軒看過來。

賀林軒冷冷道:“他們想做初一,也要看我給不給他們機會。”

他将自己的計劃細細說來,如此這般,一直到梆子敲過了二更才罷。

李文斌聽到房門吱呀一聲響,從打盹裏醒過神來,笑道:“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喝了不少吧?”

他才迎上前兩步,就見賀林軒大步走來,将自己抱了個滿懷。

“勉之……”

李文斌怔了一下。

他擡手撫了撫男人的脊背,柔聲問道:“林軒,你怎麽了?”

賀林軒搖了搖頭,腦袋賴在他肩窩裏,并不掩飾自己的疲憊,還有只有在這個人面前才會暴露的脆弱。

李文斌的心揪了揪,沒有表現出心裏的着急,帶着笑道:“莫不是喝醉了,找我撒嬌麽?”

賀林軒笑了笑,在他身上賴了一會兒,才直起身來,将他帶到床邊坐下。

他摸了摸李文斌的臉頰,眼神溫柔也飽含疼惜,開口道:“勉之,你還記得,我們剛回京的時候,我和你說過的,那些人會怎樣對我們嗎?”

李文斌不意他突然說起這些,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他臉上的淺笑沉了下去,靜默片刻,才嘆了一口氣,說了一句和賀林軒初聞時差不多的話:“看來,有人是不想我們過好這個年了。”

賀林軒最擔心的就是那些人不折手段,用夫郎的過往攻殲自己,早早就給李文斌打過預防針,做過最壞的預測了。

看李文斌情緒還穩得住,便将莫安北帶來的消息和他說了說。

李文斌笑了笑,道:“原來你在外面那麽久,不是在陪清之兄長喝酒。也說給我聽聽吧,我得知道你又憋了什麽壞。”

賀林軒也露出一點笑容,卻未達眼底。

他沒有對李文斌隐瞞什麽,将自己的計劃娓娓說來,最後還是沒忍住嘆了一聲。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我能做的,也只是把主動權搶先握在手裏。勉之……我再怎麽都無所謂,可他們敢傷你……”

賀林軒的眼神滿是陰沉。

閉了閉眼睛,他拉過李文斌的手貼在唇邊,低聲道:“我倒是不太擔心你為此難過,反而是我。要是沒管住自己做出什麽事來,吓着你,那才糟糕。”

他仰頭看着李文斌,與他額頭相貼,低聲道:“所以,勉之,少看別人,少聽別人說話。你要看着我,管着我,別讓我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來。”

李文斌鼻頭發酸,眼圈漸漸發熱,在男人忍耐克制的眼神下,重重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的。”

他說。

一日後,安平侯府。

鎮南王府門第高,年節關頭十分忙碌,特意趁着年前來盟友府裏拜個早年。

夫郎們自有他們的去處,鎮南王則和世子一起同安平侯爺與虞明博說話。

一坐下來,鎮南王滿肚子的抱怨就兜不住往外倒。

“侯爺,你說皇帝小兒這算什麽污糟玩意兒?

當初咱們怎麽說的,如今他腰板子硬了,翻臉就不肯認賬!

他真不樂意我的雙兒入宮,大可以直說,何必下此毒手!可憐我的兒,那樣可人疼的臉落了這樣沖撞人的疤痕,別說入宮伺候,就是再嫁個體面的人家都是不成了!

他還不到二十歲,往後可怎麽活?他可是害苦了我兒啊!”

鎮南王差點聲淚俱下。

他拉着安平侯爺的手,恨恨地數落了許多天順帝的不是,末了,才道:“侯爺,原本我是千交代萬交代,讓我兒入宮後同貴府的兄弟守望相助。往後,只剩下你家的貴君支撐門庭了。我看皇帝小兒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跟咱們過不去了。你可千萬小心着些,可千萬別讓貴君殿下步了我兒的後塵吶。”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安平侯爺溫聲安慰。

說了許久的話,等送走了鎮南王,虞明博陪着父親折返書房,這才表現出不滿。

他憤憤道:“陛下這一招也是陰毒。若非我有三個雙弟,恐怕這會兒也遭了難了。”

安平侯笑笑,呷了口茶,道:“你當真以為,鎮南王爺是在罵皇帝嗎?”

虞明博愣了一下,“父親,您是說鎮南王別有用意?”

“沒聽他一口一個貴君殿下麽,只怕是疑心我,多過皇帝陛下。”

安平侯爺說。

虞明博大感意外,但被父親戳破了這層窗戶紙,他陡然明白過來。

——在鎮南王嫡子毀容一事上,皇帝看似得利,但其實,真正受惠的卻是他們安平侯府!

他下意識地看向安平侯爺。

莫非……這事,真乃父親所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