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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臘月十五,距離往年封印的時間也沒有幾日了, 但這一天的大朝會注定不能平靜。

“……人丁稅, 所收一千五百七十萬貫有餘(千錢為一貫)。農稅, 征糧兩千九百五十萬石, 抵銀三百八十萬貫。工戶供稅……山地……商稅, 其類如下,蠶鹽所征七百五十一萬貫, 酒水所征一千七百一十萬貫, 茶稅所征六十五萬貫, 市易所征一千九百五十萬貫……”

賀林軒平穩而響亮的聲音, 在大殿上陳述。

人丁和農稅因為改制, 稅例下調的關緣故,理所當然比以往幾年要少。

百官對此早有預料,而他們真正要聽的也不是這些有跡可循的稅科,而是商稅。

戶部去年種種舉措他們都看在眼裏,成敗在此一舉, 他們豎起耳朵, 就要聽聽他們能搞出什麽名堂來。

然而, 一條一條念下來, 百官都感受到了一種戰栗。

去年商稅收了多少來着?

他們心裏不約而同地生出這樣的念頭,然後得到答案。

這個時候, 賀林軒已經一錘定音:“各類統計,共四千六百萬貫有餘,其中折合白銀者, 為一千七百萬兩。”

與去年的九百萬貫錢,折合的兩百萬白銀相比,增長何其可怕!

直接的數據沖擊,讓百官心如擂鼓,大受震撼。

靜默一瞬之後,丞相柳明東第一個開口說出自己的疑問:“戶部計量的數目必定經過三番核準,無有謬誤。只是戶部今年折收的白銀,竟有一千七百萬兩之多?據本朝銀山記所載,截止今夏,大梁境內所放白銀約有三千萬兩,即,大人所說,超過一半的白銀在商業中流動并回收國庫了嗎?”

這可是真金白銀!

如果屬實的話,也太讓人不敢置信了。

賀林軒笑道:“并非全部收納在國庫,其中,将近三分之二分散在各州銀號中。而根據去年銀號整改的規矩,銀號隸屬于戶部,銀號所持與戶部無異。再者,去歲陛下批複商業借貸專法,銀號直接參與在商業環節之中,商戶存銀于銀號,再以銀票交易。如此,白銀流動的數目才比往年多。”

柳相聽罷,便大喜道:“如此盛世,古往今來獨有此例。全因陛下聖明之治,微臣恭喜陛下,也代萬民感謝陛下聖恩!”

此言一出,百官無不附和。

一時之間“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這樣的口號在金銮殿上響起,回蕩無窮,讓上首的皇帝龍心大悅。

虞明博回到家,已經是入夜。

這一下午,他都在工部鼓舞士氣,又施壓讓他們務必将各州試種之事放在心上,拿出實打實的成績來,不得有絲毫松懈。

坐在書房裏喝了一碗熱茶,驅走了骨頭縫兒裏擠出來的冷意,他整個人才算活泛過來,覺得有些餓了。

他這才想起來,下朝到現在,還沒正經吃上一口飯菜。

他捏了捏眉頭,吩咐随從取些吃食來。

不多時,飯食來了,原本閉目沉思的虞明博睜開眼來,意外地發現父親也跟着走進自己的書房裏。

虞明博連忙起身,“父親,您怎麽來了?今日天冷,眼看着要下雪了,您有事,喚我過去就成,怎能勞累您。”

安平侯爺對他露出一個微笑,擺擺手讓他先行用飯,不必理會自己。

虞明博一邊琢磨他的來意,一邊又因為他那個仿佛帶着些贊許的笑容而覺得心裏七上八下的,一頓飯吃的心不在焉。

囫囵填飽了肚子,虞明博擺手讓小厮撤下碗筷,便起身來到安平侯爺身邊,理了理衣袍,和他相對坐下。

書房的地上燒着地龍,席地而坐,暖烘烘的。

這是今春才安置的,聽說背後也是賀林軒出的主意。

虞明博的動作頓了頓,想到從前和父親隔着火盆說話的場景,不由心生感慨。

“之前想着事,都忘了換一身衣裳。”

原來他身上還穿着朝服,平白讓這場談話多了幾分嚴肅的意味,不過虞明博有些疲憊,說話便多了一份随意,父子之間反而沒有以往那樣的距離感了。

安平侯爺卻笑道:“你能沉下心思索,而不是踹人叫罵,已是不錯的長進了。”

虞明博臉上一臊,嗫嚅片刻,才憋出一句:“……讓父親見笑了。”

安平侯爺含笑搖了搖頭,“從前你凡事順風順水,少有挫折。如今有一個賀林軒,雖是攔路虎,卻也是難得的磨刀石,明心鏡,能證己身長短,亦不失為良師益友。”

虞明博苦笑,“良師……倒也罷了,益友大可不必。父親,就沖他那張嘴,我便是長進十幾年,也跟他走不到一塊。”

能看得出來安平侯爺今日心情非常好,虞明博便也難得與他說了句玩笑。

随即,虞明博嘆了一聲,說道:“六月賀林軒請旨回家陪他那夫郎,可謂是行事荒唐,受幾多诟病。您那時便說他此舉背後有深意,我左思右想卻也想不通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直到今日,戶部一個個數目砸下來,我才算回過滋味來。”

“哦?”

安平侯爺露出傾聽的神色。

虞明博下意識坐直了一些,說道:“在今日之前,我便知道戶部今年能取得不小的成果。畢竟,府裏處處都能感受到新商的侵蝕。改造的地龍,五谷輪回地,添置的屏風壁畫,瓷器,酒水新茶,這些,不都帶着戶部新策的影子嗎?但我還是低估了成效……”

虞明博握了握拳,又松開。

“父親,那是明明白白的數字,與去年相比,近十倍的增長!何其恐怖。”

虞明博笑了笑,“下了朝,陛下還召見了我,說來年批給工部的銀子會寬裕些,讓我放開了手去做。父親,您可知道,當時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而感受到了一種惶恐。”

安平侯爺一直凝神聽着,聽到這一句,他的表情才多了一分鄭重。

虞明博說:“試想一下,工部得陛下和戶部全力支持,糧種普及便少了多少阻力。明年,後年,至多三年,整個大梁若都能種上兩季糧種——不,或許也不必強求是新種,只要有種植,有産出便足夠了。再加上新政所鼓勵的開荒,生育,大梁将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人口,土地,糧食。有了這三樣東西,便有無限可能。”

“我從前不認為這些事會順風順水,因為要保證這些事,至少十年內,朝廷要付出許多許多。沒有強大的財政供給,一切都是空談。但,若這一層保障固若金湯,那十年後,又将如何?”

虞明博的眼睛裏聚起光芒,語氣滿是激昂。

“土地有富餘,農耕便興。糧食有富餘,商業便興。人口有富餘,商,工,軍三者齊興。而農工商興盛,國庫便又盈餘,再來促進新政,為其保駕護航。如此一來,局面便盤活了!”

虞明博深吸一口氣,看向安平侯爺道:“父親,我只要想一想,便覺得心口發燙。因為我心裏已經有了一種信念,只要肯幹,敢幹,盛世就在眼前。”

安平侯爺颔首道:“說的不錯。”

虞明博繼續道:“父親,不怕你笑話。我想到這些,對陛下和那賀林軒不是不服氣的。但也是這樣,我才不甘心啊。我的格局或許比不得他們,但他們要達成目的,卻少不得我這一環。不論是工部,還是安平侯府,沒有我們,他們再有雄才偉略,也難以達成。”

安平侯爺看向他,“何出此言?”

虞明博微微一笑,“糧産得靠工部推進,這一點便不必提了。一旦事有所成,多少人等着撲上來瓜分這一塊甜餅?到時候,陛下能指望賀林軒,指望樂安侯府擋下那些豪強權貴嗎?肯定不能。那時沖鋒陷陣的,就是我們安平侯府了。”

頓了頓,虞明博說:“自古帝王皆薄幸,說實話,陛下之前對我們安平侯府百般厚待,我這心裏頭總不踏實。現在看明了這些,我也不知是該松一口氣,還是該頭疼了。”

安平侯問他:“你欲進?欲退?”

“進!”

虞明博毫不猶豫地說:“安平侯府幾代榮華,該享的富貴都受用過了,若可期流芳千古,為名一搏,有何不可?”

安平侯笑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的好!”

虞明博抿了抿嘴唇,也沒忍住到嘴邊的笑容。

他長大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贊揚。

他無論是魄力,智謀,遠見都不如他的父親,總為之自苦,只能用驕傲自負的一面掩飾自己的不安。

但今日之後,他放心了。

至少有一樣東西,他沒有辜負父親三十年的悉心教誨。

那就是胸懷。

抵唇咳了一聲,虞明博矜持地沒有顯露自己的得意,轉而說起最初關于賀林軒為何那般荒唐的猜想。

他道:“賀林軒當真狡猾。”

“戶部今年的成績放下來,該有多少人眼紅,要把他從那個位置拉下來,換自己人上去?畢竟商戶和新政都已經有了架構,換誰上去都能把這些事做好,輕易把功勞撈進手裏。這時候,他豎了一個明晃晃的靶子,以他荒唐的行事,還有哪些小早朝的言論,都是送到別人手上的把柄。這樣一來,別人要對付他也不至于無處下手,不然,真有人起些歪心思,哪裏還有他的太平日子。”

安平侯爺點了點頭,末了,提點道:“你也說了,戶部新政已成氣候,之後賀林軒輕易不會在再往上疊加政策,而是将致力于把現在的基礎打牢。如此一來,這兩三年他會沉澱下來,而這,就是你出實績的時間。好好幹,莫要懈怠了。”

虞明博肅容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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