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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房子退了。他們的東西本來就很少,多是房東的,李嘉樹能帶的都帶走了,白夏除了洗漱用品和幾件衣服也沒什麽。他最舍不得的還是那剛收拾好的小陽臺。

盡管是冬天了,那盆綠蘿還是在瘋狂生長,他和李嘉樹一起挑的。可惜今天是陰天,沒太陽,不然他肯定會再在那老舊的竹椅上躺上一會兒。

走前他用新手機拍了照片,角角落落都拍了,他想以後等他有了自己的家還要這麽布置。

白夏沒想到涵子會來找他,是在他學校門口,白夏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一擡頭涵子正一手揣着兜一手跟他招手。她帶着個時下流行的八角帽,穿着杏色的毛呢大衣,形象有點颠覆白夏對她的認知。

“涵子姐。”白夏走過去叫她。

涵子笑着,眼睛彎的像月亮,“我來看看你。”

白夏對涵子的印象不差,甚至可以說是很好了,對成子和阿康也是,只是礙于季青才漸漸和他們疏遠了。

“嘉樹讓我們多照顧你。”她沒有要隐瞞白夏的意思,不過這點白夏也早就想到了,哥哥還是不放心他的,“他們幾個大男人哪會關心人哪,還是我來吧。”

話是這麽說,但白夏知道他們平時忙得很,尤其是節假日的時候,別人下班他們上班,一點都不輕松。白夏也不好意思讓她常抽時間來看自己。班上好多人都和他一樣不是本地人,別人能照顧好自己他也能的。

白夏低着頭沒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麽,李嘉樹的離開打破了他的所有計劃,讓他的一切都偏離了軌道,除了高考。

“你會責怪嘉樹嗎?”

白夏一愣,他怎麽會?

涵子看到他的表情暗自松了口氣,卻什麽也沒說。

“中午還沒吃飯吧?”涵子像是再問他,又像是在給自己餓了找借口,随手指了旁邊的一家,“這家看起來不錯。”

雖然白夏在這裏上學已經一年多了,但他卻從未注意過這家店,他倒是不餓,不過天冷是真的。

其實涵子來不是因為李嘉樹,是因為季青。

涵子抿了抿嘴,似乎有些難以啓齒,“小夏,我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但肯定是季青的問題,我已經警告過他了,要是他還想對你做什麽過分的事,你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白夏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那件事,恍然擡眼看她,是季青跟她說了嗎?那李嘉樹是不是也知道了?

涵子看他蹙在一起的眉頭,心裏不是滋味。

初次遇見李嘉樹和白夏的那天涵子正好和季青在一起,是在一條很擁擠的街上,滿大街都是來來往往的人,但是兩個人都怔住了。

是年年嗎。季青看着有說有笑的兩人道,他眼睛裏有淚光,但馬上拿手去擦,害怕這是個幻覺,一眨眼就不見了。

涵子也愣了,她知道那不可能是季年,但是她沒辦法說服自己移開眼睛,太像了。

她和季青像兩個跟蹤狂一樣盯着白夏,她甚至感覺到季青幾次想上前攔住他們,涵子不得不阻止他,在距離十幾米的地方默默跟着,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某個小區裏。

“他的精神出現了很大問題。”涵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跟他弟弟季年的事有關。”

白夏記得,他不可能會忘了的,那天季青把他壓在身下喊的就是那個名字。

季年去世那年比白夏現在還要小一歲,十五。

他是個很優秀的人,從小就開始彈鋼琴,十歲的時候已經拿到了國際大賽少兒組的冠軍。他是全家的寵兒,每個人都把他放在手心上捧,包括季青。可是小小的季年一點都不驕傲,反而比其他同齡人懂事得多。涵子和季青算是發小,季年很小的時候就跟在她後面一口一個姐姐,叫得人歡喜得不得了,任誰都想在他臉上親兩口。

季青的父親早年經營一家娛樂公司,母親是個歌劇演員,标準的音樂世家,兩個兒子自然遺傳了他們的優秀基因,在音樂方面表現出超常的天賦。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孩子。”說着涵子眼睛已經是含淚了,她說的是季年。白夏默不作聲地把紙巾遞給她。

出事那天季父和季母都出了遠門,季青下午有聚會,早早就走了,走的時候季年還躺在床上睡午覺。下午季年給他打了電話,問他什麽時候回家,季青聽到他那頭有鋼琴的聲音,說晚點回去。

可是當他晚上回家的時候,門是開着的,燈是暗着的,房間是淩亂的,他的小王子躺在血泊中,白皙的身軀不着一絲一縷,身上只有大塊大塊紫青的痕跡。

季青站在那裏動都不敢動,他害怕自己觸摸到的是一片冰涼。

人是救回來了,只是救回來的是肉體,走了的是靈魂。季年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會笑的季年了。他有時候脾氣暴躁到整個屋子都要遭殃,什麽都砸;有時候又把自己鎖到屋子裏好幾天不出來,不吃飯不說話,那天以後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包括季青。一有人靠近他他就會傷害自己,沒人敢再接近他了。

很多個下午季青都跪在他的門口,求他開開門,求他跟他說句話,他多想聽他再喊他一聲哥哥,可是季年都沒有,那道門再也沒打開,直到他去世。

季年是自殺,等人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涼了,半夜吞藥死的。跟季年一起走的是整個家,季母受不了接連而來的刺激跟着小兒子走了,季父一夜垮掉了,季青辍學了,季家的房子賣掉了,公司交給了別人。

那兩個□□了季年的人只判了三年。三年,一個家庭,兩條人命,四個人的一輩子。季青在法庭上青筋暴怒,他吶喊着,恨不得掐死那兩個人,可都無濟于事。

他恨,恨每一個道貌岸然的人。他妒忌,妒忌每一個青春年少卻都不是季年的人。看到李嘉樹和白夏的那一刻,他從來沒有那樣的渴望過,他們原本也可以過得平淡又幸福。

“年年真的是個很好的孩子......”涵子又重複了一遍,她忍着忍着也沒忍住淚。

白夏想說他很幸福,有那麽愛他的家人,張口又止住了,這未免太殘忍。

“從那以後,季青......就這樣了。”涵子擦了擦眼淚,她化了很淡妝,白夏幾乎看不出來。

季青開始變得冷酷、嗜血,常和人打架鬥毆,有次差點鬧出人命,花了很大一筆錢才保出來。那之後季青收斂了很多,涵子以為他想開了,後來才發現他不是變好了,而是把自己隐藏了起來。這遠比表現出來更可怕。

“我試圖阻止他去找你們,但......”

白夏可以理解她的無能為力。

“嘉樹和他很投機,他們兩個之間有很多我也不知道的事。”涵子像一個大姐姐一樣握住白夏滲着冷汗的手,“那天嘉樹說讓季青去接你,我很擔心,給季青打電話他都挂了,再後來他受傷住了院我才猜到了一點。”

“我......”白夏想解釋他不是有意捅傷季青的,可是一想他還真是有意的。

涵子看出了他的內疚,“這不是你的錯。”

她又給白夏報了個號碼,讓他有事情給自己打電話,白夏存下了。

“你不用總替嘉樹着想,雖然他簽的是季青的公司,但他現在不掌權,也沒多少股份,做不了什麽主。”

白夏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涵子看了他眼,“你不知道?”

白夏茫然地搖搖頭,李嘉樹從來沒跟他說過。

涵子意識到自己多嘴了,只好順着解釋下去,“他簽的是季青父親以前的公司,季青有點股份,在B市有點影響。”

白夏這才明白了。季青一開始就不是沖李嘉樹去的,是沖自己來的,他給李嘉樹找工作是想多些機會接近自己。他把李嘉樹簽到他的公司下,不過是為了牽制自己。如果自己膽敢反抗他一絲一毫,那麽李嘉樹會丢掉工作,會“被”毀約,會傾家蕩産,甚至永遠不能踏入他的夢想之地。

在李嘉樹簽約的那一刻,他們的命運就已經被季青捏在了手裏。

他終于知道為什麽涵子問他會不會責怪李嘉樹了。

涵子還是沒忍住從口袋裏掏出來一盒煙,抽出一根,正打算點才看見禁止吸煙的牌子。略帶抱歉地沖白夏笑笑,“本來想淑女一次,又沒忍住。”

白夏也笑,笑的比哭還難看。

兩人的飯幾乎沒動,她起身,白夏跟着她,兩人一前一後走着,到了該分別的時候,白夏才聽見她說,“我不會讓他傷害你的。”

白夏啓齒,緩緩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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