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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審神者

最後還是把這把劍帶回來了……

五虎退站在本丸門口,望着手中捧着的赤紅色刀劍,露出了半是高興半是愧疚的神色:“對,對不起,不顧您的意願就擅自把您帶了回來……因為,因為退不想要再一個人了。”

“請不要丢下我!”

說話間,他猶豫的神色漸漸堅定了下來,小小的身子好似忽然間又充滿了勇氣。

他傷痕累累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劍,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已經毫無生氣的本丸。

“意外的順利啊。”在五虎退無法看見的赤紅之劍的內部,丘比仿佛很高興似的搖了搖尾巴。

“是嗎,你這麽覺得嗎?”

丘比歪了歪頭,露出了洗耳恭聽的姿态。

“這孩子……已經快要達到極限了。”沈沉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銀發男孩的神色。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後,他似乎總能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這樣看來,這段經歷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你的意思是說……”

“他快要暗堕了。”

什麽時候天性高潔純善的付喪神,也開始學會害怕寂寞起來,為此,甚至願意把自己的同類拖入有可能萬劫不複的境地。

這把叫做五虎退的短刀,凝望着手中之劍的眼神,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已然成為了執念。

“會妨礙到我們的任務嗎?”比起付喪神是否會暗堕,丘比更在意它能否得到更多更深刻的情感,畢竟,那是它力量的來源。

“不會。不如說,這是件好事。”

聽了沈沉的回答,丘比重新蹭回了他身邊,乖巧地伏下身子,不再出聲了。

而這時,五虎退也帶着收獲到的新刀劍,來到了審神者的寝室門前。

如果說,在這個不詳而壓抑的本丸裏面的其餘地方還能夠看到一兩點燈光的話,那麽,這個審神者居住的房間,就是完全的黑沉一片了。

五虎退作為短刀,擁有出色的偵查能力。

雖然看不見,但是他能夠聽見黑暗中審神者輕微而壓抑的呼吸聲,宛如被捕獸夾抓住了的動物,瀕死且瘋狂。

他更加抱緊了懷中的劍,聲音因恐懼而顫抖起來:“葵,葵大人……那個,退在戰場上,找,找到了一把新的刀劍……”

“新的……”屋內傳來審神者飄忽輕微的呓語。

下一刻,一個身影朝着五虎退飛撲過來。

五虎退反射性地想要躲開,但是他很快想到了什麽,仍舊死死地跪坐在原地,慘白着臉壓下了自己那一瞬間的本能,身上的傷口因為繃緊的身子又重新流下了新的鮮血。

很快,一個少女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少女大約十八九歲,長發披散,淩亂而萎靡。原本姣好的身材因為長期壓榨自身的靈力而變得枯瘦如柴,原本清秀的面龐也因為此刻劇烈的情緒而扭曲起來,此時的少女宛如深淵裏爬出來的魍魉。

她死死地抓着五虎退的手,巨大的力道讓幼小的付喪神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她的眼睛盯着他懷中的刀劍,有些神志不清地追問:“就是這把嗎,是這把對吧?!”

“是,是的……嗚……”

好可怕啊,退好怕……

誰來……誰來救救他……

審神者着魔般地盯着那把赤紅色的劍,眼神迷離,嘴裏發出含混的聲響:“啊……真是,真是漂亮的劍啊……從未有過的,只屬于我的稀有刀劍……我的,都是我的……”

說着,她顫抖着撫上了刀劍的劍身,同時手心亮起了象征靈力的微弱白光,仿佛風雨中飄搖的燭火,脆弱得下一刻就要熄滅。

“這個審神者現有的靈力恐怕不足以為你提供現世的力量呢。”丘比在劍內看着外面,仿佛根本沒有看見少女的瘋狂,只是純粹客觀而中肯地評價道。

沈沉看着少女枯槁而偏執的神色,緩緩道:“未必。”

下一刻,原本一直毫無反應的赤色之劍,忽然閃耀起了淡淡的輝光,讓這冰冷沉寂的屋子,陡然多了一份融融暖意。

“回,回應我了!”審神者漆黑的眼底被這抹輝光猝然點燃,她不敢置信地驚叫起來:“第一把,第一把回應我的稀有刀劍……”

她的臉上表現出沉醉而又迷離的神色來,仿佛飲下了一杯美酒,做了一場好夢:“你等等,再等等,我一定會喚醒你的。”

說着,她手中盛放起更加絢爛的白色光芒,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純粹,輝煌!

“葵大人,請您住手!這樣下去您會死的!”意識到審神者正在燃燒自己的生命以抽取更多的靈力,潛藏在付喪神靈魂深處的護主本能被激發,五虎退不禁站起來焦急地說道。

“閉嘴!”審神者粗暴地呵止了幼小的付喪神,神色兇惡而警惕:“你也要阻止我嗎,你也要防礙我嗎!像你這種弱小的爛大街的貨色,就應該被刀解!”

五虎退仿佛被吓住了,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原本擡起的手緩緩放下,纖長的眼睫垂落,遮住了一貫濕漉漉的眼睛:“是這樣嗎……原來,您是這樣看待我的……”

“您也,不要我了是嗎……”

“啊,沒錯喲。”審神者一邊抽取着靈力,一邊滿懷惡意地說道:“如果不是需要你們出陣的話,我早就想把你們刀解了。像你們這種誰都有的貨色,我才不需要!我只要唯一的,最好的!”

說話間,審神者手中的光芒已經亮到了極致,宛如一瞬間轟然炸裂的盛世煙火——

而在光的最中心,此間最為明亮的地方,緩緩顯現出一個人影來——

火焰……

溫暖的,熾熱的,熊熊燃燒的火焰……

漆黑的屋子裏,忽然升騰起赤紅的火光,宛如盤旋的龍蛇般,熱烈地簇擁着新出現的付喪神——

他的面容俊美帥氣又充滿威懾力。

紅色的長發幾乎與火焰融為一體,發梢向外翹着,顯得桀骜不馴。金色的眼瞳淩厲而深邃,帶着睥睨的傲然,不羁的野性。

他的穿着打扮跟栗田口的刀劍有些相似。黑色的襯衣皮褲勾勒起他緊實的肌肉紋理,充滿危險的爆發力與攻擊力。

外罩的披風,銀色的護甲,褲腰上拴着一條銀色的鐵鏈——

冰冷,叛逆。

他站在那裏俯視着你,宛如登臨的王,正居高臨下地巡視着自己的臣民與領地。

“名為達摩克裏斯之劍,是原本隸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赤王之劍。”

紅發的付喪神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尾音輕微的震顫讓人莫名腿軟。

他暗金色的眼瞳掃視一圈,在經過五虎退的時候頓了頓,最終停留在了審神者身上。

審神者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暈,她幾乎癡迷地打量着新的付喪神,瘦削的身子因激動而發抖:“是我,是我,是我喚醒你的!我是你的主君,你唯一的主君!”

審神者伸出顫抖的手,試圖去觸碰紅發的付喪神。

付喪神不動聲色地躲開了審神者的接近,錯步來到了審神者的身前。

然後,審神者在他暗金色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現今的模樣——

剛剛還是少女樣子的審神者,如今眼角已經蔓延上了斑駁的皺紋。

細嫩的肌膚一瞬蒼老,烏黑的墨發驟然變白,清脆的聲音漸漸喑啞。

仿佛是初春的綠芽瞬間走入了凋敝的秋日,生命的末途。

——這就是,過度抽取生命力的代價。

昔日因瘋狂鍛刀而頻繁壓榨靈力的後遺症,也在此刻一同爆發了。

“啊……啊……為什麽?!為什麽我會變成這樣!”

審神者不敢置信地撫摸着自己的臉,卻猛然感受到了肌膚的枯燥與粗糙,她不由地哭泣哀嚎起來,宛如引頸悲啼的荊棘鳥。

付喪神俯視着自己已然白發蒼蒼的主人,深沉而平和:“很痛苦吧,主君。”

靈力的反噬,精神的折磨。

你現今是人,還是化魔的執念?

“救救我啊,救救我!”

意識到身邊還有一個強大的付喪神,審神者仿佛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迅速老化萎縮的雙腿讓她只能跪趴在地上,艱難地向付喪神伸出手。

俊美的付喪神凝視了她片刻,然後微微低頭:“遵從主命。”

付喪神的聲音低沉而沉穩,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原本還在歇斯底裏的審神者不由得安靜了下來。

然後下一瞬,她的周身燃起了赤紅的火焰,就跟付喪神最初出現的時候一樣——

熠熠,煌煌,灼熱,滾燙。

——這是一場盛大的葬禮。

她好似坐在無數盛開的血紅之花裏。

每一朵花的花心都躺着一把刀劍——

秋田藤四郎,前田藤四郎,亂藤四郎,平野藤四郎,厚藤四郎,信濃藤四郎……

還有,她的初始刀,山姥切國廣……

她漸漸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喜悅的,憤怒的,痛苦的,麻木的……

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向她走近,從清俊整潔到血痕斑駁,最後碎裂在她的面前。

最後的最後,她于火焰中抱住了所有的刀劍,鋒銳的劍刃紮進身體,帶走了她的聲音,她的骨頭,她的鮮血。

——然後她死了,什麽也沒有留下。

豔烈的火焰灼燒一切,漸漸熄滅。

付喪神,也就是沈沉正打算問問丘比剛剛收集到了多少“情感”,就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輕輕地拉了一下。

他低下頭,絕佳的身高優勢讓他看到了銀發小正太的發璇兒。

幼小的孩子似乎很是激動,攥着他衣角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是打算為審神者報仇麽,還是說……

下一刻,五虎退忽然擡起頭,不出意外地兩眼淚汪汪:“您不該殺死葵大人的!”

“嗯?”高大的赤發付喪神輕輕哼了一聲,尾音沉肅而沙啞,莫名威嚴。

然而五虎退意外地沒有害怕,揪着他的衣角不放,反而更加靠近了幾步,像一只沒有安全感的幼崽,竭力地蜷縮在自己的小窩裏。

“葵大人她,剛剛被靈力反噬瀕死,為了讓她解脫,您寧願獨自背負上弑主的罪孽……”

“嗚……明明,明明我才是跟随葵大人更久的,明明應該由我來的……”

“您真是一個溫柔的人!”

沈沉:“……”

孩子,腦補是病,得治!

大概是頭一次碰見這樣的發展狀況,沈沉揉了揉眉心,對着虛空呼喊了一聲:“丘比。”

随着他的話語,屋內陰暗的角落裏緩緩走出一只雪白的小獸來。

丘比邁着輕盈靈活的步子,蹭到了沈沉的腳邊,然後伸出長長的尾巴,用柔軟的毛發圈住了沈沉的腳踝。

沈沉斜睨了它一眼:“看你這樣子,想來剛剛收獲不小。”

“是的,沈沉大人。”丘比仰起頭,紅色的眼睛像寶石。

事實上,剛剛審神者的掙紮、痛苦、忏悔,希望和絕望之間輪轉的情緒,給它帶來了十分充足的能量。

沈沉大人還真是意料之中的高效呢。

“那麽,我們走吧。”

得到了滿意的結果,沈沉當即轉身向着本丸外走去,十分得幹脆利落,俨然沒有任何留戀的樣子。

“那個,請等一下!”銀發的孩子急匆匆地跑過來攔在了沈沉的身前。

丘比和沈沉一直都是使用心靈感應進行交流的,除了他們以外,其餘人都無法聽見。

所以在五虎退看來,剛剛從角落裏面走出來的白色小獸,大概就是像小叔叔(鳴狐)的小狐貍,以及他曾經的小老虎一樣的存在。并且,在它出來以後,這位付喪神大人一副想要離開的樣子……

“你還有事?”沈沉看着面前傷痕累累的孩子,示意道:“如果不想碎刀的話,最好盡快去手入室。”

五虎退沒有反應,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暖色的眼眸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展露了出來:“您要走了嗎?”

“不然呢?”沈沉微微勾起唇角,像是在笑:“很快時之政府就會發現審神者的死亡了,到那個時候,我作為弑主之劍,一定會被通緝。”

五虎退這才發現,沈沉的身上不知何時已經纏繞起黑色的線,宛如騰起的霧氣般缭繞在他的身側——

那是付喪神開始暗堕的象征。

作者有話要說: 這大概就是肝刀劍肝到腎虧的嬸嬸終于決定報社的故事(并不)!

五虎退:遞上一張好人卡。

沈沉:忙活了一大圈,終于可以出去浪了!

丘比:大豐收,開心。

嬸嬸:請繼續你們的表演,我要下班領盒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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