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小月
時間緩緩行進到了晚上。
這裏的付喪神原本來自不同本丸,各自背負着黑暗的過去,雖然機緣巧合下聚集到了這個廢棄的本丸,但是彼此之間的關系一直不冷不熱,保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
一直到晚飯的時候,沈沉除了最開始見到的幾位付喪神之外,再沒有看見其餘的人。
“嘛,以後總有機會見到的啦。”鶴丸國永一副過來人的表情拍了拍沈沉的肩,自顧自地安慰道:“大家只是看起來孤僻,其實還是很好相處的。”
……不,恐怕只有你會這麽覺得吧。
槽多無口,沈沉默默移開視線,然後手臂一使力,輕松地提溜起了一直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家夥——
原本一直安靜窩着的三小月(什麽鬼?!)忽然騰空了身體,立馬手腳并用地撲騰了幾下,然後發現并沒有什麽卵用,于是垂下手腳,眨巴着漂亮的眼睛,盯着沈沉不動了。
“他還真是喜歡你啊……”鶴丸輕輕摩挲着下巴,意味深長地感嘆了一聲,然後伸出手指,試圖逗弄對方。
三小月面無表情地盯着漸漸靠近的手指,然後——
一口咬住!
“……好痛!喂喂喂,三日月快松口!”
沈沉看着炸毛跳腳的鶴丸,假裝沒有看見對方求救的眼神,頗為嫌棄地別過了臉——
所以說,好相處什麽的,完全是你單方面的錯覺吧!
又是一番雞飛狗跳之後,沈沉在鶴丸的帶領下來到了自己的房間,當然,身後仍舊綴着一個小尾巴——
三小月抱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本體,邁着小短腿一路跟了過來。長長的衣擺和振袖拖曳在地上,看起來有些笨拙。
“有什麽關系嘛。”鶴丸國永一邊可憐兮兮地吹着輕傷的手指,一邊不忘看好戲:“反正三日月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你就當帶兒子吧。”
沈沉:“……滾。”
鶴丸:“這麽說來也的确到睡覺的時間了,那麽晚安。”
說滾就滾的鶴丸麻利地消失在了走廊深處。
沈沉:“……”
推開和室的門,房間內部的構造簡單明了。
牆角放着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個空花瓶,地上已經鋪好了被褥。
跟在沈沉身後的三小月探頭一看,立馬眼睛一亮,蹬蹬蹬地跑進和室,鸠占鵲巢地坐在了被褥上,轉頭望着沈沉,期待地舉起了袖子。
——幫我脫衣服 ^o^
沈沉:“……啧。”
所以說為什麽他能懂這個小鬼的意思啊!
在被審神者賦予實體之後,已經過了一天了,期間發生了不少事,即便是沈沉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疲勞(心累)。
懶得再繼續折騰,沈沉把坐在床上的天下五劍拎到了一邊,沉着眸子,嗓音低沉:“自己脫,別吵。”
扔下了這句話,沈沉就利落地倒在了枕頭上,秒睡。
丘比:忽然想@裏包恩
被再度提溜到一邊的三小月懵逼了,愣了一會兒以後,慢吞吞地蹭了回去。
宛如新月般美麗的眼睛在黑暗中巡視了一番,最終聚焦在了沈沉手邊的刀劍上。
幾乎沒怎麽思考,三小月輕手輕腳地取過了那振刀劍,然後溫吞又小心地縮回了一邊。幽藍的眸子迅速地掃了一下,确定這振刀劍并不是沈沉的本體——
“啪——”
剛剛還安放在沈沉手邊的刀劍被利落地扔到了牆角。
數珠丸:我有一句話我現在就要講!
剛剛幹完壞事的三小月面色不變,翹着唇角把自己的本體放在了沈沉的旁邊,然後心滿意足地團成一團,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睡了。
夜空中的月亮穿梭在雲間,從天空的一頭緩緩移動向另一頭。
整個本丸退去了白日的喧嚣與熱鬧,沉入了死一般的靜谧與幽涼……
“呲——”
仿佛石塊粗粝地劃過玻璃,突如其來的聲響在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沈沉幾乎瞬間就睜開了眼睛,餘光掃過窗外的月亮,一瞬判定時間是午夜。
而躺在一邊的三小月也揉着眼睛醒了過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
随着聲音的接近,和室外走過了一個人影,人影的手裏持着的一振刀劍,劍尖朝下,一路劃過地板。鋒銳的劍刃與堅硬的地面摩擦出尖銳的噪聲。
沈沉把枕邊的三日月本體塞進了三小月的懷裏,然後從牆角撿回了數珠丸。
“呆在這裏。”沖着困得不行的三小月囑咐了一聲,沈沉便拿着數珠丸出了和室。
推開和室的門,步入回廊,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盡頭的那個人影——
小狐丸。
名字裏面有“小”,身材卻一點也不小的付喪神舉着劍。
一道如水的月光從天窗照射進來,照亮了對方手裏漆黑的刀劍。
劍刃上纏繞着濃郁到近乎化為實質的黑氣,劍尖流轉過不詳的紅光,仿佛剛剛渴引了鮮血。
感受到了陌生氣息的接近,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的付喪神回過頭,露出了一雙猩紅的眸子,嘴角的犬齒若隐若現,像是一只真正的野狐。
沈沉一手扶上了數珠丸的劍柄——
原本只是擔心對方襲擊五虎退他們,現在看來,這狀況明顯比之前還要嚴重。況且,這家夥貌似還是跟“沈沉”來自同一個本丸的。
“啧,麻煩死了,這下子不做些什麽可不行了。”沈沉單手推開劍鞘,銀色的劍刃薄如蟬翼,在月下泛起層層寒光。
小狐丸猩紅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對方,然後,猛地發動了攻擊——
漆黑的劍刃破空而來,那是比夜色更為深邃的黑暗,仿佛要把一切都吞噬蠶食。
“锵——”
兩振刀劍相撞,沈沉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這股力量,比之前強了很多啊。”
他的語調不變,微微上挑的眉眼卻顯示出一股子恣意的嚣張來:“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那是比所有人都更為強大的力量。虔誠的朝聖者高聲呼喊着聖劍的名——
達摩克裏斯之劍,高懸于王座之上的裁決之刃。
纏繞着佛珠的刀劍利落地刺入了小狐丸的身體。
一瞬間似乎萬物止息,唯有殷紅的鮮血從對方的唇角滴落,在月色下綻開一朵朵豔麗的花。
這幾乎是瞬間結束的壓倒性勝利。
然而沈沉面色不變,似乎對此全不在意。因為他知道,正事還在後頭——
衆所周知,靈力具有很強的淨化作用。
那些瀕臨暗堕的付喪神如果能夠再次找到一位好主人對他們實行淨化,完全可以擺脫暗堕的危機。小狐丸的情況雖然嚴重,不過沈沉也沒想着要将對方完全淨化,但至少可以試着用靈力讓他恢複理智。
當然,沈沉不是審神者,沒有辦法自己産生靈力。
确切地說,所有付喪神身上的靈力都是由審神者提供的,一旦消耗完畢就會變回刀劍本體。
但這一切,都架不住他身邊有一個挂逼丘比。 :)
毫不客氣地從丘比那裏支取了數量龐大的靈力,沈沉以手中的劍為媒介,把大量的靈力輸送向小狐丸。
純淨的靈力帶着巨大的淨化力量從傷口處流入,霸道地沖刷着小狐丸體內的每一條經絡。
光與暗的較量讓深度暗堕的付喪神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但镌刻于靈魂深處的驕傲和自尊讓他死死咬着牙,即便疼的汗水浸濕了額發,也兀自隐忍。
正在這時,沈沉手裏的劍忽然發出了淡淡的白光,另外一種更加柔和的陌生力量被輸送了出來,宛如秋日輕風、冬日暖陽,輕輕地安撫着狂暴的靈力。
沈沉低頭,恰好看到刀镡上纏繞着的佛珠流轉過清潤明澈的光——
宛如神明垂眸落淚的慈悲。
佛刀,數珠丸恒次啊……
待所有的力量平息之後,沈沉收劍回鞘,然後觀察着小狐丸的反應。畢竟是第一次這麽幹,理論不全、未曾實踐,他也不确定會不會出問題。不過無所謂,大不了再一刀敲暈。
……
小狐丸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有拿着錘子的小狐貍,有端坐廟宇的稻荷神,有高呼的武士,有威嚴的天皇,有審神者,有同僚,有時空溯行軍……
從一切的最初到所有的終末,四季輪轉,命途更疊。
然後,夢到最多的人是……
“……沈沉?”
小狐丸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熟悉身影,一瞬間覺得:這一定也是夢吧,如果這次能夠晚點醒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