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當她重新感覺到光線熨在眼皮上,眼珠可以在眼皮裏轉動時,她渙散渾沌的意識還是收不攏,她是作了一場惡夢嗎?那惡夢也太真實了,她到底身在何處?她彷佛感覺到熟悉的味道,這是哪?
接着,她隐隐聽見有副老嗓子的人這麽說着,「……兩手除了拇指,其餘八指的骨頭已經被絞碎,而且人也始終昏迷不醒,這麽嚴重的傷勢就算治好,也是終生殘廢,唉……」
「小……姐。」就兩個字,是春芽抖得說不全的聲音。
盛知豫看不見她眼裏的淚嘩地像泉水般的湧出來,一雙膝蓋軟得像面條一樣的軟下去,滑跪在踏板上。
春芽嗎……她這是怎麽了?
盛知豫茫茫然的以為自己又要昏迷的睡去,哪曉得突然而來的劇痛痛得她瞠大眼睛,嘴唇發青,滿臉冷汗像雨般直流,眨個眼又厥了過去。
厥過去後,淚珠不斷地從緊閉的雙眼滑落……
眼中舊淚一重,新淚一重,眼淚重重。
「去拿藥來,再給她塗一遍,有多厚塗多厚!」坐在床沿上摟着盛知豫的梅天驕雙眼都是血絲,每多看她的手傷一眼,心裏便像有無數刀子劃過,直咬得嘴唇滲出血來,鹹腥滿嘴。
他從來沒見過她的眼淚,她外表随和,個性堅忍,但很多事情都憋在心裏不說,這會兒是真的疼急了。
「是。」春芽咬牙爬起來,看着小姐那塗了厚厚一層藥膏的畸型手指,狠狠咬着唇匆匆出去拿藥。
「該死的,魚天胄還沒來嗎?」梅天驕的臉色很難看,幾乎是那種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狠厲了。
「來了、來了,我這一路耳朵癢得幾乎沒消停過,就知道你在叨念我,你真的不要這麽想念我,綜月姑娘會撚酸的。」撩着袍子行色匆匆進來的,正是被梅天驕咬牙切齒念着的人。
他這一路從京裏馬不停蹄的趕過來,趕路趕得他風姿爽飒的形象都大為受損,為的還不是梅天驕這冤家嘛。
「東西拿來!太醫人呢?」
「太醫一把年紀了,可沒有我身強力壯,欸,別瞪,太醫随後就到,這是黑玉斷續膏,『老爺子』叫我送來的。」他向北面恭敬地作了個長揖。「你趕緊給小嫂子用上吧!老爺子說要是不夠用,傳信回去,他再讓人送過來。」
他知道梅天驕心急火燎,收拾了不正經的神色,趕緊拿出一個黑玉瓷瓶。
黑玉斷續膏是什麽?是皇宮大內才有的秘藥,常人手足身體若是遭致重創而傷殘,敷上此藥膏後即可痊愈,但是由于稀少珍貴,尋常人不可得。
梅天驕一把搶了過去,毫不珍惜的挖出一大坨便往盛知豫的手指敷去,盡管他小心又小心,可盛知豫人沒有意識卻仍疼得迸出了淚,可見傷勢之沉重。
魚天胄從來沒看過這樣滿頭大汗的梅天驕,再瞅瞅盛知豫的手指,好吧,對于某人那暴殄天物的用藥方式,他就當作視而不見好了。
魚天胄退下去安排那些梅天驕要他帶來的人。
看起來他這死黨是準備把這裏箍成鐵板一塊的樣子了。
八天後,盛知豫終于清醒。
她身上幹淨舒适,穿的是平常自認最舒服的睡衣褲,被子被掖得緊緊實實,兩條胳臂放在被面上,十指讓白紗布綁得動都動不了;帳子是她為夏日來臨做好沒多久的荷塘蓮枝,她記得繡有幾只蜻蜓展翅停伫在蓮花瓣上和肥碩的葉片中,春芽還稱贊說那幾只蜻蜓跟活物沒兩樣。
這會兒已經夏天了嗎?
「小姐,你醒了,怎麽不出聲喊婢子一下,婢子就在門外守着。」掀了門簾進來的春芽驚喜的喊着,眼底眉梢倶是說不出的歡喜,趕緊走到炕床前伺候,可一個勁沒憋住,淚水就在眼眶裏轉了轉落了下來。
「這是做什麽,我好端端的沒事呢。」盛知豫哪裏不知道她在哭什麽,故作輕快。
「都傷成這樣了還叫沒事?」誰知道她不說還好,這一說春芽嗚咽了下,索性掩着臉哭起來,淚水從指縫間不斷地流下。
「好春芽,我手痛,你趕快來幫我捏捏。」盛知豫看得出來為着她的事,春芽這丫頭痩了一圈,她心裏又酸又感動。
這些人陪着她,怕是也吃了不少苦頭。
春芽趕緊抹幹眼淚,這一看,不由得苦笑說:「小姐,你這是哄我呢,你這手,」她聲音一顫。「連碰都不能碰。」
盛知豫看了眼自己包得跟粽子沒兩樣的手。「要不,扶我起來坐一坐吧,我躺得都腰酸背痛了。」
「是。」春芽小心翼翼把小姐扶了起來,在她腰後放上引枕。「小姐醒了,這麽多天什麽都沒能吃上,肚子肯定是餓了,婢子去把黃嬸炖的粥拿來,黃嬸每天都把炖品炖上,她說指不定小姐哪天醒過來就能吃。」
「被你一說,我肚子還真的餓得咕咕叫呢。」
春芽笑得咧嘴,走到門口也不掀簾子,就喊了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丫頭進來,「顧着小姐,我馬上就回來。」
「好的,春芽姊姊。」
春芽轉頭出去了。
盛知豫瞧着這眼生的丫頭,穿着白绫子比甲,系着月湖色百褶裙,一條長辮子,打扮撲素,端着個淡淡的笑臉,向她請安行禮。
是個懂規矩的,不過家裏什麽時候多了個人?
「小姐,奴婢叫冬黃,和百烽大爺一共一十七人,供小姐差遣。」她口齒清晰,聲如黃莺。
「是誰讓你們來的?」
「我們家将軍。」
她認識的将軍就那麽一個,「你們将軍人呢?」
「日前傳來消息,已經平安抵達京裏。」
這個丫頭不一樣啊,說話有條有理,梅天驕向來不做無用功,他給她留這麽些人,是因為她上次遭受挾持的緣故吧?
「這房子恐怕不夠你們住。」
「小姐不用擔心,百烽大爺帶着其它人在對面蓋了新房舍,門房、小厮、車夫都住那邊,至于奴婢和廚娘、婆子,就住了別院新蓋的屋子,小姐也不用擔心奴婢們的月俸,這一切都由将軍府支出。」
好個滴水不漏的梅天驕,把她身邊塞滿人,不過,京城裏的事究竟如何了?
谷雨後,盛知豫在自家五畝田裏種了紅薯。
她的手雖說看似恢複了,家裏的丫頭卻不讓她拿除了筷子以外的東西。
另個丫頭秋意,以前的老家是做農的,她覺得五畝地實在不夠看,征得盛知豫同意,又擴了地,種上了小蔥和西紅柿。
紅薯葉子和小蔥這兩樣東西長得快,收了幾回,自己種出來的作物,吃起來格外香甜。
五月,小橋邊開滿紅白花朵,門前滿是紫丁香,一團團錦簇着,幽香四溢,在這炎熱的夏夜,吐出清涼之意。
眼看端午快到了,綁粽子這事只能讓給黃嬸和幾個丫頭去大展身手,她等着吃就是了。
盛知豫自然也錯過千花盛典這件事,她傷了手後沒多久,白露來探她,原本是興匆匆的來報信,說她寄賣的那些繡品都賣光了,許多人還向隅,要她趕緊多繡些出來,又說縣令夫人來問,她參賽的繡品怎麽不見動靜,直到看見盛知豫才知道她出了那麽大一件事,心疼的直掉淚,她家也不回了,直說要留下來照顧她。
盛知豫知道三哥店鋪的生意好不容易火紅了些,哪能因為自己讓三嫂留下來,再三勸說她,自己身邊這麽多人,能照顧好自己,白露見狀,又坐了半天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次日,盛樂胥一早來擂門,頭發上都是露水,直到确認盛知豫傷勢已經漸漸痊愈後才放心。他要把賣出去的繡品錢都結給她,她不肯要,說想占他店裏的一成股份,這些銀子就當成是投資。
他先是驚喜,然後搖頭。
「三哥心裏是否對妹妹有膈應?倘若有,妹子也不勉強。」畢竟是嫡庶關系,他心裏防着她,也說得過去。
「妹妹誤會我了,我不否認曾經氣過埋怨過不甘過,我氣我姨娘為什麽要當人家的妾,埋怨我的出身,我不甘願一直要仰人鼻息,看人家臉色吃穿,為什麽所有的東西都要別人挑剩了才輪得到我。但是,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我有自己想照顧的人,爹走了後,無論怨嘆還是不甘那些又有什麽用!
「人總要往前看,我有一雙手,當初我們盛家祖輩能憑着雙手白手起家,為什麽我不能?妹妹說要占我那鋪子的一成股份,三哥哪會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我那小鋪子目前就只能勉強維持我和露兒的生計,雖然說近日生意轉好了,仍是托了你的福才能的,我不能再拿你的銀子。」他說得很是堅決。
「三哥這是小瞧了自己,妹子很相信腳踏實地這四個字,三哥做事本分誠實,講求信用,這便是成功之道,反正,我就是要在三哥的鋪子裏占股,你愛要不要,等我的手利索了,多繡些扇面,到時候你還得幫我賣,天下的好事都讓我攬了,我怎能不好好的巴住三哥?」
盛樂胥還沒分出來過的時候,真的和這妹妹沒有什麽親近的機會,這些日子頻繁的相處了,才發現她有一顆七窮玲珑心,明明是要幫襯他,卻說成自己需要他幫忙,她也讓他懂得親情這種東西和血緣并沒有一定的關系。
盛知豫把之前從縣令夫人那裏拿到的銀子都交給盛樂胥,如今她不愁吃穿,這些錢放在她身邊暫時用不着,不如拿出來讓三哥靈活運用,或許還能賺點利錢也說不定。
捅破這窗紙後,白露來得更加殷勤了,補品藥材小吃點心,幾乎是所有她能想的都買了過來,就連小雪球也沾了福氣,吃了不少補品。
小雪球的腹部依舊裹着紗布,每天耷拉着腦袋,無辜又可憐的樣子非常的惹人憐,引得盛知豫每日都要給牠精神上的喊話,這才逐日見了精神。
黑衣人來的那天牠先被迷藥放倒,後來掙紮着爬起來,為了護主,撲上去的同時被那些黑衣人從腹部重創了一刀,腸子幾乎跑出來,牠拚死凄厲狂叫,吼聲傳到半途折回來的梅天驕耳裏,感覺事有蹊跷,這才快馬轉頭回來查看,也才攔住黑衣人。
小雪球再厲害,就只是只半大的狗,那一刀傷到牠的內腑髒器,大家都以為牠活不了了,幸好梅天驕在太醫還沒有上門之前,請了以前歷練江湖時相識的一名神醫,把牠的腸子全部放回去,又縫補了受傷的器官,救了牠一條命。
那段時間沒有人敢告訴盛知豫小雪球能不能活,更沒有人敢拿這事去打擾她養傷,直到常百烽,也就是那個被派來保護她,總笑起來陰恻恻的男人來找她談事,她這才知道許多事情發生的前後順序。
「将軍那天發動了隐藏在暗處的十二大營士兵,把您給找了回來,打殘了那劉安傑的一手一腳,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将軍流過淚,就算戰事再如何艱困也不曾,他那天抱着人事不知的您回來,臉色比打了敗仗還要難看,他寸步不離的看顧您,直到您醒過來,才趕回京城,臨行,把我們這些人都留下,他要我們發誓,即便拚命也不能讓您有任何閃失。」
他臨了還補充,梅天驕沒把劉安傑往死裏打,是為了要帶他回京問罪。
盛知豫蹙起秀氣的眉毛,一句不吭。
「将軍說,是他連累了盛娘子。」
「他沒有連累我,他托我把證據繡進繡品裏的時候我就有心理準備了,為了江山社稷,我只是盡我一分微薄的心力而已。」她無奈的笑笑。
「盛娘子這般明白通透……」
「先生過獎了,他……将軍這一去幾個月了,京裏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嗎?」
白河縣是小城,這紫霞山下又比白河縣更為偏僻,京城裏的消息要傳到這裏來也不知要到哪個猴年馬月。
「這是剛送來的邸報,您可要過目?」他拿出一卷邸報。
「有勞了。」她讓冬黃接過來,随手打開。
這邸報怕是梅天驕讓常百烽送來給她看的。
所謂的邸報又叫邸抄、文抄,重在傳達朝政消息、天子诏令、臣僚奏議以及有關官員任免調遷的消息,常百烽本以為她一個棄婦,靠的是刺繡賺錢,必定沒有多少學識,對于官場這些枯燥乏味的消息,必然看不懂也沒興趣。
不料,她接過手,很快翻到她想看的消息,細細的看了一遍。
邸報上的大意是說,骠騎将軍梅天驕上書彈劾禮部左侍郎劉安傑收受賄賂,貪贓枉法,僅京都一處,購置大宅數十棟、地皮無數,抄家後在後院挖出金銀財寶、房子地契,罪證确鑿,鐵證如山。皇帝雷厲風行,火勢很快燒到首輔內閣大學士文謹榮身上,奏折中指出,這文謹榮科場舞弊,擾亂恩科,以權謀私,公然制定南疆稅則;皇帝大為震怒,他才登基,便出了這件大事,當着諸大臣的面革首輔之職,革除頂戴、官服、被尺杖叉出大殿,押往诏獄候審,廢其女文貴妃,抄文府,舉凡涉及賣題受賄的官員,哪裏荒涼,就往哪裏貶。
伏羲王朝歷代以來,每每新皇登基,都會另開恩科,并大赦天下。
恩科關系着天下讀書人的仕途,關系着朝廷選材,只要能過恩科,這些讀書人将是今後新皇重用的班底,怪只怪文謹榮膽子太肥,手伸太長,換了皇帝想要的人才,被人在自己身邊安了眼線的皇帝,難怪會大怒。
盛知豫心想,這就是拔蘿蔔帶出泥。
這劉安傑必是文謹榮諸多門生中受他器重的一個,劉安傑與下面人往來信件中多次提及文謹榮,這一左證,或者加上劉安傑為了自保,跳出來咬上恩師一口,文謹榮非倒臺不可。
然而,一個堂堂首輔,權勢熏天,黨羽如林,新皇這一步棋,株連甚廣,牽絲攀藤,将令京城勢力翻盤,多少朱門繡戶會家破人亡,多少名門新貴會竄起,皇權和相權此消彼長,今日東風壓倒西風,明日西風又壓倒東風……以後到底會變成怎樣,誰知道呢?
她把邸報還給了常百烽,京裏頭紛紛擾擾,梅天驕怕是短時間內都不可能回來了……
「他那把紅雕弓可是随身武器?」她問了個題外話。
常百烽果然上道,眼珠子一轉,便知道盛知豫想知道什麽,他哈哈一笑。「盛娘子可是問對了人,您可聽過兵器譜上的《臧氏名器》?」
「略有所聞。」她怕常百烽亂想,家居婦人哪會涉獵江湖這些武林人才能知曉的密事。「小婦人喜歡看閑書,偶而在珍本古籍上曾經看過。」
「世人都以為紅雕弓,也就是鳳栖不知所蹤,其實它一直在将軍手上,将軍帶着它沖鋒陷陣,打過無數勝仗,幹下許多轟轟烈烈的大事,那臧氏神器向來是由神器擇主,而不是人擇神器,所謂有能者得之,将軍,便是那個能人。」
「原來是他的随身武器啊!」就像有的武人帶刀,有的帶劍,有的耍大錘,她對那深不見底的江湖,就像京城一樣,絲毫沒有好感,她好奇的是故事裏的人物居然真實的存在着,原來故事不全是虛構的,是真有其事。
前世,她在京城裏住了十幾個年頭,雖是深宅婦人,卻也深谙京城雖是遍地錦繡,卻也處處爾虞我詐的人際關系。
無論女人的後宅還是男人的世界,都要步步為營,每個人的每一句話都要分辨真假,再好聽的話也可能夾着刺,做什麽都要小心翼翼,人心彎彎曲曲,根本沒有人的心思是單純的。
她是個沒本事的,也沒有大志向,住在別院這旮旯地方,雖然有時不免寂寞,但是,她從來沒有過過這麽安心無憂的日子,每天最需要煩惱的不過是三餐要吃什麽,要怎麽掙錢讓自己的日子過得更舒坦;沒有複雜的人際關系,不必每說一個字都要掂量着,聽哪句話都得揉碎了再想半天……現在這日子,多美好。
她想起那抱着貓,溫柔微笑的男子,他應付的來那些一個個勾心鬥角,個個猴精猴精的大員貴胄們嗎?
話說回來,自己的擔心肯定太多餘了,梅天驕麾下統率這麽多人,豈能不識人心、不懂權謀?每個男人都有建功立業的心思,她關心過度,太杞人憂天了。
她只覺得是自己關心太過,卻沒想到這是情根深種的表現,一顆心都系于遠在京城的男人身上。
綠色越來越濃時,入夏了,山腳下卻仍一片柔潤的清涼。
在院子裏曬太陽的她,從碟子裏拿了一塊果脯丢進嘴裏,又用指頭撥了下書頁,這移動式的書架是她的想法,卻是常百烽下面一個擅長木工的小夥子做出來的,這書架可以調整遠近,她就算躺在榻上也可以輕松閱讀,想換頁的時候只要用指頭翻下一頁便可。
會折騰出這個懶人書架,沒有別的原因,就因為她那些丫頭們把她當成易碎的琉璃,重一點的東西也不教她拿,連書都不許她捧,什麽都不能做的情況下,她覺得自己都快發黴了,為了能痛快的看上幾頁書,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小姐,将軍又讓人送東西來,我已經讓人擡進來了。」春芽興奮得滿眼發光,她本來略顯發福的身材因為陪着盛知豫經歷那場生死關頭,整個痩下去了三分之一,福态的圓圓臉,只剩下小包子臉,竟有了幾分青春少女的鮮研姿态。
「搬進來吧。」手不太能使力,她只能讓随侍的冬黃扶她起來,自己走進屋子,她只有雙手不利索,腿可沒問題,不需要人攙扶。
梅天驕往別院寄東西已經不是第一次,他隔三差五的打發人往別院送各種東西,自己買的玩意,自己覺得好吃的各種吃食,珍本古籍,她方才看的那本《搜神錄》就是他送來給她打發時間的。
這時幾個小厮已經把兩個大箱籠搬進屋子,春芽在她的示意下打開蓋子,裏頭有京城最時興的绫羅綢緞绡紗,知名點心鋪子的蜜餞果脯,泥阿福,各色絹紗紮的花,木刻猴子……其中有一只金華火腿。
她指着那比她臉還要大的火腿。「這是在暗示說我好吃嗎?」
冬黃和秋意捂着嘴不敢笑。「婢子覺得将軍是在暗示小姐,他若回來,讓小姐下廚,他想念小姐的廚藝了。」
「這人在京裏學壞了,要吃什麽直說就好了,還用得着這樣彎彎曲曲嗎?」她再也不看那火腿一眼。
這人老是不回來,淨給她送東西,看了心裏就氣悶。
前兩日,常百烽又拿了一卷邸報給她,裏頭有皇帝的谕旨——骠騎将軍梅天驕敕封鳴王,賜宅邸封地,世襲罔替。
他封了王,還是伏羲王朝第一個異姓王。
伏羲王朝歷代以來皆是異姓不封王,也規定非宗室不得封王,新帝即位,推翻了前人制度,讓異姓封王,這個殊遇特例是把梅天驕推上了風尖浪口啊。
她霍地站起來,手裏捏緊帕子。
「盛娘子為何蹙眉?這可是大喜事。」常百烽看她久久不語,他精練強幹、熠熠生輝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盛知豫。
他想知道關于将軍封王,她有什麽想法。
她已經冷靜下來,調整兩次呼吸後,慢慢開口。「常先生以為這是大喜事?」
「這王爵之位可是将軍拿軍功換來的,貴不可言,別人想要都換不來的。」
她重新坐了回去。「也的确是,今上如今還未坐穩帝位,急需将軍這個臂膀,若是坐穩江山,必是明君。天下之事,今日明日,日日不同,什麽都擔心,哪有完結的一天。」
「盛娘子蘭心蕙質,心如明鏡。」常百烽贊一聲。
「我是個沒有大智慧的女子,小婦人以為巧者勞,智者憂,表現得無能些才不會被浮生浮世所累,才是真逍遙,但是凡事又豈能如願?也只能先求得安身立命再說了。」她擡起眼,眼眸清澈如泉,靜谧的望着常百烽。
常百烽定定的看了會兒盛知豫,點頭稱是。
最後,盛知豫讓秋意收拾了兩身夏挽做出來的夏衣和夾衣,兩雙室內鞋,收拾妥當,交給馬車行的驿卒,付了寄東西的錢,讓他送去京城。
到了飯點,她吃了午飯,才剛歇下,春芽來報,說娘家的舅老爺們來了。
哥哥們嗎?
她起來換了衣服,又重新拾掇一番,出來見客。
來的是盛知豫的嫡親大哥、二哥,兩人風塵仆仆,一看到她,趕忙放下茶碗,站了起來。
站在她前頭的男子三十多歲,身材挺拔,穿着藏藍色直裰,留着短短的胡子,面目白淨帶着笑,在看到盛知豫時,笑容收斂了起來。
略微矮了大哥一個頭的是她二哥,身材因為長年應酬有些發福,一身江青色蘇綢開衩長袍穿在身上稍嫌緊迫了些,他們兩人的長相都肖父親比較多些。
「妹妹。」
「大哥、二哥怎麽來了?」
她和兩個哥哥或許是因為年紀相差太多的關系,并不親厚,哥哥們又早早跟着父親辦事做生意,練就了一副生意人的油滑狡詐,當年肅寧伯府來提親,大哥趁着祖母去應州訪親戚,不在府中、無人能作主的時候允了她的親事,以為和肅寧伯府成了親家,能得到好處,最後即便祖母得知,從應州趕回來,已經無力回天,他們一個小小商戶,小胳膊哪擰得過肅寧伯府的粗大腿,只能咽下氣,萬般無奈讓她出嫁。
「妹妹的事情我們都聽說了,我和你二哥這趟來,是奉了老祖宗的命令,無論如何要把你接回府去。」盛知德心中不是沒有一堆疑問,府裏突然來了皇宮內侍,還帶來聖旨,「皇上将你賜婚鳴王,擇日大婚。」
京城近日最大的新聞,便是聖眷正隆的鳴王求娶遍地錦繡莊的女兒,三媒六聘一樣不少,據說那女子曾為肅寧伯府嫡長子正妻,兩造和離,如今再嫁,最離奇的竟是越嫁越好……
又有一說,此女子因為無出,才讓伯府給休了。
但沒多久,風頭一轉,市井又有傳說,是那嵇家大少爺專寵青樓出身的妾室,寵妾滅妻,惹得嫡妻求去,這一樁樁一件件,衆人議論紛紛,就連宗室貴族也嘆肅寧伯治家不嚴,其妻無德,教子無方,一時間肅寧伯顏面無光,成為整個京城的笑話。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這些沸沸揚揚的傳言,将沉寂已久的京城炒了個熱火朝天。
而梅天驕此舉,更令整個京城有待嫁女的人家都為之扼腕跳腳,有些好事之人暗地譏諷梅天驕沒眼光,而那遍地錦繡莊的女兒是狐貍精……但人家可是皇上賜婚,世間多少女子能得到皇帝賜婚?說穿了,就是羨慕和嫉妒作祟罷了。
頂着狐貍精名頭,在流火的七月,浩浩蕩蕩十幾輛車,盛知豫讓兩個仆從留守別院,其它的人都跟随着她回到盛府。
盛府老夫人顧氏一得知孫女将回來,每天總是坐在将馨堂裏等着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仆役遞話回來,放心滿意了才會去佛堂誦經吃飯。
這天,消息傳來,馬車已入城門,進了東大直路,盛老夫人再也坐不住,帶着孫媳婦和丫頭非要到外面去等着,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勸不住她,只好和丫頭陪着她到二門的偏廳去候着。
馬車入了二門,正準備要搭竹轎入內的盛知豫,一下車就看見祖母扶着丫頭的手等在那,正朝着她望過來。
「老祖宗!」盛知豫一看見那慈祥又熟悉的面容,顧不得其它,飛奔過去,撲進祖母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