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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今宜嫁娶

祁臨沒堵着人,從老教學樓離開時,正是正午十二點,哪個小攤都人滿為患。

岳城一中是市重點,裏面的學生不管是平行班還是實驗班,時間觀念都比較重。

祁臨想着反正一時半會兒吃不上飯,不如回教室改改上午畫的速寫。

蔣越一切向他臨哥看齊,也回去畫畫。

這一畫就畫到了一點。

“臨哥,還吃涼面嗎?”蔣越在書包裏翻錢。

祁臨連着吃了幾周涼面,再喜歡也有點膩了,“換一家吧。”

此時,小南門外已經沒有十二點那麽擠了,吃完飯的學生成群結隊往回走,除了生意最好的那幾家店,其餘鋪子桌椅空空,等待着晚上的生意。

蔣越有點愁,“吃哪家啊?”

祁臨一邊看一邊走,也拿不定主意。

小南門外鋪子雖然多,但他來美院學畫小半年,幾乎吃了個遍。剩下那些沒吃的,要麽是實在不喜歡,要麽是太貴。

比如巷子口往裏那家“皇家餐廳”。

“皇家餐廳”這名字是學生們取的,據說用的海鮮都是空運來的鮮貨,人均三百塊往上,和那些十塊錢一盤的海鮮炒飯不是一個級別。

祁臨突然有點想嘗嘗。

開春時他過生日,滿十六歲了。按理說十六歲是個節點,應該請同學吃飯唱K——這是一中男生們慶生的标配。但生日的第二天輪到他展示作業,加上父母出差,他在家趕了一天畫,連蛋糕都沒吃。

這生日就稀裏糊塗過去了。

現在回想,實屬慘劇。

“要不我們去‘皇家餐廳’看看?”祁臨說:“久聞大名,還沒吃過。”

蔣越平平無奇的小眼睛瞪出了風采,“好啊好啊!”

他其實早就想去“皇家餐廳”了,但怕他臨哥有心理負擔。畢竟他是暴發戶的兒子,他臨哥來自普通家庭,他若是提出去“皇家餐廳”,那不免傷他臨哥的自尊。

作為一個有情商的暴發戶之子,他寧願陪他臨哥吃辣死人的涼面。

兩人興致勃勃往巷口走去。

然而到地兒一看,“皇家餐廳”還未來得及招待他們,就已經倒閉了。

祁臨:“……”

今天是怎麽回事?堵人人跑了!吃飯店垮了!

蔣越回頭發現祁臨正低頭看手機,“臨哥,你幹嘛?”

“看看老黃歷。”祁臨說:“今天是不是諸事不宜。”

蔣越:“……”

三秒後,蔣越湊近,“那今天到底宜不宜?”

祁臨将手機側向他,嘆氣,“老黃歷不準啊。”

蔣越一看,笑抽,“哈哈哈宜嫁娶!怎麽嫁怎麽娶,辦酒的餐廳都倒閉了!”

笑到一半,蔣越忽然打了個嗝,然後整個人就凝固了。

祁臨将手機收回來,手在蔣越面前晃了晃,“算了,還是吃涼面去。”

“草!”蔣越喊道:“臨哥!是葉昊龍!”

“嗯?”祁臨向蔣越指的方向看去,正好與轉身的男生看個對眼。

葉昊龍這個名字用了一年,葉拙寒聽見別人這麽叫自己,還是有反應。

但他此時轉身,并非因為有人叫他,而是在“皇家餐廳”的玻璃牆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三次闖進他視野的男生。

現在是第四次了。

草!祁臨在心裏想,真的是他!

蔣越是個狐假虎威的貨,中午上樓堵人時,有他臨哥打頭陣,他便是氣勢洶洶,現在真見到葉昊龍了,他一下子犯起怵來。

據高級班傳言,葉昊龍長期獨來獨往,沒有任何人能靠近,雖然沒有和同學産生過沖突,但周圍終年彌漫着寒氣,可能假以時日,那些寒氣将具化為結界。

高級班的同學問:“你知道靠近結界者的下場是什麽嗎?”

蔣越緊張道:“是什麽?”

“死!”

“……”

蔣越覺得這簡直是胡說八道,上次他臨哥反手一個薄荷冰棍,直接拍葉昊龍胸口上,現在不還活得好好的?

高級班的人成天故弄玄虛,欺負他們基礎班人小見識淺。

不過此時,隔着十來米的距離,看葉昊龍轉身,蔣越還真有點怕怕的。于是連忙往他臨哥身後藏了藏,假裝喊出那聲“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不是他。

午後日光正盛,祁臨站在太陽底下,眼神像有鈎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不遠處的人。

葉拙寒看着少年在光芒下白得晃眼的臉,又想起那天在游子山上,看到的那一截同樣白得晃眼的後頸,忽然輕輕皺起眉。

“葉昊龍,你等一下!”祁臨一邊喊一邊跑,“我找你有事!”

葉拙寒是騎自行車過來的,祁臨離他有一段距離,他若是想跑,馬上能甩掉祁臨。

但看着少年急匆匆向自己趕來,他莫名放棄了蹬車離開的念頭。

“你也來‘皇家餐廳’?”人以食為天,用吃飯開頭總不會出錯,祁臨十分刻意地往店門口瞧了瞧,“什麽時候倒閉的啊?”

葉拙寒平靜地打量他,沒說話。

祁臨視線一轉,停留在自行車的後座上,凝視兩秒,“靠!”

這一聲不大,卻帶着幾分火氣,蔣越抻長脖子隔岸觀火,覺得說不定要打起來。

葉拙寒幾無反應,仍是拒人千裏的樣子。

“你的後座呢?”祁臨在後輪上比劃兩下,“我上次還看見有後座!你把它拆了?”

後座?

葉拙寒想了想,的确是拆了。

祁臨極有“犯罪分子”的自覺,“難道是因為我攔過你一次車,所以你把後座拆了?”

還真是。

美院那條林蔭道走着費勁,讓葉羚峥開車送太招搖,因此葉拙寒買了一輛自行車。

騎第一次的時候,他就想将後座拆掉,但考慮到以後也許需要放東西,便沒拆。

沒想到東西從來沒放過,卻被一個少年攔住,硬要搭車。

那天回去之後,他就把後座給拆了。

祁臨眸子清澈,生起氣來眼神格外生動,好像瞳孔裏燒着一團透明的火,“真是這樣?”

葉拙寒想,是,但也不僅如此。

自行車有後座,說不定今後也會被人攔下來。

為絕後患,不如直接拆掉了事。

吃瓜群衆蔣越覺得,前方火藥味漸濃。

祁臨其實沒有找事的意思,他就是覺得這男的好小氣,取了個龍傲天一般的名字,不願意向困難中的同學伸出援手不說,居然還把後座拆了!

不管別人怎麽樣,他祁臨絕對做不出這種事。

氣完了,祁臨想起正事來,“同學,內什麽,我上午去高級班找過你,你老師說你請假了,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也是巧哈。”

葉拙寒用眼神問:什麽事?

絕了!祁臨想,區區一個眼神,我居然看懂了!

“先認識一下吧,我叫祁臨,祁連山的祁,臨時的臨,在基礎班上課。”祁臨還想繼續說,卻發現這塊地太曬,而他正對着陽光,不大能睜開眼。

這就特別輸氣勢了。

于是道:“你就不用作自我介紹了,我知道你叫葉昊龍。這名字好,可以日天也可以飛天。”

葉拙寒:“……”

祁臨:“這裏太曬,我們借一步說話。你也沒吃午飯吧?我帶你去個地方,我們飯桌上解決。”

小南門外這些餐廳路邊攤,葉拙寒只去過“皇家餐廳”,正打算拒絕,肚子卻突然叫了一聲。

“咕——”

祁臨耳尖,“昊龍,你餓了。”

葉拙寒:“……”

他确實餓了,早上起得晚,直接略過了早飯,本想在“皇家餐廳”解決一下,店卻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關了門。

祁臨招呼蔣越,“越子,帶路!”

葉拙寒和人共進午餐的次數屈指可數,更何況是兩個陌生人。

但眼前這個叫祁臨的少年是個麻煩。

葉拙寒有種預感,若是此時不讓對方将話說清楚,今後可能被纏上。

“走吧走吧,再在這裏站下去,我就要被烤熟了!”祁臨扶住自行車的把手,熱情地往前推,“你這麽白,曬黑了多可惜。”

葉拙寒困惑,到底是誰比較白?

“老板!三碗涼面!”

一時想不起吃什麽,最終還是走到了涼面攤上。

葉拙寒看着端上桌的涼面,眉心皺得更深。

祁臨自顧自地和着面,“別客氣,吃,我請你。”

葉拙寒還是沒動筷子。

祁臨和好自己的,瞅了一眼,索性幫忙和,“我找你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那天在游子山上,你為什麽跑?我拿回牛奶餅和錢,你就不見了。”

祁臨将碗往葉拙寒面前一放,“吃吧,吃完再說也可以。你肚子都叫了。”

葉拙寒:“……”

和好的面散發出香味,勾着胃裏的饞蟲。

葉拙寒到底還是拿起了筷子。

祁臨吃得快,被辣得嘴唇紅潤,雙眼潮濕。他就這麽盯着葉拙寒,“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讨嫌啊?”

葉拙寒和他對視片刻,移開目光,“不至于。”

祁臨:“嗯?”

葉拙寒:“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祁臨默默想了會兒,暗罵一聲草!

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因為人多的地方吵。而他只有一個人,就如千軍萬馬,讓葉昊龍覺得吵。

這可真是直擊心靈的回答啊!

祁臨有點傷心。

這葉昊龍長得像個神仙,誰不想和神仙交朋友呢?

他本來以為自己和葉昊龍有緣分,中間那點誤會若是解決了,說不定能做朋友。

可現在這局勢,朋友是做不成了。

人葉昊龍煩他呢,嫌他吵。

強扭的瓜不甜,祁臨深谙這個道理,最後一口涼面咽下去,肚子飽了,心也釋然了。

于是又露出笑臉,從錢包裏拿出一百塊錢,“這錢還你,咱們之間的事就算清了。你回去還是把後座裝回去吧,我保證不再攔你。”

蔣越在旁邊看着,暗自感嘆:不愧是我臨哥,大氣!

葉拙寒瞥一眼桌上的錢,并不想收。

但聽少年的意思,只有收了這錢,今後才不會被打攪。

葉拙寒最終将錢收下來,還朝祁臨點了個頭。

這便是一頓涼面泯恩仇。

祁臨遺憾歸遺憾,卻算是了結了一樁事,和蔣越叼着薄荷冰棍回學校,忘了給姓葉的也買一支。

葉拙寒從未在路邊攤吃過涼面,吃的時候就有些不舒服,當天晚上,就鬧起肚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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