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對你負責
祁臨請完涼面賠完一百塊錢,轉頭就把葉昊龍抛在腦後。安分地回到基礎班教室,認為在升到高級班之前,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去高級班的區域溜達了。
沒想到打臉就像春末夏初的驟雨,來得他措手不及,一個不小心,就被澆成了落湯雞。
興趣班雖然課時緊湊,但也有放松的時候。
每個周日的下午,老師不授課,同學們也不畫畫,而是圍坐在一起,要麽欣賞名家作品,要麽互相點評這一周所畫的畫。
老師們的辦公室不在老教學樓,祁臨想趕在下午的活動開始之前,讓老師看看自己最近畫的三幅畫。哪幅最好,下午他就拿哪幅上陣。所以連午飯都沒吃,下了課就往東區的老師辦公室跑。
級帥當久了,祁臨多少有點包袱。
做什麽都考慮到自己優秀的形象,展示給同學們看的畫,那必須是最拿得出手的。
三幅畫都是他的心血力作,經過老師的慧眼挑選,下午定是他的高光時刻。
剛走到東區教學樓,還沒上樓,祁臨就看到一個步履匆忙的年輕老師。
正是昨天去高級班時遇到的那位老師。
祁臨人緣好,為了學美術,連好兄弟都抛棄了,好兄弟卻對他不離不棄,甚至來美院春游,不是沒有道理的。
抛開長得帥這一點,他的性格确實招人喜歡,開朗、大方,在同學和老師跟前都吃得開。
即便是只有一面之緣的老師,他也會走上去,笑着說一聲:“帥老師,中午好啊!”
年輕老師戴着眼鏡,面容清秀,倒也當得起“帥老師”這個稱呼。
“帥老師”駐足,反應片刻,認出祁臨來了,“你是昨天那位同學。”
祁臨帥氣地敬了個禮,随口問道:“您走得這麽急,是約了人一起吃午飯嗎?”
“帥老師”皺眉,大概是想起他是葉昊龍的朋友,嘆氣道:“小龍不知道吃了什麽,今天一上午都往廁所跑,我讓他去醫院看看,他也不去。唉,萬一是食物中毒怎麽辦。我去藥店看看,給他買點藥回來。”
祁臨愣了一會兒才想起“小龍”是誰。
“葉昊龍他……”祁臨詫異道:“拉肚子了?”
“帥老師”其實不是真正的老師,是美院一位教授帶的優秀研究生。
興趣班都是這樣,正式老師挂名,真正授課的卻是美院的學生。他們能力沒得說,但社會經驗不足,遇到突發情況,有時應付不過來。
“帥老師”越說越着急,“是啊。小龍長期獨來獨往,沒個朋友,家人只有哥哥,但他好像不和哥哥住在一起。真有個什麽,那可就麻煩了。”
祁臨腦筋轉得飛快。
葉昊龍吃壞了肚子?為什麽會吃壞肚子?
怪就怪祁臨是個責任感特別強的男人(自認為),馬上就把鍋扣到了自己頭上。
葉昊龍昨天被他和蔣越強迫吃涼面,吃得特別勉強。
難道是涼面害葉昊龍拉肚子?
有可能!祁臨越想越覺得罪魁禍首是涼面,因為往前推半個小時,葉昊龍是要去“皇家餐廳”吃飯的。
假設葉昊龍是時常光顧“皇家餐廳”的土豪,那麽确實可能因為吃了水土不服的路邊攤而生病。
草!這可真是害了人家!
祁臨趕緊問:“葉昊龍現在在哪裏?”
“在教室。我本來想送他回去休息,但他說就在教室眯一會兒。”
祁臨一把将自己的畫放在“帥老師”懷裏,“我是李清清老師班上的學生,這是我的畫。麻煩您幫我交給她,下午我們班有點評,萬一我遲到了,希望李老師能誇誇我。”
“帥老師”:“咦?”
這孩子是在給我制造機會嗎?可他怎麽知道我喜歡清清老師?
祁臨心裏想着兵貴神速,“麻煩您啦!葉昊龍拉肚子的事可能與我有關,我這就去給他買藥!您別擔心,交給我!”
少年來去如風,在“帥老師”眼中留下一個白衣翻飛的背影。
“帥老師”看看那已經不存在的背影,又看看懷中的畫,轉身向李清清老師的辦公室走去。
祁臨一邊跑一邊給蔣越打電話。
害人拉肚子的不止他,還有蔣越,所以該負責的也不止他。
但蔣越偏偏沒空,支吾半天才說:“那個,臨哥,薔哥終于答應和我一起吃午飯了,你看……”
祁臨懂了。
祁臨沉默了。
薔哥不是真的哥,是他們班一性格特別強勢的女生,蔣越偷偷喜歡人家很久了。
祁臨善解人意,“行,那你好好發揮,葉昊龍那邊我一個人去。”
蔣越也不知道是因為沒幫上忙而內疚,還是單純話多,脫口而出:“臨哥,葉昊龍确實是被我們給害了。你記得嗎,昨天咱倆都吃了薄荷冰棍,就他沒吃。那涼面死亡辣,只有薄荷冰棍能中和一下……”
祁臨聽完更郁悶了。
他怎麽就沒想到提醒葉昊龍吃薄荷冰棍呢?一塊錢一支的薄荷冰棍,他就不能請葉昊龍吃嗎?
世上沒有後悔藥,但有止瀉藥。
祁臨飛速趕到校門外的藥店,一口氣買了接近一百塊錢的藥,又飛速殺回來,趕到昨天去過的教室時,才一點來鐘。
好,很好。祁臨想,下午的點評兩點才開始,他不可能遲到。
這會兒走廊上很安靜,一些教室裏,有人正在午休。
祁臨輕手輕腳推開門,果然看見葉昊龍。
大約是只有一個學生的緣故,教室很空,少量座椅疊起來放在後面的牆邊,中間立着一個畫板架,擺着兩張并在一起的桌子。
葉昊龍就趴在桌上睡覺。
祁臨看不到他的臉,不确定他有沒有睡着。
但拉肚子的人,藥是一定要吃的。
祁臨放輕腳步走到桌邊,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這麽近,他看到了葉昊龍的發旋兒,以及冷白色的耳尖。
少年穿着一件淺灰色的薄款針織衫,寬松的衣袖挽到手肘,露在外面的腕骨恰到好處地突起,手指修長,指甲修得圓潤,像一雙彈鋼琴的手。
看了一會兒,祁臨才想起自己是來送藥的,不是來欣賞人家手好不好看的,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喊:“葉,昊,龍。”
葉拙寒一宿沒睡,上午打着精神畫畫,中午終于熬不住,趴着睡了過去。
就在祁臨開口之前,他已隐約感到有人靠近自己,但這間教室除了他,就只有老師何盼盼會進來。
何盼盼不會在他午休時打攪他。
所以應該只是做夢。
聽到“葉昊龍”這三個字,葉拙寒着實怔了下。
原來……不是做夢嗎?
葉拙寒從手臂裏擡起頭,眼神空茫。
撞進他瞳孔裏的是一張熟悉的,被陽光一照會發亮的臉。
第五次。他想,自己已經第五次遇到這個人了。
“我吓到你了?”祁臨有點尴尬。
他沒有想吓葉昊龍,但葉昊龍的眼神是那樣茫然,連焦距也沒有,一定是被突然出現的他給吓着了。
确定祁臨又來了時,葉拙寒在心裏嘆氣,搖頭道:“沒有。”
“你有事?”
“你拉肚子了?”
兩人同時開口。
葉拙寒看了看放在桌上的藥店塑料口袋,微皺眉。
生病這件事,也就何盼盼知道,怎麽眯會兒眼的工夫,送藥來的就成了祁臨?
祁臨嫌站着說話不方便,幹脆挪來一張凳子,坐在對面,雙手還疊放在桌沿,姿勢跟認真聽課的三好學生似的。
“你……”祁臨試探着開口,“是因為吃了涼面才拉肚子的吧?”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兩人的輪廓都勾着一片光。
葉拙寒三分病氣七分困倦,手臂撐着臉頰,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慵懶。
祁臨心下不由得感嘆,擁有神仙顏值的人,哪怕是病恹恹的,也很值得一看。
“還好。”葉拙寒說。
“趕緊把藥吃了。”祁臨準備充分,不僅買了藥,還買了礦泉水,前手擰開瓶蓋,後手就去拿說明書。
葉拙寒本不打算吃藥,但人已經将藥送到面前來了,大有“你不吃我就不走”的架勢。
為了早些清淨下來,這藥不能不吃。
然而,葉拙寒剛拿起一板藥,手背突然被按住。
他本能地蹙眉。
肢體接觸是他抵觸的,連葉羚峥也不會随便碰觸他。
祁臨卻渾然不覺,一邊看說明書一邊說:“唉,這藥得飯後服用,你吃飯了嗎?”
說完最後一個字,祁臨從說明書裏擡起眼,看向被自己按住的人。
目光糾纏片刻,葉拙寒将手抽了回去,臉色迅速變得難看,“沒有。”
十六七歲的男生,勾肩搭背是常态,祁臨認為葉昊龍臉色泛白是因為身體難受,趕緊站起來,“不能耽誤時間了,先吃飯,再吃藥!”
葉拙寒緩緩擡頭,想将人趕走,“快上課了,你先回去。”
祁臨也知道快上課了,且如果沒有意外,下午将迎來他的高光時刻。
但他怎麽能将病得可憐巴巴的葉昊龍單獨留在這裏?
“不行。”祁臨義正辭嚴,“你是因為我才拉肚子,我得看着你先吃飯再吃藥。”
“不……”葉拙寒拒絕的話還沒說完,腸胃就是一陣絞痛,立即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祁臨是誰?
綠茵場上曾經的區冠軍!一腳怒射百米穿楊的鋒線殺手!
追個沖去廁所的人算什麽。
葉拙寒剛洗完手出來,就看見這陰魂不散的冤家。
祁臨靠在廁所對面的欄杆扶手上,憂心忡忡地說:“你看看你,肚子拉得話都說不完整了。”
葉拙寒:“……”
“走吧。”祁臨從欄杆上直起身,潇灑得很刻意——少年人笨拙而不自知地凹造型就是這種效果。
葉拙寒:“走?”
“我想過了,下午的課我就不去上了。”祁臨想想自己的高光時刻,頗感沉痛。
但沉痛并不能阻止他扛起屬于他的責任,“你這樣一直拉不行,需要人照顧。帶我去你家,你老師說你一個人住,我可以給你熬點兒粥,再烙個牛奶餅什麽的。”
葉拙寒:“不……”
“不用”這個詞,短時間內第二次沒能說完整。
因為祁臨已經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背,“不要拒絕,我的牛奶餅那是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