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修好後座
宸江別墅區離美院不遠,公交一站路。
葉拙寒平時騎車來回,今天卻因為不舒服,而打車前來。
所以和祁臨一同回去時,沒有自行車可騎,也只能打車。
直到一輛出租車停在面前,葉拙寒仍在思考,自己怎麽就答應了祁臨。
以前,他身邊最煩人的是葉羚峥。但葉羚峥想讓他做某件事的時候,頂多粘着他說三遍,還會看他的反應,只要他沒有聽的意思,葉羚峥便不再提。
而祁臨……
葉拙寒不經意地瞥了少年一眼。
明明是極小的一個動作,卻恰好被祁臨發現。
“怎麽?很難受?”少年的關心有些誇張,瞪着眼聳着眉,好像他不是拉肚子,而是得了什麽絕症,即将氣絕身亡。
葉拙寒收回視線,聲線冷冷的,“沒事。”
“你坐裏面。”祁臨扶着後車門,很紳士。
葉拙寒沒多說,坐在出租車的左後座,向司機報地點。
“哦?”祁臨驚訝地扭頭,“你住別墅啊?”
“不是。”葉拙寒不想解釋,“在別墅院子裏租了個工具房。”
祁臨狐疑,“還能這麽租?”
葉拙寒閉上眼,假裝睡覺。
祁臨盯着人看了會兒,覺得葉昊龍挺可憐的。
一個人住在工具房,家人不在身邊,沒有朋友,生病了只能忍着,只有自己和“帥老師”勉強關心一下,一上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車很快停在宸江別墅區門口,葉拙寒一睜開眼,就發現祁臨正以一種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
葉拙寒:“……”
出租車進不了小區,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等一下。”還沒過門禁,祁臨突然問:“你家裏有面粉、牛奶、雞蛋、油嗎?”
葉拙寒說:“沒有面粉。”
祁臨又問:“那米和蔬菜呢?”
“沒有蔬菜。”
“那得買!”
小區外面就有個小型生鮮市場。由于做的是富人的生意,所以即便只是一把小白菜,也售價高昂,相應地,環境和新鮮程度也沒得說。
祁臨很快挑齊需要的東西,正要付錢,卻被葉拙寒搶先。
祁臨不懂,一個嬌氣的病號,動作為什麽比自己還快。
“錢我一會兒還給你。”祁臨說。
葉拙寒:“?”
“不是我害你拉肚子的嗎?”祁臨算得忒明白,“這錢該我出。”
葉拙寒提着口袋往外走,“不用。”
經過門禁,又走了一會兒,終于到了地方。
眼前是一棟帶花園的獨棟別墅,別墅主體其實不大,從外面看只有兩層樓,也許下面還有地下室。
祁臨往旁邊一看,果然瞧見一個外觀和倉庫差不多的建築。
那大約就是工具房。
葉拙寒打開工具房的門,祁臨一走進去就喜歡上了,臉上的羨慕遮都遮不住。
來之前他以為所謂的工具房就是一個小籠子,裏面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來了才知道,這哪裏是小籠子啊,分明是極有蒸汽風格的殿堂!
一見祁臨那雙星星眼,葉拙寒就感到一絲頭痛。
他好像做了一個極其錯誤的決定。
但如果倒回去重新選擇,好像也做不出更好的決定。
這家夥和葉羚峥不一樣,和所有他遇到過的人都不一樣。
他對付別人的冷漠與疏離,對祁臨好像根本不起作用。
祁臨撞開他的屏障時,似乎根本不知道那裏有屏障。
“牛逼!”祁臨欣賞着高高的吊頂,和那些粗狂的鋼筋,卻沒有忘記自己來這裏的目的是照顧病人,袖子一挽,“你不舒服就先躺着,我給你熬粥。”
工具房背面有水槽,晴雨蓬下面還有電磁爐。
葉拙寒懶得回別墅裏時,就用電磁爐煮點東西吃。
祁臨因為父母工作忙,老早就學會了管自己的夥食,熟練地淘好米,小火熬着。
葉拙寒在木板床上躺了會兒,毫無睡意。
這還是頭一回有陌生人來到他的領地。
“你怎麽不去躺着?”祁臨見他出來,連忙說:“粥還有一會兒,你是不是餓了?要不我先給你烙餅?”
葉拙寒搖頭,坐在水槽旁邊的木凳上,挑眼看了看天空。
中午還豔陽高照,這會兒卻有些陰了,晚上說不定會下雨。
祁臨放下攪粥用的勺子,“我還是給你烙個餅吧!”
葉拙寒:“……”
所以拒絕的意義是什麽呢?
烙餅用的圓形平底鍋是剛才買菜時一起買的,祁臨一邊洗一邊說:“葉同學,你幫我把牛奶和面粉拿來,對了,還有雞蛋。”
葉拙寒照做。
昨天祁臨喊他昊龍,他第一次覺得當初不應該接受葉羚峥起的名字,好在今天祁臨換了稱呼。
祁臨用牛奶和面,後來又加入打散的雞蛋。葉拙寒靠在一邊,抱臂看着。
少年的動作很是娴熟,似乎已經做過很多次。
祁臨注意到圈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側過臉,笑道:“是不是覺得會做家務的男人特別帥?”
葉拙寒:“……”
并沒有。
祁臨卻沒有接收到這否定的答案,“一會兒還有更帥的呢!”
葉拙寒難得出聲,“颠餅?”
祁臨睜大眼,“你怎麽知道?”
這又不難猜。葉拙寒想,在烙餅之前說還有更帥的,除了颠餅還能是什麽?
然而十分鐘之後,祁·會做家務的男人·臨,在颠餅時翻車了。
祁臨烙牛奶餅早就烙出經驗來了,但颠餅一直沒學會——也可以說是眼睛學會了,手卻沒有。
一張金黃規整的圓餅即将烙好,祁臨那點兒顯擺勁頭上來,鏟子一撬,鍋一揮,餅就飛了起來。
然後“啪叽”一下摔在地上。
葉拙寒看着餅,又看了眼祁臨。
祁臨目瞪口呆的模樣,竟是讓他生出一種陌生的情緒。
這情緒很輕,卻令他彎了下唇角。
“失誤失誤!”祁臨蹲在地上,将餅撿起來。
餅沾上灰,吃是不能吃了。
祁臨哀悼完餅,沒立即站起來,揚着臉說:“葉同學,你這樣很不厚道。”
葉拙寒:“嗯?”
祁臨:“我好心好意給你烙餅,你還笑我!”
葉拙寒默然片刻,“笑?”
“你還想抵賴嗎?”祁臨說:“我看到你笑了!”
葉拙寒略微失神。
剛才那種陌生情緒引出的是笑?
“罷遼罷遼,重新烙就是。”祁臨自言自語,“這次不耍帥了。”
新的牛奶餅很快烙好,祁臨端着盤子獻寶,“快嘗快嘗,你臨哥最拿手的餅!”
葉拙寒吃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
“怎麽樣?”祁臨眼睛雪亮,“好吃嗎?”
葉拙寒點頭。
祁臨又烙了一張,“我也沒吃午飯,餓死了。”
粥熬好的時候,天邊響起一聲悶雷,下雨了。
兩人将粥和餅轉移到工具房裏,葉拙寒喝粥,祁臨就在“蒸汽的殿堂”裏四處觀摩,還從二樓和一樓之間的樓梯扶手上滑了下來。
“你……”葉拙寒想問,你什麽時候走?
祁臨聽見動靜,轉身看他,一臉的意猶未盡,“嗯?”
葉拙寒搖了搖頭,“沒什麽。”
祁臨走到桌邊,看到十多本教材,“《高等數學》?你不是高中生嗎?怎麽會看這個?”
“随便看看。”葉拙寒說。
祁臨問:“對了,你是哪個高中的?我在一中。”
葉拙寒:“休學了。”
“啊?”
“畫畫,自學文化課。”
祁臨抱着書本,表情生動。
葉拙寒以為他要問為什麽,這問題不是不能回答,但葉拙寒不想回答。
沒想到下一瞬,祁臨驚呼道:“太酷了!”
葉拙寒:“……”
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雖然是下午,但天色已經很暗。
祁臨參觀完,走到門口,“這雨什麽時候能停啊?”
葉拙寒幾乎沒有與人相處過這麽久,看一眼那豆子般大的雨,欲言又止。
突然,祁臨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物體——自行車!
“反正我暫時回不去,不如幫你把自行車修了吧。”祁臨語氣自信,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樣子。
“修車?”葉拙寒不記得自己的自行車哪裏需要修。
祁臨冒雨跑出去幾步,将自行車推進來,“你的後座不是沒了嗎?”
葉拙寒無言以對。
“我剛才在二樓看到了。”祁臨淋了雨,頭發、睫毛和臉都濕了,襯得一雙眼睛更加黑亮有神。
葉拙寒覺得自己應該阻止,卻眼睜睜看着祁臨跑去二樓,拿來那個被扔掉的後座,蹲在自行車邊來回比劃。
工具房的地板是水泥地,祁臨蹲的地方洇出一小塊水痕。
葉拙寒凝視着祁臨濕漉漉的側臉和手臂,片刻,拿來一張幹毛巾,往前一抛。
“哦!”視線被擋住,祁臨叫了一聲,很快将毛巾扯下來,笑道:“謝啦!”
從葉拙寒的角度看去,祁臨的臉大半被毛巾遮住,只露出含笑的眼睛和直挺的鼻梁。
外面黑雲壓頂,門口光線不怎麽樣,但祁臨卻像是在發光。
葉拙寒揉了下眉心。
“好了!”祁臨搗鼓半天,終于将後座上了回去。
而此時,陰雲散去,雨也小了很多。
祁臨語重心長,“下次別動不動就拆後座了。後座用處大着呢!”
葉拙寒:“比如?”
“可以載喜歡的人啊!”祁臨笑呵呵的,“羨慕你有自行車。”
說完,祁臨将手伸到門外,感受了一下。
這雨看樣子快停了,淋一淋沒什麽,每個周日晚上都是他趕文化課作業的時候,時間不早,他必須回去了。
“你好些了吧?”祁臨問。
葉拙寒:“嗯。”
“剩下的藥記得吃。”祁臨帶上自己的東西,“我回去了。”
葉拙寒絕不會留人,卻看着祁臨跑入細雨中的身影出了片刻神。
“等等!”他突然喊道。
祁臨雙手擋在頭上,轉過來時像比了個心,“啊?”
葉拙寒快速取來一把傘,“拿着。”
“你……”祁臨不大确定道:“借我傘?”
葉拙寒已經從工具房跑出來,針織衫上浮着一圈雨。
不該借傘。十六歲的少年,淋這種程度的雨根本沒什麽。
葉拙寒微頓,卻道:“嗯。”
“那我還你的時候,又會去打攪你。”祁臨記得昨天葉昊龍說的話。
今天硬要來,是因為葉昊龍生病和他有關。這件事了結之後,他便會如約遠離。
現在卻得到一把傘。
葉拙寒想說你不用還,話在舌尖滾了滾,卻沒能說出口。
最終只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