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紅棗玫瑰
葉壞龍這個綽號祁臨當初跟蔣越吐槽過,但從來沒有當着葉昊龍的面提過。
也是前腳拿了男子八百米冠軍,後腳力挽狂瀾奪下四乘一百,祁臨飄了,雙腳半天沒落地,情不自禁就沖着人喊了聲“葉壞龍”。
還喊得特有氣勢,像他們班剛才在觀衆席上發出的“戰吼”。
葉拙寒騎着車過來,剛将鎖解開,就聽見熟悉的聲音。
意識到是祁臨時,他雙手一頓。
“你……”轉過身,看到祁臨的一刻,葉拙寒微不可查地眯了下眼。
之前隔着大半個操場,祁臨在跑道上發光,那身影已經燙在了他的眸子裏。現在這人帶着渾身熱氣,突兀地出現在他幾步之外,空氣仿佛被點着,隐約泛起塑膠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葉拙寒喉結輕滾,“你叫我什麽?”
祁臨這才發現自己喊錯了,機靈地晃了下腦袋,“你怎麽在這裏?”
這問題不好回答。
葉拙寒不想說自己是擔心他出了事,才過來看看。
“嗯?”沒得到答案,祁臨好奇地勾起眼尾。
他的眼睛明亮極了,在陽光下像清澈的溪水。那白得晃眼的脖頸、四肢被汗水洗過,泛着薄薄一層光。
葉拙寒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将話題拉了回去,“你叫我什麽?”
“哎呀!”祁臨吐舌頭,“咱就不能略過不提嗎?”
葉拙寒說:“我聽見你叫我葉壞龍。”
祁臨揉着頭發笑,吐槽正主的話被正主聽見了,多少有點尴尬,“內什麽,我說了你別生氣啊。”
葉拙寒:“說說看。”
“你不是叫葉昊龍嗎?”祁臨解釋起來還挺大方,“我第一次聽成了葉公好龍的好龍,覺得草,怎麽有人叫這種名字呢?好龍不如壞龍。”
葉拙寒:“……”
祁臨說完笑起來,“就是個玩笑,你別介意。”
眼前的少年意氣風發,發絲沾着汗,說話時下巴微微擡起,既拽,又有幾分可愛。
葉拙寒忽然問:“為什麽好龍不如壞龍?”
祁臨脫口而出:“因為壞龍酷啊!”
這話是當初拿去敷衍蔣越的,再次說出來,祁臨自己都相信了。
他看見葉昊龍眼中掠過淺淡的錯愕,似乎感到驚訝。
不得不說,葉昊龍的長相當真是完美那一挂,雖然老是面無表情,眼中有冰,性格還古裏古怪,将一切臭脾氣集于一身。
但這所有缺點都不影響他欣賞葉昊龍的臉。
祁臨看了會兒,想起葉昊龍還沒回答自己的問題,“唉,你來我們學校幹嘛?不會是想我了吧?”
這話純屬開玩笑,但祁臨卻發現葉昊龍神情忽一頓。
“靠!你真是想我了?”
葉拙寒語氣平平,“我來找高三的一位老師,他給我補過課。”
祁臨恍然大悟,葉昊龍家裏有《高等數學》,文化課是自學,那麽認識重點高中的老師,偶爾請教,倒也說得通。
是他自作多情了。
祁臨捋了下額發,“那你現在去哪裏?”
葉拙寒推着自行車往馬路上走,“回美院。”
聰明的人反應都特別快,祁臨迅速在腦中畫路線,發現自己家正好在葉拙寒回美院的路上,“嘿!巧了!”
葉拙寒看着生氣勃勃的少年,不自覺地擰眉,“嗯?”
祁臨像初遇那次一樣按住自行車後座,“小龍哥,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離得太近,葉拙寒看得清祁臨被汗水弄濕的睫毛,以及少年纖細卻不柔弱的手臂上,那一條條因為用力而鼓起的青筋。
他猜到了祁臨想說什麽,不免有些好笑,以至于連“小龍哥”這個新鮮出爐的稱呼都忘記了。
“捎我一程好不好?”祁臨乖巧地笑,“我趕着回家洗澡,待會兒還有慶功宴。我家就在霧川三路,你回美院的必經之路。”
葉拙寒看了眼他不肯撤開的手,“如果我說不呢?”
祁臨毫無心理負擔,“那我求你?”
葉拙寒:“……”
少年因為按後座這個動作,身體是半躬着的。葉拙寒看見他單薄的脊背,揚起來的臉,還有藏在陰影下的喉結,心中有一絲異樣。
異樣不止是這一瞬。
若是平常,他甚至不會說出剛才那句半開玩笑的“如果我說不呢?”直接拒絕就行。
一句話,給自己找來一個小麻煩。
祁臨發現有戲,“小龍哥,就一次。回頭我給你消消毒。”
葉拙寒:“消毒?”
“你打算後座搭喜歡的女孩兒吧?”祁臨說:“搭了我這麽風流倜傥一男娃,消毒是應該的。”
葉拙寒嘆氣,“上來吧。”
“謝謝小龍哥!”祁臨一點兒不客氣,長腿一邁,就坐了上去,“對了,你的傘在我家裏,這周我們學校開運動會,我天天練習到十一點,沒去美院。要不這樣,你等我一下,我把傘拿給你?”
岳城山多,路上極少有自行車,葉拙寒小心看路,騎得不快,“嗯。”
初夏的風吹在皮膚上,祁臨惬意地翹起腿,雙手撐在腿間,沒有挨到葉昊龍。
他身上有汗,而葉昊龍一看就有潔癖。身為級帥,這點兒情商和分寸,他是有的。
葉拙寒覺得後背烘着一團熱氣,蒸得他都快出汗了,但奇怪的是,他沒感到意料中的厭煩,連汗水的氣味以及少年走調的歌似乎也能忍受。
霧川三路就在眼前,巷口卻突然蹿出一只哈士奇,葉拙寒緊急剎車,祁臨準備不及,猛地往前撞去。
“呃……”反應過來時,祁臨發現自己已經貼在葉昊龍後背,雙手掐着葉昊龍的腰,葉昊龍的襯衣上洇出一片汗——都是自己糊上去的。
“抱歉!”祁臨連忙撒手。
哈士奇吓一跳,表情精彩地蹦走。
葉拙寒無法,只好道:“沒事。”
到了地方,祁臨丢下一句“給我五分鐘”,就往樓上跑。
然而五分鐘之後,祁臨卻兩手空空下來,“傘……我暫時沒找到。”
葉拙寒:“……”
祁臨是真沒找到傘。當時拿回來時,他記得放陽臺上晾着,後來不知道收哪裏去了,但肯定是在家裏。
這麽急匆匆跑下來也是因為不想讓葉昊龍久等,并且後知後覺地認為,葉昊龍送自己回來,自己怎麽也該請人家上樓喝口冰水什麽的。
“上去休息一會兒吧。”祁臨說:“五分鐘太短了,我沒找到。十分鐘一定能找到。”
葉拙寒:“……”
祁臨雙手合十,懇求的樣子,“走吧走吧,我早上出門凍了紅棗玫瑰茶,很好喝的!我剛拿了冠軍,有點激動,等我洗完澡,冷靜下來,一定能找到傘!”
坐在祁家客廳的沙發上,聽着衛生間傳來的水聲,葉拙寒有些恍惚。
他這是……上別人家做客來了?
面前放着一杯紅色的茶水,正是祁臨所說的紅棗玫瑰茶。
玻璃杯上浮着水汽,茶水晶瑩剔透。
可為什麽有人會喝冰的紅棗茶?
葉拙寒覺得,這和自己為了一把傘來到祁臨家一樣古怪。
祁家一百三十多平,普通商品房,三間卧室,一間書房,裝修中規中矩,客廳有點亂,顯然是因為長輩長期不在家。
葉拙寒喝了一口茶,詫異于那清甜冰爽的口感,一飲而盡。
祁臨風風火火洗完澡,穿着背心和短褲出來,肩上搭着一條毛巾,頭發滴水。
但他來不及擦,翻箱倒櫃找傘。
葉拙寒沒有幫忙,視線卻追着他。
終于,祁臨在書房找到了傘。
“咦?你喝完了!”還傘時祁臨看着空玻璃杯說。
葉拙寒不動聲色地接過,“嗯。”
祁臨笑道:“是不是很好喝?這麽大一杯你都喝完了。”
葉拙寒:“……嗯。”
“你要回去了嗎?”祁臨見人站起來,“冰箱裏還有,我給你裝一瓶回去。”
葉拙寒:“不必。”
“不要客氣啊!”祁臨已經沖去廚房,“你看我搭你車都不客氣。”
葉拙寒:“……”
你确實不怎麽客氣。
祁臨用幹淨水壺裝了一瓶,趿着拖鞋将人送到樓下,“小龍哥,謝謝,路上小心!”
葉拙寒垂眼,看了看地上的一灘水。
祁臨頭發一點兒沒擦,走一路掉一路水。
葉拙寒坐在自行車上,可能是生平第一次叮囑人,“回去把頭發擦幹。”
祁臨愣了下,又笑起來,“好的好的!”
從霧川三路離開,葉拙寒在巷口猶豫片刻,沒有去美院,轉向回到宸江別墅區。
襯衣上有汗,是祁臨的。
從浴室出來,葉拙寒沒穿上衣,只裹着一條浴巾,拿起脫下的襯衣時,眼神略深。
回來的路上,他本打算直接将襯衣扔掉,但此時又覺得,自己好像并不排斥那些汗水。
怔立片刻,他将襯衣拿到面前,輕輕嗅了嗅,然後抛進洗衣籃裏,和其他需要清洗的衣服擠在一起。
祁臨白天在賽場上大放異彩,晚上在KTV也是焦點。
唱了三首之後,祁臨就将場子讓給了其他同學,和鄒皎幾個玩撲克。
“這是咱們這學期最後的痛快了。”陳進思苦哈哈地說。
祁臨還沉浸在開心中,“為啥?”
“後面沒活動了啊。”鄒皎一張牌甩下去,“這學期短,六月中旬就要期末考。”
祁臨:“那不就只剩一個月了?”
“是啊!”陳進思捶胸頓足,“我們打個賭,明天下午老劉一定會開班會,講大道理,讓咱們收心準備期末考。”
果然,周一最後一節課結束後,班主任劉遠施施然趕來,“同學們,感謝你們在剛剛過去的運動會上為班級争光。現在,新的榮光等待着你們!那就是——期末考!”
祁臨:“……”
班會後,老劉單獨将祁臨叫到辦公室,對他這位物理課代表語重心長,“老師不是幹涉你學畫畫,但是咱們學校沒有晚自習,其他同學在家裏做作業時,你在畫畫,這次月考,你成績又退步了,尤其是數學。”
不用老劉說,祁臨也清楚自己的問題。
高一上學期,他的總成績能排進班級前五,年級前一百——岳城一中是名校,三十幾個班,理科年級前一百,妥妥上重點。
這學期,畫畫幾乎占據他所有空閑時間,每次考試,成績都在下滑,全靠物理硬撐着,才沒有跌出年級前三百。
老劉以商量的口吻道:“要不這樣,這個月咱們稍微将畫畫放一放,把文化課,尤其是數學成績拉上去。”
祁臨點點頭,“我明白了。”
“徐老師擔心你。”老劉說:“你要有什麽實在解不了的題,就去問他。”
徐老師就是數學老師,也是和祁臨接觸最少的老師。
倒不是對這位老師有什麽看法,祁臨不愛跟徐老師提問,單純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他哥祁瀚也是一中的學生,正兒八經的學霸,從初中到高中,數學競賽一等獎拿到手軟。
有這麽一個哥,祁臨在數學上遇到問題,根本不用去問老師,祁瀚兩三下就給他講完了。
所以數學和物理一樣,都是他的強項。
後來祁瀚出國留學,他還靠老本吃了兩年,直到現在數學成績才開始滑坡。
祁臨喜歡畫畫,但頭腦很清醒,知道文化課絕對不能丢。
和老劉談心之後,他制定了一個計劃,周二周四周末還是去美院上課,但回家之後就潛心學習,惡補數學。
“聽懂了嗎?”在進行完一次視頻指導後,祁瀚問。
祁臨聽是聽懂了,但非常不适應視頻教學,苦着臉說:“大祁,你暑假回來嗎?”
他還是更喜歡當面接受他哥的指導。
“我這有課題呢。”祁瀚笑道:“想哥哥啦?”
祁臨面無表情,“也沒有啊。”
“對了。”祁瀚說:“上次你說被人讨厭了是怎麽回事?”
祁臨愣了會兒才想起,是之前和葉昊龍約定“絕交”的事。
涼面攤上,他将一百塊錢還給葉昊龍,走得雖然挺潇灑,但心裏多少有點不對味。
還沒有人這麽直白地嫌他吵。
于是他當晚給祁瀚發了條信息,寫得語焉不詳,問祁瀚自己有時候是不是惹人煩。
祁瀚這段時間尤其忙,忽視了弟弟的心理健康,這會兒想起來,祁臨那股郁悶的勁頭早沒了。
但這一茬提醒了祁臨。
數學,葉昊龍既然能自學《高等數學》,那給他講講高一數學,應該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