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的星星
蔣越盯着大包小包沖進教室的祁臨,像看到了什麽珍惜動物,“你……帶的這是什麽?”
祁臨坐定,開始擺弄裝備,“畫板啊,戰士上戰場,不準備糧草子彈?”
“還有呢?”蔣越直往那鼓脹的書包瞅,“臨哥,你以前不會背這麽多東西。”
祁臨“啧”了聲,“瞞不住了。”
蔣越:“咋,要去拯救地球?”
“告訴你個小秘密。”祁臨将習題集扯出一個角,“我打算趁午休,惡補一下數學。”
蔣越表情如同吃屎,“草!那我怎麽辦?”
祁臨:“什麽你怎麽辦?”
蔣越:“你惡補數學去了,誰陪我吃飯?”
“飯乃身外之物。”祁臨循循善誘,“下月就要期末考了,你也來一本?”
蔣越一下子躲遠,擠眉弄眼,“我最讨厭數學,你別來禍害我。”
祁臨笑了笑。
他早知道蔣越怕數學,且文化成績稀爛。蔣越在三十三中讀書,藝術生多,師資力量和一中沒得比。蔣越是奔着美術保送去的,基本放棄了文化課。
“你不是你們年級前三百嗎?上次數學考了100分吧?”對學渣蔣越來說,150分的數學卷,能拿100分已經是學霸級別的高手,“這樣了你還惡補?”
祁臨嘆氣。
有些話不能跟外校的學渣說,不然會傷了學渣的心。比如年級前五十才是他的目标,比如數學最拉分,實驗班那些人人均140,他考個100分,甚至120分,都沒法在總分上擠進前一百。
這次期末考,他打算把數學成績提到130分,最好是135分。
蔣越聽見“數學”兩個字就覺得辣耳朵,“你那個包裏裝的啥?不會兩個包都是習題吧?”
祁臨神秘道:“賄賂大佬的禮物。”
中午下課,蔣越揮淚告別他臨哥,開開心心約薔哥吃午飯。
祁臨收拾好東西,輕車熟路溜到頂樓,正好碰見何盼盼離開。
“午安,帥老師。”祁臨戲精上身,敬了個誇張的紳士禮。
何盼盼一見是他,立即笑起來,“來找小龍嗎?他在裏面。”
葉拙寒聽見外面的響動,握筆的手輕輕頓了下。
那個莫名其妙的家夥又來了?
一種特別的感覺湧起來,既意外,又不那麽意外。
葉拙寒半擰着眉,粗略想了想,傘已經收回來了,沒有其他牽連,祁臨是來幹什麽?
事實上,收回傘之後的這一個多星期,他隐約有種極淺的空落感。
生活如同一潭死水,祁臨闖進來,像一片風落在死水上。
他厭惡被打攪,但後來兩次打攪,他沒有多少排斥情緒。
而收回傘,意味着那片風刮走了,死水歸于沉寂。
“小,龍,哥!”祁臨從門外探進腦袋,“你吃了飯沒啊?”
葉拙寒幾無表情地看着他,視線忽然上移,停在他的頭發上,“你剪頭發了?”
“帥嗎?”祁臨大方地晃進來,摸了下剪短後有些紮手的頭發,“馬上期末考了,我削發明志。”
葉拙寒放下畫筆。
“小龍哥,你在畫什麽?”祁臨湊近,對着那一張色彩濃烈,卻根本看不出是什麽的畫胡亂誇道:“強烈的視覺沖擊感,走心的色彩搭配,這幅畫畫出了一個藝術家的靈魂!”
葉拙寒:“……”
四目相對,距離不遠,葉拙寒甚至能聞到少年身上的香皂味。
淺淡的香氣在初夏的陽光中蒸騰,空氣點燃一團透明的火。
祁臨渾然不覺,繼續吹道:“小龍哥,你今天這身真帥。剪裁精絕的布料勾勒着你流暢的線條,珍珠白襯衣襯托你……”
“有什麽事?”眼看少年越湊越近,葉拙寒及時伸手,擋住那顆腦袋的同時,也打斷了令人尴尬的恭維。
但這個動作多少出乎他的意料。
手心貼在少年的額頭,很短暫的接觸,卻是他頭一回主動碰觸別人。
祁臨的額頭并不燙,他卻像被燙到了,掌心忽地發熱。
祁臨從書包裏拿出三瓶封裝的紅棗玫瑰茶,挨個擺在桌上,一同拿出的還有費列羅、盒裝餅幹之類的“精致零食”。
葉拙寒:“……”
“小龍哥,在下有一事相求!”祁臨神情陳懇,“這些賄賂,您先收着。”
葉拙寒:“我……”
祁臨打斷,“我知道你喜歡喝紅棗玫瑰茶。放心喝,我祁臨,從此承包你的所有飲料!”
被人糾纏本是葉拙寒最厭惡的事,此時看着祁臨這張生動的臉,以及明亮如星的眼睛,竟有一絲奇異的松快。
“到底什麽事?”葉拙寒問。
祁臨覺得事情已經成了一半,趕緊将課本習題卷子統統拿出來,以極為好學的态度說明來意。
葉拙寒聽得眼皮跳了幾下,“你想讓我給你補課?”
祁臨抱拳,“小龍哥,你行的!”
葉拙寒睨着眼尾。
學數學這件事,對他來講只是打發時間——和畫畫一樣。早在三年前,他就以個人參賽者的身份參加過全國數學競賽,拿到第一名。高一的數學在他眼裏,只是小兒科。
但他為什麽要幫祁臨?
“我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我數學基礎很好,你只需要稍微提點我一下就行。”祁臨說着,拆開費列羅,“哥,你嘗嘗。”
葉拙寒鬼使神差接過費列羅,又鬼使神差接過祁臨遞過來的筆和習題。
從這天開始,蔣越失去了他的臨哥。
祁臨學習有自己的方法,人也聰明,那些複雜的大題聽個思路就能舉一反三。
葉拙寒最初對答應祁臨感到懊惱,周六周日晚上,本可以清淨地畫畫,如今身邊卻擠着一個奮筆疾書的少年。
那兩張并着的桌子,以前頂多放幾樣畫具,現在卻鋪滿了卷子,他和祁臨并排坐着,簡直像正在上晚自習的同桌。
祁臨一邊演算一邊念叨,葉拙寒卻走起神來。
他在一所高中挂着名,但一天課都沒有去上過,而以前在初中,他也是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沒有同桌。
此時,在美院的教室裏,他突然有了個同桌。
視線不由自主落在祁臨側臉。
老教學樓沒有空調,只有幾盞壁扇,少年認真刷題,鼻梁上不知何時已經泛起汗珠。
“小龍哥!”祁臨忽然轉過臉。
葉拙寒錯愕一瞬,條件反射地別開視線。
“你在看我做題啊?”祁臨沉浸在題海裏,哪裏知道他剛才那些心思,笑着将卷子往右邊一推,“這題解不出,你幫我看看呗。”
葉拙寒接過來,是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二個問。
“這種題我平時選擇不做,反正是拉分的題,我只要保證上130就行。”祁臨撐着臉頰笑,“但遇到了你,我覺得我可以掙紮一下。”
葉拙寒發現自己沒聽懂這句話。
被推到面前的題在他眼裏和其他題沒什麽區別,随手一算就能解出來。
“什麽拉分?”葉拙寒問。
“競賽題啊。”祁臨新奇道:“你不知道?”
葉拙寒搖頭。
祁臨一想,葉昊龍休學,大概不知道數學卷的構成,于是說:“高考要兼顧學渣和學霸,出的題不能特別難,但也不能太簡單,前面的題呢,只要你認真學了三年,又不是特別笨,仔細一點,基本都能做出來。至于倒數第二大題的最後一個問,和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二、第三問,就是用來給學霸拉分的了,尤其是最後一題的第三問,肯定是競賽級別,能解出的人妥妥150分。”
葉拙寒又看了會兒題,“但也很簡單啊。”
祁臨:“………………”
三秒後,祁臨道:“您再說一遍?”
不管再說多少遍,葉拙寒都覺得最後一題的最後一個問和第一道大題的第一個問沒有區別。
祁臨百思不得其解的題,他只花了五分鐘就解完,講完,還附贈一句:“明白了嗎?”
祁臨撓頭,“我再消化一下。”
葉拙寒沒有意識到,聽見祁臨“刷刷”打着草稿時,自己唇角很淺地揚了揚。
進入六月,考慮到各校即将進行的期末考,美院的興趣班停了,但祁臨去美院的頻率卻更高,每天晚上都在頂樓的小教室上自習。
葉拙寒漸漸發覺,看祁臨寫作業是件比畫畫更适合打發時間的事。
這天,祁臨不僅往桌上擺了數學卷子,還有剛發的物理試卷。
老劉拖堂搞随堂考,他這個物理課代表,120分的題考了112分,屬于正常發揮,有道題沒解出來,打算再想一想。
葉拙寒拿過卷子,“你物理比數學好。”
祁臨得意起來,“那是!本人好歹物理課代表,數學被別人拉的分,都靠物理拉回來。這卷子是我們班主任自己出的,題難,不然我肯定滿分。”
葉拙寒問:“為什麽?”
祁臨眨眼,“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物理比數學好?”葉拙寒說:“都是理科。”
祁臨心中嘆了口氣。
曾經,他哥祁瀚也問過他這個問題。
祁瀚當年數學和理綜都能拿滿分,覺得數理化是一家,一門好門門好。
祁臨想,這可能就是天才的邏輯吧。
而他,雖然天資聰慧,卻還沒有到天才那個級別,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級帥。
葉拙寒:“嗯?”
祁臨:“因為學數學是迫不得已,高考最拉分的就是數學,就算不喜歡,還是得學,好在我聰明。”
葉拙寒輕嗤。
“別笑啊,雖然沒你聰明,但還是不錯了,起碼能在你的指導下,解出最後一道題的最後一個問。”說着,祁臨語氣一變,“物理就不一樣了,我喜歡物理,興趣是最好的老師。”
葉拙寒:“喜歡?”
“其實我是愛屋及烏。”祁臨站起來,走到窗邊,擡頭看夜空。
城市的夜空是暗紅色,根本看不到星星。
但他表情很是陶醉。
葉拙寒仍舊坐在座位上,只能看見他的鼻尖。
祁臨笑道:“我喜歡星星,物理是研究天文的基礎。”
葉拙寒無法理解“喜歡”。
這樣讓一個人爆發出蓬勃生命力的感情,他從未體會過。
“我還沒有看到過真正的星空,岳城看不到,我也沒有天文望遠鏡。”祁臨說:“今後等我有了錢,我就買一架,放在陽臺上。我還想去沒有人的高原和海島,那些沒有光污染的地方,才能看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