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 ̄︶ ̄)
客廳的電視調到岳城衛視,正在重播前幾天的明星聯歡。春節仿佛就該看這樣歡樂的節目,崔伊還特意将音量開大,對忙着洗窗戶玻璃的祁臨說:“小心點,要不讓你爸來?”
祁臨半邊身子懸在外面,但探出去之前很有安全意識地給自己綁了彈力繩,“沒事,平時都是我擦,有經驗。再說,我和爸差不多高,我擦不到的地方,他也擦不到。”
祁文糾是祁家的大廚,在廚房忙得汗流浃背,聞言來到客廳,“咱們兒子有出息了。”
“你沒聽出兒子這是在抱怨咱們平時不在家啊?”崔伊笑道:“聽聽,平時都他自己擦呢。”
“唉——”祁臨終于把外面擦幹淨,費力地鑽回來,“我可沒抱怨。你們要賺錢養我,辛苦了,請受我一拜!”
“你這孩子。”祁文糾幫忙拿走髒毛巾,“對了,這次開家長會,劉老師又誇你。說你這學期剛開始時成績波動挺大,但中途找你談過一次之後,你下決心好好用功,後面兩次考試,你的排名都在上升。你這成績啊,哪怕不參加藝招,都能上重點。”
崔伊及時道:“文糾,說什麽呢!”
祁文糾愣了下,連忙解釋道:“我這不是誇咱兒子成績好嗎?”
“你別是老提不參加藝招,兒子不樂意聽。”
“我這不是随口說說嗎,你就別念叨了。”
聽着父母争論,祁臨沒說話。
對他學畫畫這件事,祁文糾其實一直不太樂意,倒是崔伊支持他的所有興趣愛好。祁文糾更希望他像祁瀚一樣将重心放在文化課上,考上名校,将來再出國什麽的。
早在念高中之前,他就聽祁文糾跟崔伊提過舉家遷往E國的事。E國醫療研究行業處于世界領先,他們供職的單位總部也在E國,如今祁瀚在E國留學,畢業後大概率在E國工作。若他不學藝術,報個普通的熱門專業,說不定将來也能去E國留學。
以前他并不排斥去E國生活,但現在,因為葉拙寒,他不願意出國了。
“老劉真誇我了?”祁臨故意道。
祁文糾停下和崔伊的争論,“真誇!怎麽,還不信啊?劉老師一直很欣賞你。”
祁臨醞釀了一會兒,假裝輕松,實則說出每一個字時都打量着父母,“是嗎?他對我不是這麽說的。就期中那會兒,他特別肯定地說,我成績出現波動,是因為我談戀愛了。”
兩道視線同時撲過來,祁臨下意識繃緊身體。
“你……”崔伊訝異道:“談戀愛了?”
祁臨不正面回答,接着道:“老劉說我是級帥,從高一開始就有男同學女同學跟我告白……”
他将“男同學”三個字咬得格外重,注意到崔伊的臉色登時冷下來,陌生得可怕。
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蹿起。
其實從小到大,崔伊在他心裏都是一位通情達理的母親,尊重他的愛好,從來不會因為他上一次的半途而廢,打擊他下一次的熱情。
正因為此,他才打算試探父母,并希望得到他們的祝福。
崔伊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什麽意思?”崔伊說:“你在和男生交往?是不是那個……”
祁臨急忙打斷,“老劉自己瞎想!我高一期末不是考了個三十三名嗎,後來高二開學沒調整過來,退步了幾十名,他就說我長得這麽帥,一定是談戀愛了。”
崔伊眼中的畏懼仍未褪去,“那你到底有沒有和男生談戀愛?”
祁臨很敏銳地聽出來,崔伊在意的不是他談沒談戀愛,而是他有沒和男生談戀愛。
他一時有些亂,難道自己向來開明的母親,對同性戀抱有惡意和偏見?
冷汗從他背脊泛起,随即滾落。
“當,當然沒有!”他當即否認,卻不那麽有底氣,“都說了是老劉亂想。所以聽說他誇我,我還挺意外。”
“好了,看你把兒子吓得。”祁文糾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安撫道:“兒子懂事,你就放心吧。”
祁臨心跳如雷。
他想過父母不贊成自己和男生交往,但沒想到崔伊臉色那麽吓人。
這才是他試探的第一步。
他不太确定,要不要繼續試探下去。
“抱歉,剛才太激動了。”崔伊按了按額頭,勉強地笑了聲,“臨臨想吃什麽水果?我這就去切。”
祁臨看一眼時間,快到首都衛視播《社會聚焦》的點了。
他去衛生間洗幹淨手,趁崔伊和祁文糾不注意,将頻道調到首都衛視。
首都昨天進行了一場争取同性婚姻權的游行,引發全國關注,必然是今天《社會聚焦》的頭條。
目前,世界上許多國家已經通過同性婚姻法,國內許多組織、名人也在行動,積極發聲,有專家預測,五年到十年之後,我國也将承認同性婚姻。
但這也引發了巨大的争議,甚至是報複——許多異性戀者極端敵視同性群體,視同性戀為犯罪。
祁臨不敢想象,若自己的父母也仇視同性群體……
離《社會聚焦》開播還有一刻鐘,此時首都衛視和岳城衛視一樣,都播放着歌舞節目。
崔伊将水果端到茶幾上,沒發現頻道換了,招呼祁臨來吃。
祁臨只拿起一根香蕉,“大祁的房間還沒打掃,我去給他整理一下。”
來到祁瀚的房間後,祁臨半掩上門,仔細聽着外面的動靜。
照他原本的計劃,此時他應該在客廳,和父母一起看《社會聚焦》,表達自己對同性婚姻的看法。
但剛才那一出,令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崔伊。
《社會聚焦》的片頭樂傳來,祁臨幾乎屏氣凝神。
果然,第一個話題就是昨天的游行,主持人和受邀專家客觀地分析我國同性婚姻的前景。
“哐當——”
不鏽鋼缽掉落在地,祁臨的心跟着抓緊。
“他們還敢游行?”崔伊聲音不大,卻十足顫抖,“這專家怎麽能在電視臺裏這麽說?”
祁臨聽見,專家正在為同性群體發聲。
接着,畫面切換到游行當日,外景主持人采訪一位五十來歲的女人,她并非同性戀者。
“我陪我女兒來。”女人沖鏡頭握了握拳頭,“我支持她的選擇!”
“瘋了!”崔伊的嗓音變得又尖又急,“這是什麽母親?她害了她的女兒!”
祁臨用力吸氣,放低身子,失望地抱住頭。
他不知道崔伊為什麽一反常态,變得如此不可理喻,更不知道崔伊對同性戀者為何抱有這麽大的敵意。
但他清楚,他的愛情,将得不到父母的祝福。
他試探出了最糟糕的結果。
《社會聚焦》還未播完,祁文糾就換了頻道,歌舞歡騰,祁臨聽不清父母在客廳說什麽。
他想平複心情,其他的事之後再做打算,但心情實在是提不起來。
他信任的母親,用一種近乎癫狂的狀态,給了他悶頭一擊。
此時,他實在是不想出去面對崔伊和祁文糾。
“嗡嗡——嗡嗡——”
手機不停振動,祁臨懶得看。
班級群、小群、美術群這兩天聊得熱火朝天,他一點同樂的心情都沒有,正心煩地想要關機,突然看到,是葉拙寒。
是他的小龍哥。
“在幹什麽?”葉拙寒問。
幹幹淨淨的一個句子,沒有任何修飾。
祁臨和鄒皎他們都喜歡用表情包,雖然不如女生那般花樣繁出,但一段話後面幾乎都會跟一個表情。
葉拙寒卻沒有。
祁臨趴在寫字臺上,悶悶地回複:“在做掃除,你呢?”
葉拙寒發了一張照片過來,是物理競賽卷,“在做題。”
祁臨:“……”
大過年的,你竟然在自虐?
葉拙寒:“這道題,不會。”
祁臨将圖放大,認真想了五分鐘,終于意識到葉拙寒在騙自己,“不可能,你逗我!”
葉拙寒:“哈哈!”
看着那兩個“哈”,祁臨沒忍住,也笑了,壓在心頭的陰郁都跟着散去不少。
表達“笑”這個動作,大家要麽直接發表情包,要麽打一長串“哈”,只有葉拙寒,老老實實寫了兩個“哈”,古板得可愛。
“那我教你吧。”祁臨說:“好歹我是物理課代表。”
葉拙寒:“今天?”
祁臨不由得嘆氣,“今天不行,得在家裏過年。”
葉拙寒:“哦。”
祁臨打得飛快,“我能出門了就去找你。”
葉拙寒:“好(* ̄︶ ̄)”
祁臨“噗”一聲笑出來。
不是不會用表情包嗎?但是會用顏文字?
葉拙寒放下手機,剛才發給祁臨的卷子旁放着他新買的《有趣的顏文字》。
他翻了半天,也體會不到那些用标點符號組成的顏文字哪裏有趣。
祁臨還是最有趣的,其次是數學和物理競賽題,再其次是畫畫。
給祁臨發消息之前,他在書裏找了半天,選了個看着最和藹的“(* ̄︶ ̄)”。
姑且發過去,看看祁臨的反應。
祁臨沒反應。
選擇失敗了。
葉拙寒撐着臉頰,解一會兒題,又翻翻《有趣的顏文字》,抄下來好幾個,打算先存着,以後都發給祁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