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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愛屋及烏

崔伊的突然出現打了祁臨一個措手不及。最初那一股強烈的恐懼情緒之後,被窺視的憤怒漸漸出現——

崔伊為什麽這時候回來?為什麽不提前說一聲?是為了暗地裏打探他的交友情況?

回家路上,一路無言。

初夏,天黑得晚,高樓勾着金紅色的輪廓,路邊的火鍋店人聲鼎沸,不少人一邊排隊,一邊嗑着商家提供的瓜子。

祁臨下意識握緊拳頭。

今天本是近來最高興的一天,葉拙寒終于考完,他帶着水和巧克力去接葉拙寒,為了葉拙寒而逃課。

不管他提議做什麽,葉拙寒都笑着說“好”。

葉拙寒還染了頭發,在理發店華麗的燈下金光閃閃,像個漂亮的小王子。

但是自己的母親毀掉了這一切。

他記得很清楚,崔伊看向他的那個眼神,充滿了不信、訝異、震驚,甚至還有一絲厭惡。

崔伊在一瞬間看穿了他,知道他喜歡上一個男生,知道他是同性戀!

“你不是說,和他沒什麽聯系了嗎?”崔伊打開客廳的燈,望着自己的兒子,聲音輕輕顫抖。

她的神情和在理發店時不一樣,不再猙獰僵硬,似乎終于冷靜下來。

祁臨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委屈、祈求,以及希冀。

他的母親懷着一絲希望,在求他。

求他不是一個同性戀。

“我……”祁臨感到有什麽東西堵在咽喉。

他喜歡葉拙寒,并且看得出葉拙寒也在意他,但直到現在,他們實質上的關系也只是好友,他完全可以如崔伊所願,說我不是同性戀,我和葉拙寒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但說了,崔伊就會信嗎?

祁臨此時才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生養自己的女人。他只看到了崔伊慈愛、開明的一面,剛才卻在崔伊的臉上發現濃烈的恨。

“你說啊!”久久未等到想聽的答案,崔伊突然又激動起來。她朝祁臨走來,伸手就要抓祁臨的肩膀。

祁臨猛地閃開。

崔伊愣愣地看着抓空的手,爆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祁臨渾身發抖,脫口而出:“媽,你想到哪裏去了?”

這一聲仿佛讓崔伊看到了希望,“你好好跟媽說,好好跟媽說,你和他為什麽在一起?你……你從來不逃課的!”

祁臨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喉結不住滾動。

剛才想到哪裏了?對,他還沒有跟葉拙寒告白,他們現在只是普通朋友,不管崔伊去問誰,都得不到其他答案!

今天他只是和朋友一起逃課,這太正常了,他又不是理科實驗班的學生,他們班上誰沒逃過課?

他根本不用慌張!當務之急,是安撫崔伊。只要他咬死不認,崔伊就不能将他怎麽樣!

事情遠遠沒有到最難以收拾的地步。

再過一個月就是期末考,暑假之後,他将前去首都做藝考沖刺,高三這一年會很快過去。等他成年了,等他考上了大學,他就不用再這麽戰戰兢兢。

祁臨深呼吸,将不斷往上湧的畏懼一壓再壓,“小龍來我們學校參加物理競賽,我跟他很久沒見了,我下午一節體育一節自習,沒有文化課,才約他一起去吃飯,順便理個頭發慶祝一下。”

崔伊遠不像被說服的樣子,“真的?”

“我騙您幹嘛?”祁臨硬着頭皮道:“而且我欠他挺多人情,他數學物理都好,我這兩科能拉分全靠他。這頓飯我早就想請他了,一直沒有機會。”

崔伊比祁臨大部分同學的父母年長,平時總是溫柔地笑着,不怎麽顯歲數,現在卻因恐懼、憤怒而老态畢露。

“臨臨,你跟媽說實話,春節時你是不是故意試探我和你爸?”

祁臨将将穩住,額角卻滑下冷汗,“您說什麽啊?我為什麽要試探你們?”

崔伊瞳孔緊縮,呓語般,“因為你喜歡男生。”

“媽!”祁臨只能提高音量,仿佛這樣才能更有底氣。

可底氣都是假的,崔伊沒有說錯,他就是喜歡男生,他就是在試探!

“電視是我調的,我當時正在看岳城衛視的歌舞重播。”崔伊盯着他,“後來卻被調到了首都衛視。你爸從來不碰遙控器,只有你,只有你可能調臺。臨臨,你想讓我們看同性戀游行,是嗎?”

祁臨極度驚訝,沒想到崔伊竟然敏感到這種地步。

他咬緊後槽牙,知道即便說什麽都沒有用,還是不能承認。

“您真是想多了。我都記不得我調過臺,可能只是随手一按?”祁臨說:“我跟您保證,那不是試探,我也沒有喜歡男生。難道您以為我喜歡小龍?這怎麽可能?他只是我的朋友。”

不知何時,崔伊臉上已經有了淚。

被那雙淚眼看着,祁臨心中五味雜陳。

不管怎麽說,崔伊都是生他養他的母親,而且在這件事之前,崔伊是無可挑剔的母親。

內疚充斥着胸膛,他無法不心軟。

“臨臨,過來。”崔伊招了招手,“陪媽媽坐一會兒。”

祁臨走過去,坐在沙發上。

“對不起,是媽媽太激動了。”崔伊聲音有些飄,“媽媽可能錯怪你了,你原諒媽媽。”

祁臨覺得空蕩蕩的,崔伊沒有錯怪他,是他在欺騙崔伊。

“我這次回來,沒有提前告訴你,是因為我很不安。”崔伊說着又發起抖來,“我害怕你是個同性戀,我想去看看,你到底和哪些人交往。看到你和那個男同學逃課,我……我被吓到了。情急之下,才說了傷害你的話。”

祁臨忍不住問:“害怕?”

崔伊開始語無倫次,“臨臨,你從小就是個好孩子,你千萬不能走岔路,傷害媽媽……”

“媽。”祁臨輕拍着崔伊的背,語氣緩和,“我怎麽會傷害您?”

崔伊轉過臉,“同性戀都是變态!媽媽已經被傷害過一次了,你千萬不能和那些人一樣!”

祁臨心中疑雲重生,“什麽傷害?媽,你在說什麽?”

崔伊卻不願意繼續說下去,茫然地站起來,向衛生間走去。

不久,祁臨聽見裏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葉拙寒在理發店裏站了很久,一眨不眨地盯着祁臨離開的方向。

傑尼叫了他好幾聲,他都沒有聽見。

手背上的紅蔓延開來,像滲出的血。

胸膛裏有個地方突然傳來粗粝的痛感,這痛實在是太陌生,并非難以忍受,卻讓他前所未有地難過。

他不明白這樣的疼痛從何而來。他的情感世界貧瘠到只容得下一個祁臨,現在祁臨讓他難過了。

但祁臨不過是将他的手打開,對他說“我先回去了”,将他留在原地而已。

“我……”他有些無助地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天坐在河邊石頭上體會到的難過卷土重來,卻強烈了無數倍,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會有如此鮮明的情緒。

“您臉色很不好看。”傑尼見過各種各樣的客人,此時也被葉拙寒的樣子吓到了,“是不是不舒服?先過來坐下吧。”

葉拙寒搖頭,付錢之後游魂一般從理發室離開。

商業中心燈火輝煌,夜似白晝。他沒有目的地,腦中空茫。

奇怪。

他找了個位置坐下,單手撐住額頭,斷斷續續地想,自己以前也什麽都不想,可那種空茫和現在的空茫截然不同。

像有什麽東西被挖走,留下一個白色的殘片,它太明亮,刺得他眼睛發痛。

“那個人是誰?金頭發的!”

“他好帥啊,連這種金色都能hold住!”

“不會是明星吧?今晚這裏有什麽綜藝要拍嗎?”

“可他為什麽看上去這麽難過?”

年輕的路人議論紛紛,話音傳到葉拙寒耳中卻顯得模糊,他看向那些明亮的燈光,忽然想起還未畫完的畫。

頭紗,銀河一般的頭紗。

好像一下子又有了力氣,他站起來,腳步越來越快。

工具房的燈全部打開,葉拙寒握着畫筆,外出的衣服都未來得及換,布料上沾着些許顏料。

上一次,在他和同學之間,祁臨選擇了同學。

這一次,祁臨選擇了母親。

對祁臨來說,他還是次要的那一個,祁臨不喜歡他。

可他……

他想要祁臨的喜歡!

畫筆突然一頓,眼睫在過于濃烈的情緒下震顫。

他曾經只是希望祁臨覺得他有趣,現在他想祁臨能夠喜歡他!

祁臨喜歡星空,看星星的時候,祁臨總是笑。

祁臨還說銀河像頭紗,浪漫,閃亮,永恒。

那麽他将這幅畫畫好,祁臨會愛屋及烏,喜歡他一些嗎?

手背的紅痕已經消退,卻還是痛。兩次祁臨都沒有選擇他,他把畫發給祁臨,第三次,祁臨會選擇他嗎?

祁臨将崔伊從衛生間扶出來,崔伊一臉的淚,前言不搭後語。祁臨安頓好她,身心俱疲,看了看手機,沒有葉拙寒的來電和信息。

他心裏很亂,既擔心崔伊,也擔心葉拙寒,思來想去,還是給葉拙寒發去一條短信:“你回家了嗎?”

葉拙寒一直沒有回複。

祁臨嘆了口氣,打算先将崔伊穩住。

半夜,崔伊靜悄悄地推開祁臨房間的門,拿走放在桌上的手機。

陽臺上,手機的光映在她臉上,詭異陰森。

她雙手發抖,看見相冊裏無數張葉拙寒,還有聊天截圖——祁臨經常抓拍葉拙寒,從來不删,截圖則是葉拙寒發來的顏文字。

喉嚨發出喑啞的悶響,她聲音如咒語,“騙我,騙我……”

這時,手機突然震動。

崔伊手一抖,險些将手機扔下去。

那個備注叫“小龍哥”的號發來一條消息,她顫抖着點了進去。

還有一個小時,天就要亮了,葉拙寒畫了一宿,連祁臨那條“你回家了嗎?”都沒有注意到。

終于,由璀璨群星組成的頭紗畫好了。

他獨自欣賞了許久,直到改無可改。

它像極了去年夏天在星絮灘看到的銀河。

祁臨說,将來要設計星空婚紗,還要讓他穿,現在他先設計好了頭紗,正好湊成一對。

祁臨會喜歡嗎?會愛屋及烏嗎?

他将畫導入手機,給祁臨發了過去。

“銀河頭紗,配你的婚紗。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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