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5章 他的愛情

祁臨早上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葉拙寒沒有回複他。卧室外沒有動靜,他不确定崔伊在不在家,去幾個房間看了一遍,發現廚房的案臺上放着一碗溫熱的糯米粥。

碗下壓着一張字條:媽媽買菜去了,今晚做你愛吃的。

以前崔伊回來時也會給他做喜歡的菜,但不會留字條。祁臨想起崔伊昨晚那種近乎中邪的癫狂,心裏的不安更深。

今天不是周末,還要去學校上課,祁臨一邊喝粥一邊給葉拙寒打電話,響了許久那邊才接起來。

祁臨松一口氣,“哥!”

“嗯?”葉拙寒聲音很懶,似乎還在睡。

“你還沒起來嗎?”祁臨說:“昨天……”

葉拙寒打斷:“嗯。”

祁臨确定葉拙寒沒事,便暫時安心了。葉拙寒的作息和普通高中生不一樣,睡得晚,起得也晚,這個時間确實應該還在睡,“那你繼續睡,上美術課時我去找你。”

看着通訊中斷的手機,葉拙寒半垂着眼,神色幽幽。

他的确躺在床上,卻沒有睡覺。

夜裏完成的畫還在畫架上,但畫終究不是真正的銀河,當燈全部關掉,它便黯淡下去,毫無光澤。

難怪祁臨不喜歡。

他将手機扔到床下,翻了個身,用被子将全身裹起來。

“不要再畫這種東西了。”

這句話具化成一根根尖銳的、生鏽的刺,一遍遍在他腦中戳刺。他用力閉上眼,疼痛卻愈加鮮明。以至于剛才聽見祁臨的聲音,他都感到難過。祁臨似乎想提起那幅畫,他及時打斷了。

他不想再從祁臨口中聽到——“不要再畫這種東西了。”

上午的課安排得非常緊湊,祁臨無法分心想其他的事,中午才有片刻喘息的機會。

經過一夜,他好歹冷靜下來了,覺得崔伊如此痛恨同性戀,似乎有特定的原因。普通父母可能一時也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喜歡同性,但态度不至于這麽激烈。

崔伊提到“變态”、“傷害”,難道曾經經歷過什麽?

祁臨坐在運動場的看臺上,給祁瀚打電話。

“你什麽時候對咱爸咱媽的青春歲月感興趣了?”祁瀚說:“他倆怎麽在一起的,我哪知道?你怎麽不直接去問他們?”

“你不是大祁嗎?我以為大祁什麽都知道。”

“嗯……我只知道他倆結婚很晚,媽生我的時候都算晚育了,不過他們工作忙,也沒辦法。”

沒問出個所以然來,祁臨猶豫是否給祁文糾打電話。

在他的印象裏,父母關系一直很好,祁文糾總是無條件維護崔伊。祁文糾一定知道崔伊經歷過的事,在他和崔伊之間,也一定會站在崔伊這一邊。

直到下午的課開始,他也沒有給祁文糾打過去。

但祁文糾已經知道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半夜看到葉拙寒發來的圖片,崔伊在短暫的瘋癫後突然出奇地平靜。

她的兒子騙了她,她的兒子真的是個同性戀,否則對方怎麽會發一張頭紗畫過來,還問好看嗎。

幸好,幸好,她想,這幅畫被她先看到。

她并非專業的心理學家,但工作與心理醫學有一定重疊,知道什麽樣的回複能夠最大程度地傷害一個人。

祁臨不聽話,沒關系,她是他的母親,她可以幫他,可以救他!

“不要再畫這種東西了。”

沒有憤怒,沒有過分的不滿,情緒平淡得幾乎可以稱之為普通。

她緊握着手機,等着那邊的反應。

十多分鐘後,新信息進來。

“嗯,你睡吧。”

她長吸一口氣,迅速删掉記錄,将手機放回原處。然後給祁文糾撥去電話。

得知祁臨與男同學關系暧昧,祁文糾也很驚訝,但他比妻子多一分理智,“你先冷靜,我忙完這段時間就回來。臨臨年紀還小,很多事情只是一時沖動。你接受不了,我們可以慢慢引導他。”

“不能慢慢!都怪我們沒有陪着他,他現在已經變成那種人了!”崔伊緊緊抓着窗簾,整個身影隐沒在黑暗裏,“我春節就跟你提過,你不當一回事!”

“你別這麽想,臨臨是我們的孩子,和那些害過你的人不一樣。”祁文糾清楚崔伊內心的陰影,只能耐着性子勸道:“你千萬別沖動,我下周就回來!”

崔伊頓了幾秒,“文糾,我們帶臨臨去E國吧。”

祁文糾說:“可他想考國內的美院。”

“不能放任他!”崔伊發起抖來,“我們實驗室正在研發一種戒斷儀器……”

“崔伊!”祁文糾厲聲道:“你別這麽想!”

崔伊被吼得愣了下,半天才道:“好,好,總之你先回來,我們商量,我,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晚上要去美院,祁臨卻在校門口看到了崔伊。

“辛苦了,媽媽給你做了晚餐,咱們去美院吃。”

祁臨沒想到崔伊會将晚飯送到學校來,一時錯愕。

“媽,您不用……”

“怎麽不用?”崔伊笑着打斷,“你學習忙,媽媽希望能為你分憂。”

車向美院駛去,祁臨的心卻一點點往下沉。

周二和周四晚上,葉拙寒會在小南門等他。他坐公交趕去時,正好能遇上葉拙寒。可現在崔伊開着車,加上今天放學早,時間提前了40多分鐘。

他拿出手機,想給葉拙寒發信息,屏幕剛一按亮,就見崔伊看了過來,“給誰發信息呀?”

“我看看時間。”說着,他将手機放了回去。

美院南區有食堂,崔伊将做好的飯菜放在桌子上,看着祁臨吃,之後又送祁臨去教室,“媽媽在校園裏逛逛,你下課後直接下來就行。”

坐在教室裏,祁臨面色泛白,有種輕微的窒息感。

此時,早就過了葉拙寒接他的時間,他趕緊拿出手機,給葉拙寒打電話。

“小龍哥!”一接通,他立馬道:“剛才出了點狀況,我已經到教室了。”

葉拙寒扶着自行車,輕聲道:“是嗎?”

小南門熱鬧非凡,不少經過的人都看向他。

這頭淺金色的頭發,實在是太惹眼了。

祁臨聽出葉拙寒情緒不太對,卻無法解釋太多,想到崔伊這一通行為,預感将來一段時間內,自己必然被監視,連忙撿重要的話說:“小龍哥,我媽回來了,可能會在家裏住一陣子。她管我管得嚴,今天開車送我來,今後可能也會接送。你暫時不要去小南門接我了。”

葉拙寒淺淺的呼吸聲傳來。

祁臨難過得要死,卻只能說:“周末我也暫時不去樓上找你了。”

葉拙寒:“嗯。”

挂掉電話,祁臨沖到窗邊,用力吸氣。

可是沒有用,帶着初夏草木香的空氣灌入他的肺裏,卻趕不走渾身的無力和焦躁。

“臨哥?”蔣越擔心地問:“你怎麽了?”

祁臨回神,“沒事,你和薔哥怎麽樣?”

蔣越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我媽已經知道了,很支持我們。”

祁臨心裏更加苦澀。

同樣是初心萌動,他為什麽就得不到母親的祝福?

崔伊請假留在岳城,一待就是一個月,每天接送祁臨,直到期末考。祁文糾也回來待了幾天。

祁臨覺得日子難過到了極點,無數次想要反抗,卻都按捺了下來。

他從許多細節處隐約發現,崔伊尚未成年時,被兩個同性暴力傷害過,留下了心理創傷,後來雖然遇上祁文糾,婚後有了個美滿的家庭,但年少的創傷就像一個疤,一直在那裏,從未消失。

他心痛崔伊,但更重要的是,他足夠理智,知道現在反抗,并不能争取到他想要的未來。

他只能将這段時間熬過去,考上大學,走他計劃好的路。

每一天,他都在忍耐。

最難以忍受的是不能見葉拙寒。

他們保持着聯系,但文化課、美術課、崔伊的三重壓力,讓他無法時常給葉拙寒發信息。

好在他每次找葉拙寒,葉拙寒都會回複,大到一道題怎麽解,小到昨晚睡覺被蚊子咬了一個包。

有一次他忍不住寫道:龍龍,你好可愛啊。

卻還是删掉了。

葉羚峥已經在年初出國,葉拙寒這幾個月都是獨自去見心理醫生。

他對心理醫生的傾訴一直是走過場,這回卻第一次傾吐自己的煩惱。

比如兩次在祁臨離開後感受到的難過,比如連夜畫完頭紗時的心情,比如在被回複“不要再畫這種東西了”之後,被告知“不用再去小南門接我”之後,還按部就班守在小南門。

心理醫生反複斟酌,“你也許喜歡上了那位男生。”

他不經意地撐起眼睑,“喜歡?”

“你想讓他覺得你有趣,希望他能喜歡你。在幾次三番得不到回應後,仍控制不住等他,想他。”心理醫生說:“這不正是說明,你早就喜歡他了嗎?不是普通的喜歡,是我們通常說的‘愛情’。”

葉拙寒喃喃地重複着這兩個字,心髒怦然狂跳。

那些因為祁臨而催生的情緒暴漲,喧嚣,将他空白的世界塗抹得五彩斑斓。

可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他不夠好。

六月底,一中的期末考成績出來了,祁臨退步到了一百名開外。

另一邊,葉拙寒取得全國物理競賽第一名,獲得免試入學的資格,一張夏令營邀請函放在葉拙寒面前。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