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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再見再見

拿到成績單時,祁臨有些麻木。這樣的排名別說老劉,就是鄒皎和陳進思都覺得奇怪。

但他自己卻很平靜地接受了。

一百名開外,升入高二後最差的成績,正好是他這段時間狀态的寫照。

他已經盡力去平衡學業和家庭問題,但崔伊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甚至有些彷徨,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撐到考上大學的那一天。

家長會仍是祁文糾去開。老劉當了多年班主任,是個很細心的老師,并未将祁臨這次成績的滑坡歸結到美術和其他事上,卻對祁文糾道:“有些話我這個當班主任的可能沒有立場說,但眼看着孩子就要讀高三了,祁臨開學後會去首都吧?我能管到他的時間也不多了,他一去首都,您和他母親也許會陪着他。”

“你們……”老劉斟酌着說辭,“也許将祁臨管得太嚴了。我聽說您的夫人每天都會來接送他放學,他今年十七歲,這個年紀的孩子,想法最多,心氣最高,可能會感到過于沉重的壓力。我理解你們望子成龍的心情,但你們也應該考慮一下,這是否會适得其反。我帶了祁臨兩年,他是個能照顧自己,也很有毅力、主見的孩子。你們作為家長,在最後這一年試着給他多一點空間,情況可能會好一些。”

祁臨坐在高二理科樓樓下的花廊裏,遠遠看見祁文糾朝自己走來,忽然想起去年也是這個時候,他第一次跟祁文糾提起葉拙寒——那時他還不知道葉拙寒的真名。

真快啊,轉眼已是一年。葉拙寒從一個重要的朋友,成為被他藏在心底,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那時他還能輕松地與父母說“小龍哥”,現在卻一個字都不敢提及。

他終于體會到案例裏那些少年的痛苦——羽翼未豐,弱小,無能為力,對抗不了風雨,輕而易舉就能被外力捏死。

“聊聊吧。”祁文糾說:“咱們很久沒有談過心了。”

一中的校園很大,有足夠多不被打攪的地方,祁臨卻在不知不覺間領着祁文糾走到了國際部。

停下腳步時,他無意識地往樓上看了一眼。

一個多月前葉拙寒在這裏參加競賽,一切都是從那一天開始失控。

“你很失望嗎?”祁臨說:“因為我的成績。”

祁文糾搖頭,“我很擔心你。”

片刻,祁文糾又道:“也很擔心你媽媽。你……你不要怪她。”

祁臨說:“你們真認為我喜歡上一個男生?”

祁文糾回頭。父子倆對視須臾。

“臨臨,你給爸爸說實話,你是不是……”

“我……”

祁臨想否認,但總覺得祁文糾什麽都知道,并且像他之前猜測的一樣,祁文糾站在崔伊一邊。

“看來是真的。”祁文糾嘆息,臉上浮起些許痛苦,“能和他分開嗎?”

祁臨苦笑。

哪有什麽分開不分開,他還未來得及向葉拙寒告白。

“你還小,不懂得什麽是愛。”祁文糾耐心道:“這個社會暫時還接受不了同性戀,你們的路會很艱難,或許再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明白過來。”

祁臨在心裏反駁——不,我知道什麽是愛!

“你從小就喜歡嘗試不同的事,我和你媽媽從來不幹涉,等你的新鮮感過去,自然會選擇下一件。”祁文糾說:“我其實不擔心你會在歧途上走下去。”

祁臨握緊拳頭。

這不是歧途,憑什麽喜歡一個同性就是歧途?

“但你媽媽接受不了。”祁文糾眼裏有痛,“臨臨,你能為媽媽考慮一下嗎?”

祁臨問:“她到底受過什麽傷害?”

祁文糾沉默了很久,“她是同性戀性-暴力的受害者,十六歲之前,她長期受到三個‘姐姐’的騷擾,後來,她們用藥……”

祁臨低着頭,腦海中是崔伊瘋狂的樣子。

“她的老師和父母未能保護她,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因為恐懼,沒有談過一場戀愛。”祁文糾嘆氣,“臨臨,爸爸給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可憐她,只是希望你……能稍微理解她。”

祁臨緩慢地搖頭。

父母輕易就能将“理解”說出口,可他們試過理解他嗎?

祁臨渾身發冷,非但未被說服,對崔伊的疏離感反倒愈加強烈。

“這次考試,是我們影響了你,不是你的錯。”祁文糾換了一種語氣,“下半年你就要參加藝考突擊了,這個暑假抽時間陪陪媽媽,好嗎?”

祁臨想說“不好”。

他根本不想和崔伊待在一起。

但此時此刻,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我們去E國住一段時間。”祁文糾說:“哥哥也在E國,你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可以問問他。”

祁臨睜大雙眼,“去E國?”

祁文糾說:“陪媽媽散個心,八月底就回來。”

祁臨莫名有種恐慌感。

他初中時去過E國,對那裏不算陌生,甚至覺得E國的城市幹淨漂亮,偶爾想念。

現在祁文糾突然提及,他內心卻只有抵觸。

“又不是不回來了。”祁文糾又道:“首都那邊的備考機構我都給你聯系好了,十月開課。”

父子倆回到家時,崔伊已經在做出國的準備。

祁臨覺得自己被推上了一個自動向前的軌道。他想下來,卻有許多道力,将他摁在上面。

葉拙寒對着夏令營邀請函出了很久的神,将它拍下來,發給祁臨。

去E國“散心”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事,這幾日祁臨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葉拙寒,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

他将葉拙寒發來的照片放大,眼睛一下子明亮。

那是A大物理學院的夏令營邀請函!

葉拙寒提前一年被全國首屈一指的物理學院錄取了!

這份喜悅将壓在心頭的陰郁都沖開些許,祁臨連忙回複:“哥,你這也太厲害了吧!”

他發自內心為葉拙寒開心,這是他喜歡的人,他喜歡的人那麽優秀那麽耀眼,是個真正的天才!

葉拙寒看着屏幕,眉眼因為泛起的笑意而變得溫柔,“我要去參加嗎?”

祁臨愣了下。葉拙寒這是在征求他的意見嗎?

上次在理發店也是這樣,葉拙寒問他要不要染金發。

祁臨心口酸軟,抱着手機在床上打滾。

“當然要去!A大的夏令營啊!多少人想去都去不成!”

葉拙寒:“是嗎?”

祁臨:“當然,比如我這種笨蛋就不行。”

葉拙寒皺眉,“你不是笨蛋,你很好。”

祁臨盯着屏幕直樂,還未回複,就又收到一條。

“你最好?(? ???ω??? ?)?”

祁臨簡直麻了。

“夏令營是什麽時候?”祁臨問。

葉拙寒:“7月4號。”

祁臨翻着日歷,“那你最遲3號就要去首都。”

祁文糾已經訂好了去E國的機票,6號下午出發。

這幾天有祁文糾在家裏周旋,祁臨和崔伊的關系有所緩和。祁臨接受了去E國的事,崔伊也不像之前那樣動不動就盯着他。

“我有空。”祁臨說:“哥,我去送你吧。你訂幾號的飛機?”

葉拙寒想說,我想和你一起去。

字打了一半,又删除掉。

“那我訂3號的飛機。”

祁臨看着新信息笑,“還是早一天吧,2號怎麽樣?你可以在那邊多休息一天。”

葉拙寒:“好。”

現在離2號只剩下四天,祁臨很惆悵。若是崔伊和祁文糾不在家,他現在已經和葉拙寒擠工具房了。

不管怎麽樣,他得去送葉拙寒。

他們有好些日子沒見過面了。

2號上午,祁臨換上去年去星絮灘時穿的豆綠色運動套裝,出門時被崔伊叫住,“臨臨,你去哪裏?”

祁臨早就和鄒皎對好話,“和鄒皎他們踢球。”

“上午就去嗎?回不回來吃午飯?”

“不回來,下午也要踢。”

崔伊憂心忡忡,祁文糾在一旁說:“讓臨臨去吧,過幾天就要去E國了。”

祁臨關上門,深吸一口氣,向公交站跑去。

葉拙寒已經收拾好行李,那幅畫被他用布罩了起來。

雖然祁臨對他說過“不要再畫這種東西”,但他還是舍不得扔掉。

“龍——”

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葉拙寒唇角立即浮起笑容。

祁臨一進門,視線就定格在葉拙寒臉上,有幾秒鐘未能說出話來。

葉拙寒晃了下手,“嗯?”

祁臨差點捂住心口。

他那金發的心上人簡直太仙了,往他胸膛裏插了一朵玫瑰。

“幾天不見,我的小龍哥又帥了!”

聞言,葉拙寒先是愣了下,然後就笑了。

航班是下午,兩人一起在家裏吃了飯。很簡單的一餐,葉拙寒炒了一份青菜,祁臨烙了兩張牛奶餅。

去機場的路時常堵車,祁臨生怕誤點,吃完飯就催着葉拙寒出發。

葉拙寒:“還可以再待一會兒。”

祁臨:“不能再待了!萬一堵車怎麽辦?”

葉拙寒:“你趕我走。”

祁臨覺得葉拙寒這反應可愛極了,讓人想欺負,于是開玩笑道:“是啊是啊,就是趕你走。”

葉拙寒微頓,“但我還會回來,八月底就回來了。”

祁臨捂着臉笑。

“我回來就去找你。”葉拙寒認真道。

祁臨點頭,“嗯,我等你回來。”

葉拙寒又說:“我們一起上首都的大學。”

祁臨道:“一言為定!”

下午三點,機場。

祁臨陪葉拙寒在安檢通道排隊。明明剛才還有說有笑,下一個就是葉拙寒時,祁臨突然感到舍不得。

“哥。”祁臨抓住葉拙寒的手腕,胸膛被難過填得滿脹。

“嗯?”葉拙寒看他,“怎麽了?”

他鼻腔一酸,堪堪忍住,笑道:“夏令營是不是也有考試?”

葉拙寒:“嗯。”

“那你要拿第一。”你永遠是第一。

葉拙寒淺笑,“好。”

祁臨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了,趕緊松開葉拙寒的手,“到你了,快去吧,路上平安!”

葉拙寒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退回來,在祁臨頭上輕輕拍了拍,“我走了。”

祁臨強作笑意,“好,再見!”

飛機起飛,傳來巨大的轟鳴。

祁臨蹲在機場外,看着那些起起落落的飛機,眼淚終于流了出來。

他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哭,不就是一個暑假不能見面嗎?葉拙寒已經被A大錄取了,他只要追随葉拙寒的步伐就好。

葉拙寒在首都等他。

明年,他們就可以一起念大學。

有立足之地,足夠強大,他就不用再害怕。

站起來,他将機場抛在身後,去面對必須要面對的問題,卻不知道有一雙眼睛,正哀怨地盯着他。

幾天後,去E國的日子到了。

祁臨跟在祁文糾和崔伊身後走入客艙,不知道再回到這片土地已是七年之後。

A大對夏令營的管理相當嚴格,開營時還進行了一場軍訓,天之驕子們的通訊設備被沒收,過着完全與外界隔絕的生活。

第一次和這麽多陌生人接觸,葉拙寒起初非常不适應,好在能進入A大夏令營的幾乎都是“怪才”,各有各的性格,沒誰一定要和誰交好。

葉拙寒逐漸熟悉這種氛圍,甚至在競争與摩擦中體會到一絲融入集體的微妙感覺。

他迫切地想與祁臨分享這一切。

八月底,夏令營在最後一次綜合考評後結束,強中更有強中手,葉拙寒總成績排在第三,未能如約拿下第一。

取回手機後,他第一件事就是給祁臨打電話。

但祁臨的號碼成了空號。

他以為自己撥錯了,可再撥無數次,機械冰冷的女聲仍是——“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回岳城的飛機上,葉拙寒木然地看着窗外,手心冷汗淋漓。

祁臨呢?祁臨出什麽事了?為什麽不接電話?

他還記得祁臨的家,霧川三路。

祁臨在那裏請他喝過冰鎮的紅棗玫瑰茶!

出租車停在霧川三路,他一路飛奔,拍門,卻只有對面一戶打開了門。

“他們已經搬走了。”中年男人說。

葉拙寒怔在原地,金發黯然失色。

一中的高三提前開學,葉拙寒一間間教室找過去,終于被年級主任叫住。

“同學,你找誰?”

“祁臨……”葉拙寒渾身是汗,他不懂如何向人求助,急切地看着年級主任。

“祁臨?”老劉先是驚訝,後遺憾地嘆息,“一個月之前,祁臨的父親來辦了轉學手續,他們一家出國了,祁臨不會參加國內的高考。”

夏末,岳城下了一場暴雨,江水瘋長,淹沒了河堤。

葉拙寒站在暴雨裏,身形單薄,肩膀孤獨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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