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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成年禮物

冰涼的藥水注入無法動彈的身體,祁臨睚眦欲裂地盯着金屬天花板。儀器在耳側嗡嗡響動,繁雜的線路連接着他的頭部,像一把把鏟子,正在将他對一個男性萌生的眷戀挖出。

他眼眶通紅,蓄滿眼淚,右眼的淚在顫意下橫落,他死咬着牙,一聲未吭。

三名身穿防護服的操作者在這間四壁慘白的病房裏來回走動,調節儀器數值,查看他的生理指标,兩臺攝像機對着他,将他的所有反應存入硬盤。

他知道,他的兩位至親——崔伊和祁文糾正在病房外眼含熱淚地看着他。

每次結束治療,他從暈厥中醒來,一睜開眼睛就能看見崔伊的淚眼。

他的母親戰栗着說,“臨臨,是媽媽對不起你,你受苦了,但是再堅持一下好嗎?做完這個療程,你一定會好起來,忘記那個人,成為一個正常的男孩。不管怎麽樣,媽媽都陪着你!”

這是他第十三次被送入這個病房,操作者關閉房門時,崔伊還舍不得松開他的手,如果他能掙紮,他會一把将崔伊推開。

可惜他不能。他唯一能做的,是向崔伊投去一個厭惡的眼神。

從被送入這棟實驗樓起,他對兩位至親就沒有了感情。

當初,他以為來E國只是陪崔伊散心,剛到的一周,的确如此。

祁瀚抽空趕到他們居住的城市,一家四口難得團圓,其樂融融。之後,祁瀚回到學校,而他被帶到了這個鬼地方。

崔伊從事醫療器械開發,其所在公司的一個研究室正在進行戒斷儀器臨床試驗。

他——祁臨——一個心理健康的人,被自己的母親送入病房,成為儀器的第一批使用者。

他看不清那些操作者的面目,他們全都戴着口罩和護目鏡,但他看得清他們的雙眼。

麻木又狂熱,仿佛自己是慈悲為懷的救世主。

崔伊和祁文糾給他預訂的療程一共二十四次,負責人向他們保證,在儀器、藥物、心理幹預三重“保險”下,他會将那些不該出現的情感忘得一幹二淨,成為一個正常的人,出現後遺症的概率不超過百分之零點三。在療程的末尾,還有一個記憶置換環節,他将不記得自己接受治療的事。在這裏發生的一切,将成為一段虛構的回憶。

治療號稱“低疼痛”,但只要清醒着,他便痛得無以複加。

這種疼痛并非來自肉體,而是精神。他清晰地感覺到,他們正在将關于葉拙寒的所有,從他的人生裏剖去。

那些盛夏的,深秋的,寒冬的,春末的記憶,正一寸一寸被覆蓋。

他漸漸想不起來了。

又一滴眼淚滑落。

他竭盡所能抗拒,但身體抵抗不了藥物。他突然很想看一看星空。

“臨臨,有什麽要求都給媽媽說。”崔伊聲淚俱下,“媽媽幫你做。”

“我……”藥效令他發聲困難,他緩慢說:“我想,看,星星。”

這不是什麽過分的要求,祁文糾連忙将他帶到天臺上。

夜空晴朗,但城市裏光污染太重,能看到的星星寥寥無幾。

他極目凝視着它們,心髒痛得像是被捏碎。

他就要忘記葉拙寒了。

“星星,星星等于永恒……”他望着星空低喃:“我有話告訴你們,你們會記住,是嗎?我忘了,你們仍會記得,是嗎?”

“臨臨,臨臨?”祁文糾緊張道:“你在說什麽?”

他根本聽不見祁文糾的聲音,眼眶酸脹,繼續道:“将來有一天,他會知道,我很想他,我一直愛他。我……我不想忘記他。”

第二十次被送入治療室,祁臨已經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接受治療了。

腦海裏有一個名字,葉拙寒,可他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着什麽。

第二十四次,治療結束,記憶封存,他終于成為崔伊眼中的“正常人”。

“有什麽事嗎?”葉雲山尚未從大學畢業,但已經在樂庭工作。他看着突然來到自己面前的葉拙寒,心中全是疑惑。

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從來沒有找過他,甚至沒有和他說過幾句話。

半年前,葉羚峥出國,向他叮囑過,如果葉拙寒有任何需求,他這個當大哥的必須滿足。

他覺得葉羚峥簡直多此一舉。

葉拙寒也是他的弟弟,不用葉羚峥叮囑,他也會關照葉拙寒。

只是他和葉拙寒的關系,到底不像葉拙寒和葉羚峥那樣近。葉拙寒拘束,他也好不到哪裏去。

葉拙寒額邊淌下汗水,形容狼狽。

祁臨消失了,連一聲“再見”都未跟他說。

他找不到祁臨,一中的老師說,祁臨和父母一起移民了。

可是他去首都參加夏令營之前,祁臨還說過等他回來。

他還沒有來得及對祁臨說出那句“喜歡”。

他終于發現,自己毫無用處,連找人都沒有門路。葉羚峥讓他有事找葉雲山,可當他站在葉雲山面前,卻連提要求都不會。

“到底出什麽事了?”葉雲山蹙眉問。

他看向葉雲山,許久,卻奪門而逃。

他喜歡的人不喜歡他,他喜歡的人不辭而別——這樣的話,他無法對別人說出口,哪怕這人是他的兄長。

九月,一中正式開學,美院的興趣班也開學了。

葉拙寒每天都去樓下的中級班守着,卻再也看不到祁臨。

何盼盼畢業了,給他上美術課的老師換了一位,他連對方的名字都沒記住。

他将自己關在工具房裏,日夜颠倒。頭紗畫被他撕掉,重畫,撕掉,重畫……

美院和一中的老師都知道祁臨出國的事,祁臨好像告訴了所有人,唯獨缺了他。

第一次,祁臨選擇同學。第二次,祁臨選擇母親。第三次,祁臨忽略了他。

“祁臨……”他用喑啞的聲音輕輕喚道。

十月底,他十八歲的生日到了。

去年,祁臨哄他,說要送他一個特別的成年禮物。

他穿上和去年一樣的衣服,獨自吃飯,獨自看一場文藝電影,然後回到美院。

祁臨食言了,但沒有關系,他可以以祁臨的名義,送自己一件特別的成年禮物。

老教學樓頂樓,他支好畫架,專注地“寫生”。

他幻想出脫掉衣服,給他當模特的祁臨。少年身姿矯健優美,有薄薄的肌肉,腰間蓋着一條毯子。

一筆一畫,出自靈魂,刻入骨髓。

他畫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不得不開燈。

燈亮起的一刻,他頓覺雙眼刺痛,淚水突然落下。

他蹲在畫架邊,仰望着尚未畫成的“寫生”,片刻,将臉埋入手臂,低沉地哭泣。

他想,我不夠有趣,不夠好,沒有拿到夏令營的第一,除了畫畫和做競賽題,什麽都不會,連請人幫忙都做不到。

他想,所以祁臨才連一聲“再見”都不說,就悄悄走了。

他想,如果我成為一個足夠強大的人,能将祁臨找回來嗎?

次年秋天,正式入學A大的日子,葉拙寒由物理學院轉至A大的另一個王牌學院——經管。

E國不興過春節,但既然家人已經搬來E國,祁瀚還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趕來團年。

兄弟倆在附近的籃球場玩一對一,休息時祁瀚突然問:“小祁,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祁臨喝掉小半瓶運動飲料,不在意地道:“沒有啊。”

祁瀚撓頭,“但我怎麽覺得你沒以前活潑了?”

“是嗎?”祁臨渾然不覺,“我一直是這樣啊。”

祁瀚還是覺得不對勁,“是不是在新環境裏不适應?想回國嗎?”

祁臨想了想,回國好像也沒有意思,高中兩年,念的是市重點,成天做題,要不然就是畫畫,喘不過氣來。反倒是在E國輕松點。

他已經在語言學校上了一段時間課了,主要精力在畫畫上,再過段時間,就要參加藝術學院的考試。

“有什麽不适應的?”他笑道:“別是你想回國吧?”

“我不想。我忙着追你嫂子呢!”

“大祁,你都追多久了,到底什麽時候能追到啊?”

“別顧着說我。”祁瀚說:“你呢?馬上十八歲了,有喜歡的人嗎?”

祁臨微怔。

喜歡?

沒有,語言學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俊男美女,但他對誰都沒興趣,活像個性-冷淡。

按理說他這年紀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不該這樣。

想來想去,只能歸結于自己是個異類。

“我是要成為偉大設計師的人。”他打趣道:“怎麽能耽于兒女情長呢?”

“你啊!”祁瀚搖搖頭,“算了,我覺得你是還沒長大。”

春去秋來,祁臨如願考入藝術學院。

大學就在家所在的城市,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特別想從家裏搬出去。

崔伊只得在大學附近為他租了一套公寓。

他不常回家,難得回去吃頓飯,也感到拘謹,和崔伊接觸時,尤其感到不舒服。

為此他還和在酒吧認識的朋友顧戎讨論過。

“正常啊。”顧戎說:“誰長大了還粘着媽?又不是媽寶男。”

他笑了,“這倒是。”

“你們搞藝術的就容易想太多。”顧戎又說:“特別細膩,我就想不了那麽多。”

他想,我不僅想得多,我還夢得多。

從上語言學校開始,他就時常做噩夢,醒來卻又記不得到底夢到了什麽,只知道自己在拼命地掙紮,想要逃離。

那種恐懼與痛徹心扉的感覺沒有因為夢醒而消失,以至于他總是在半夜清醒後冷汗淋漓。

不過最近一年,做噩夢的頻率越來越少。

來到E國的第四年,祁臨二十一歲,崔伊和祁文糾外出旅行,途中卻遭遇車禍,雙雙離世。

祁瀚悲痛萬分,他卻異常平靜。

父母的死沒有給他什麽精神上的沖擊,他冷靜地處理着後事。

為此,祁瀚還第一次沖他發火。他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死去的是生他養他的父母,他怎麽能這麽冷漠?

他應該像祁瀚那樣,可他不願意承認,在得知崔伊和祁文糾去世時,他內心閃過一絲詭異的輕松。

這種情緒過于短暫,也過于離奇,事後回想,他猜想大約是錯覺。

他的父母對他和祁瀚傾盡慈愛,他有什麽理由對他們的死亡感到輕松?

不過令他頭痛的是,在崔伊和祁文糾過世之後,那曾經糾纏他的噩夢又回來了。

他連續做了好幾夜噩夢,醒來後沒有全部忘記,隐約記得兩個血淋淋的人,可能正是遭遇車禍的崔伊和祁文糾?

他不知道,也不想深想。

久而久之,噩夢又不常出現了。

“小祁,你哥為你的人生大事操碎了心!”自從和祁瀚結婚,陳吟也加入了催婚大軍,“讓嫂子康康,我們小祁是不是缺桃花運。”

祁臨好脾氣地笑道:“我這麽帥,怎麽會缺桃花運?”

“你今年都二十五歲了,還沒有談過一次戀愛!”祁瀚嘆氣,“你馬上就要回國了,哥管不着你,你一個人創業,也沒人陪你。”

這話題讓祁臨有些無措。

沒有談過戀愛是他的錯嗎?他只是對任何人都沒有心動的感覺而已。

不過他還是挺想結婚的,想遇到一個合适的人,組建一個和睦的家庭,也許不需要有多麽熱烈的愛情,但一定要從一而終。

來回折騰太麻煩了。

現在正是打拼事業的年紀,再過幾年,三十歲時,若是還沒有戀愛可談,他就通過相親找一位。

雖然還沒有談過戀愛,但他清楚自己的取向,這個和他相親的人得是男性。

國內已經通過同性婚姻法案,頂多五年後,他會和一個男人領證。

“你為什麽非要回國創業呢?”祁瀚說:“你都在這邊生活八年了,人脈全在這邊,國內早就沒有咱們的關系網。你想開工作室,當設計師,在這邊我還可以幫你。”

祁臨說:“我思鄉心切不行嗎?我又沒換國籍,那邊才是我祖國。”

話是這麽說,祁臨內心卻有一絲迷茫。

在E國創業會輕松許多,還可以和祁瀚相互照應,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強烈地想要回國。

顧戎豪情萬丈地說:“我們的根在祖國!我們的夢在祖國!”

他的戲沒這麽多,只毫無來由地覺得,自己一定要回去。

二十五歲的生日剛過,祁臨拖着行李箱,從國際航班上下來,回到了闊別八年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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