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要你開心
“葉總,這是葛威南研究室的調查報告。”戴着金絲邊眼鏡的男人将一個U盤放在桌上,向前一推,“您先看看。”
葉拙寒拿起鍵盤,端詳許久。
這是一雙修長的手,骨節與經脈蓄滿力道,皮膚褪去少年時的蒼白,指腹鋪着薄繭。
這雙手已有多年未握過畫筆。
U盤插-入電腦,空氣中響起極輕微的運行聲,恰好将克制的吸氣聲蓋住。
葉拙寒十指-交疊,神色冷沉地看向屏幕。
此地是樂庭集團駐E國總部,兩個月前,他自願申請來到這裏工作。
葉海庭為此頗感驚訝。
自從十九歲由A大物理學院轉入經管學院,他在葉海庭眼中就像變了個人。
畢業于名校,留學海外,一參與公司事務,就展露出非凡的才華,葉海庭本希望他留在國內發展,他卻以“拓展業務”為理由來到E國。
因為他終于在無休無止的找尋中,得知祁臨的下落。
來到E國的第一天,他就去看過祁臨。
七年不見,記憶中的男孩已經成長為男人。
那天祁臨穿一身米白色的薄毛衣,下面是牛仔褲和板鞋,手裏提着一個包,站在陽光下,在他眼中落下一圈光。
他坐在車裏,祁臨看不到他。
那是市中心附近的一個公園,祁臨從藝術學院畢業後,就在公園旁一家設計公司工作。
設計這一行沒有朝九晚五,祁臨經常在午後三四點,從公司溜出來散散步,買一杯冰咖啡,喝完了再回去。
他開車跟在祁臨後面,心髒燙得似要融化。
若有人在他的車上,便能發現他眼眶通紅,似要滴出血來。
他雙手緊握着方向盤,手背上青筋爆起,神情緊繃得近乎猙獰。
也許是察覺到過于強烈的視線,祁臨停下腳步,向後看了看,眼中有一些戒備。
須臾,沒看到可疑的人,祁臨又轉了回去。
他目送祁臨走入高聳入雲的寫字樓,按下沖上前去,将祁臨緊緊擁住的沖動。
他已經不再是十八歲時手足無措的少年,他的每一個行動,都有理智而嚴格的計劃。
當年,他坐在美院老舊的教室裏,勾勒祁臨的模樣,想象那是祁臨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閉塞的心理、幾近為零的與人相處經驗、尚未被打磨過的情商讓他認為,祁臨的确是和父母離開了岳城,祁臨告訴所有人,唯獨漏了他,是因為他不夠有趣、不夠好,因為他可有可無,因為祁臨不喜歡他。
但經過這些年,他早已想到,事情絕非如此簡單。
他找過祁臨的高中好友,還有美術班的同學。他們都對祁臨的突然轉學感到詫異,并且沒有一人聽祁臨親口說自己要轉學。
這一切,都是由祁父轉述。
他有一個判斷——祁臨或許受到了某種脅迫,而這脅迫很可能與他有關,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被“忽略”的人。
年少時的懵懂,在幾經沉浮後變作通透。
他曾經懊惱地認為,祁臨不喜歡他,并為此撕碎了無數張畫給祁臨的頭紗。
可祁臨怎麽可能不喜歡他?
他始終記得祁臨在機場送別他的情形——一路上都開開心心的,他馬上要過安檢時,祁臨卻沒由來地紅了眼,大約是不願意讓眼淚掉下來,祁臨将眼睛睜得很大,明亮、倔、不舍……對他的感情通通都在那一眼裏。
可惜當初的他看不懂,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祁臨的頭。
他應該抱抱祁臨。
祁臨似乎早已适應E國的生活,進入寫字樓時還和一位穿着職業套裙的女士微笑交談。
他凝視着祁臨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樂庭集團之前在E國發展得一般,他一邊部署工作,一邊調查祁臨。
很快,祁臨的履歷就擺在他面前。
十七歲時,祁臨随父母來到E國,八月入讀語言學校,次年考入藝術學院,專業成績優秀,畢業後換了兩家公司,目前在洛卡奇設計公司任職。
至于私生活,祁臨如今單身,并且似乎從來沒有談過戀愛。
他注意到一個疑點,資料上顯示,祁臨是來到E國之後,立即進入語言學校學習,一年多之後,才考上藝術學院,即在語言學校待了一年。
但這所語言學校的培訓周期通常只有半年,只有基礎和天資奇差的學生才需要學一年。
顯然,祁臨不是這樣的學生。
多年前的成績檔案很難提取,但葉拙寒有的是辦法。
不出他所料,在次年一月之前,祁臨都只是在語言學校挂名,一月之後才有祁臨的成績記錄。
祁臨消失了五個月。
為什麽會消失?
葉拙寒眼神冷沉,腦中扯起一道碎開的網。
他幾乎确定,祁臨的父母對祁臨做了什麽,但那兩人已經在數年前因車禍去世。
一切尚不明朗,他不敢貿然接近祁臨,只能私底下調查。
祁臨的母親崔伊曾供職于葛威南研究室,這個研究室在十幾年前頗有名望,和各大醫院一道,開發出了不少先端醫療儀器,但六年前卻因陷入醫療事故,而開始走下坡路。
那起醫療事故是由剛推向市場的輔助儀器造成。葛威南研究室聲稱該儀器已經通過臨床試驗,副作用極小,能夠幫助心理遭受過創傷的患者恢複健康。
有上百名患者加入治療計劃,但不久後,三人猝死,一幹人被問責,該儀器立即退出市場。
E國成立過調查組,詳細調查所有接受過治療的患者以及臨床試驗者。
葉拙寒特意看過這份名單,上面沒有祁臨的名字。
他捏住眉心,懷疑是自己想多了。
但祁臨消失的五個月到底幹什麽去了?這個問題仍舊沒有答案。
一周前,葉拙寒将邢宵調來E國,“去查這款儀器進入市場前的臨床試驗,找到所有試驗者。”
邢宵帶回的資料裏,赫然寫着祁臨的名字。
太陽早已落山,辦公室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散出微光。
葉拙寒背對電腦,看着黑暗中的某一點,眼中黑沉,陰鸷得可怖。
他找尋了七年的真相終于擺在面前,讓他痛到心髒如同被揉碎。
為了糾正祁臨的取向,祁文糾夫婦将祁臨騙至E國,接受臨床試驗。崔伊動用內部特權,祁臨沒有被記錄入公開的臨床試驗者名單中,以至于調查組從未找過祁臨。
但內部資料裏,卻詳細記載着祁臨接受二十四次治療,關于他的記憶被強行剝離的全過程。
影像裏,祁臨痛苦地呻-吟,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因為疼痛,祁臨睚眦欲裂,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裏擠出來,涕淚橫流,甚至失-禁。
祁臨許多次喊出他的名字,後來幾次,雙眼已經沒有神采,仍舊機械地重複着他的名字,直到整個人像木偶一般失去生機。
資料中寫道,祁臨是所有臨床試驗者中,療程最長的,因為其他人頂多需要十二次治療,就能達到預期目的。
資料中還寫,針對祁臨的治療非常成功,未出現任何後遺症症狀,正常記憶也未被損害,置換的記憶目前處于穩定中,痛楚已經過去,祁臨将迎來新的人生。
葉拙寒緩緩擡起手,捂住眼眶,在黑暗裏抽泣。
他的身材已不像十八歲時那樣單薄瘦削,他變得足夠強大,連他的父親葉海庭對他都忌憚三分。但這一刻,他泣不成聲,如同當初那個在岳城夏末暴雨中哭泣的男孩。
比之祁臨在十七歲時受到的傷害,祁臨忘記他這件事已經可以略過不提。
他難以想象祁臨接受治療時在想什麽。
最後一次,祁臨還在低喃他的名字。
他對祁臨的父母生出殺心。
但他們已經喪生,後事還是由祁臨操辦。
他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踱到落地窗邊,俯瞰着異國城市的夜色。
此時,祁臨所在的設計公司還沒有下班。祁臨總是加班到很晚。
他恨不得立即趕到祁臨面前,将他心愛的人抱住,親吻。
但是祁臨已經不記得他了。
祁臨現在過着平靜的生活,忘記他,也忘記了受過的苦,忘記來自至親最狠毒的惡意。
他的突然出現必然讓祁臨措手不及。
祁臨應該想起那些事嗎?
他尋尋覓覓七年,卻在面對真相時躊躇。
如果讓祁臨回到自己身邊的代價,是祁臨再一次體會那些痛苦,他是否應該選擇別的方式?
幾乎每一天,他都開着車,出現在祁臨上下班必經的路上,在祁臨看不見的地方看着祁臨。
祁臨有時會轉身,像是在尋找什麽。
每當這時,他都既希望祁臨看到自己,又害怕祁臨看到自己。
這些日子,他了解到祁臨如今生活的方方面面。
祁臨目前的重心在工作上,正計劃回國,和一個叫顧戎的人在國內成立潮流工作室。
祁臨還希望三十歲時結婚。
三十歲,過于漫長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到那時候。
國內潮流設計這一塊發展迅猛,沒有背景的工作室很難走下去。
但沒有關系,他想,你有我。
祁臨剛畢業那會兒就有回國創業的意願,卻和顧戎苦于資金不夠,所以一直留在E國給別人打工。
葉拙寒委托天使投資聯系顧戎,提供了第一筆資金,促成祁臨回國。
祁臨下飛機那天,葉拙寒也在岳城機場。
他戴着墨鏡,看着祁臨意氣風發從機場走出,走向他,卻又與他擦肩而過。
他深深呼吸,仿佛在空氣中嗅到了美院林蔭道上的草木香。
記不起來了,沒有關系。
因為我已經找到你了。
過去不用再想起。失去的,你喜歡的,我用将來翻倍還給你。
給你幸福,要你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