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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馬甲掉了

首都,盛夏。

“季老師。”祁臨端着一只玻璃水壺來到茶室,壺裏是明紅色的茶水,外面貼着一層薄薄的水珠。

此時距離他離開岳城已有一個月。

當初決定接受為期半個月的記憶喚醒,中途卻因為葉拙寒擔心他的承受能力,而臨時延長。至此,他已經在季钊昀的幫助下,想起了所有事。

葉拙寒所擔心的并沒有發生。當他知道崔伊和祁文糾對自己所做的事,以及那二十四次治療時,竟是出奇地平靜。在沉默很久之後輕輕嘆了口氣,“我終于明白為什麽長時間做同一個噩夢,為什麽在他們死的時候感到輕松。”

要說痛,讓他痛的只有葉拙寒。

“今天感覺怎麽樣?”季钊昀微笑着問。

盛夏雖然熱,但別墅在山中,茶室格外清涼。

祁臨穿一件長及小腿的輕薄針織衫,盤腿坐在墊子上,“我覺得沒有什麽問題了。”

恢複記憶期間,季钊昀給他開了劑量适中的藥,一方面輔助他回憶,一方面控制他的情緒。

藥有輕微副作用,他有一段時間陷入低落,失眠消極,必須讓葉拙寒抱着,才能睡一會兒。

好在他已經挺過來了。

“那就好。”季钊昀點點頭,視線轉向玻璃水壺,“這是?”

祁臨往兩個杯子裏倒入茶水,笑道:“您嘗嘗?”

季钊昀接過,聞到一股濃郁的甜香,“紅棗茶?”

祁臨不等客人品嘗,自己先喝了大半杯,“還有玫瑰。”

“紅棗玫瑰茶。”季钊昀喝一口,眉心微微擰緊。

祁臨說:“您好像不太喜歡。”

季钊昀放下杯子,有些苦惱,“太甜了。”

陽光從茶室的頂窗透下來,圈着祁臨。

他笑的時候,眸底的淺光蕩漾,“那我給您換一杯。”

“不用。”季钊昀道:“我等一下有個會,這就走了。”

祁臨站起來,鄭重道謝,“季老師,這一個多月,謝謝您的照顧。”

季钊昀搖頭,嘆了口氣,“你要感謝的,其實是你自己。”

片刻,季钊昀又笑了笑,“還有拙寒。”

祁臨和季钊昀一同走到茶室外,祁臨往主樓的方向看了看,“我去叫他下來。”

季钊昀阻止,“他有事就忙他的去,以後有的是見面機會。你送送我就行。”

這日式別墅大得驚人,來接季钊昀的車本可以開到主樓附近,卻偏偏停在大門外。

不過庭院之內處處是風景,多走幾步就當是散心。

祁臨知道季钊昀如此安排,是有話要單獨對自己說。

果然,經過一處叮鈴作響的清泉後,季钊昀說:“我和拙寒,是在他來首都念書那年認識。”

祁臨心口忽地收緊。

“那時他和現在不一樣,個頭很高,卻特別瘦,像一陣風就能将他刮走。”季钊昀緩緩道:“我那時才回國,在國內沒什麽名聲,來找我的人不多。他突然來我的工作室,當時還吓了我一跳。”

祁臨輕聲問,“他那時很憔悴,很可憐嗎?”

“是啊。要不是他一見到我,就将A大的學生證,還有他自己的身份證拿出來,我都要懷疑他是來尋求社會救援的了。”季钊昀笑了笑,“我一了解,嚯,他居然是葉海庭的兒子。”

祁臨心裏其實已經有一個答案,卻仍是問道:“他去找您的原因是……”

季钊昀語氣一沉,“他說,希望我能夠幫助他,成為一個正常的人。”

祁臨不經意地握緊拳頭。

“他說他查過我的資料,發現我在記憶、心理方面頗有建樹,只是才回國,少人知曉罷了。”季钊昀眯起眼,看向眼前翠綠的山林,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個無助的青年,“這麽多年來,我接觸過無數需要我幫助的人,他是唯一一個主動來找我的。沒有人陪他,他背着一個書包,孤獨,又特別急切。他說自己不正常時,我感到心痛。”

祁臨低下頭,眼眶酸脹。

“我跟他說,你不是不正常,只是比普通人特別。”停頓須臾,季钊昀又道:“他卻告訴我,他必須克服掉他性格裏與生俱來的那些東西,才能變得強大。”

“他……”祁臨說不出話來。

“其實像他這樣的孩子,我見得不少。他們習慣于待在自己的世界裏,切斷與社會的聯系,這才是他們最舒适的生活狀态。”季钊昀說:“我問他,為什麽一定要尋求改變,他說,他有一個必須要找到的人。”

祁臨按住灼熱的眼皮。

季钊昀說:“他們這樣的人,從自己的世界裏走出來是件很困難的事。他付出的努力,甚至比他在學業上付出的還多。我親眼看着他從大一那個陰沉寡言的男生,變成接手葉家生意的葉總,他是個奇跡。”

祁臨輕輕點頭。

季钊昀轉過臉,“他留學之前,我們又談了一次,那時他雖然話仍舊不多,但針針見血。除了他,我手上還有幾位情況和他類似的孩子,但狀态都不如他。明明我才是醫生,但有時我卻需要向他請教。你猜他怎麽跟我說?”

祁臨擦了下眼角,“他怎麽說?”

“他說,他比那些孩子幸運。”季钊昀笑道:“因為他的手腕上纏着一條線,是你——那個他要找回來的人——給他纏上的。有你在外面的世界拽着他,他才可以義無反顧。”

祁臨擡起頭,長吸一口氣,看着從樹葉間漏下來的陽光,許久不能平靜。

“我很高興能幫助你們。”季钊昀站在車門邊,“回去吧,拙寒忙完找不着你,又要擔心。”

祁臨回到茶室,紅棗玫瑰茶已經不夠冰涼了。

他并不口渴,喉嚨卻堵得難受,将壺裏剩下的茶水倒出來喝了個幹淨。

季钊昀說,這茶太甜。

以前祁瀚也說不好喝。

現在想來,其實喝過他的紅棗玫瑰茶的人,都覺得不怎麽樣,不是嫌太甜,就是覺得味道奇怪。

除了葉拙寒。

當年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帶葉拙寒去家裏,就給葉拙寒喝了自制的冰鎮紅棗玫瑰茶。

葉拙寒當時的表情……

他托着下巴想,其實葉拙寒沒有什麽表情,是他自作主張認定葉拙寒喜歡。

是他自作主張,往葉拙寒的手腕綁上一條線。

笑着笑着,眼裏又有了淚。

他沒讓眼淚流出來,收拾好茶室,打算抓緊時間處理好工作上的事,然後去主樓找葉拙寒。

這一個多月,他們都在這套日式別墅裏辦公。他其實還算好,繁星系列夏季新款在一周前上市,銷量火爆,宣傳有顧戎和樂庭潮流的專業團隊負責,他身為“出走”的視覺總監,目前的工作只是監督未上市盲盒以及其他産品的開發,當然,時不時得去微博上營個業。

葉拙寒就忙多了。

因為不放心将他獨自留在家裏,葉拙寒能不出門就不出門,但太多事務需要總裁拍板,白天葉拙寒要協助季钊昀為他恢複記憶,晚上怕他睡不着、睡着了做噩夢,要摟着他安撫他,工作堆積成山,只能抽休息時間處理。

他好幾次看到葉拙寒滿眼紅血絲,還在開視頻會議。

一周前,他的記憶已經恢複大半,心理上身體上對葉拙寒的依賴越發明顯,失眠和頻繁做噩夢的情況緩解。

葉拙寒得以半夜偷偷爬起來辦公。

他醒了,見身邊空了,便去書房尋找。

他知道自己不該打攪葉拙寒,但大約是剛醒來,理智輸給了沖動。他輕手輕腳地走近,拿掉了葉拙寒腿上的筆記本。

然後自己坐了上去。

葉拙寒短暫地詫異了會兒,然後又用“發晴”來逗他。

上次他急吼吼地反駁,這回他順着葉拙寒說:“對啊,我就是發晴了。”

葉拙寒眼神又深又軟。

他吻葉拙寒,在葉拙寒耳邊輕輕說:“哥哥,所以你要咬我一口麽?”

突襲這種事,也就半夜能做。白天不行,他這個小老板也是有工作要做的。

“出走”工作群裏很熱鬧,大家雖然預料到繁星系列夏季新品會比第一波十三款銷量好,但沒想到銷量直逼樂庭的老牌系列,網上好評如潮,也許再過半個月,銷量就将登頂。

顧戎前幾天已經給繁星小組發了獎金,其他小組備受鼓舞,也在加緊設計自己手上的産品。

祁臨往群裏發了好幾個紅包,收獲一大片“爸爸吉祥.jpg”。

祁臨關掉群,點開電腦裏的小美龍文件夾。

“出走”的下一個重頭産品,正是小美龍系列。

屏幕上是之前畫了個草圖的小美龍龍角頂星星,他打算讓這一張作為隐藏款。

但如今心裏又有了更多的想法。

一畫畫時間就過得很快,茶室外,夕陽的金光穿過沙沙作響的竹林。

祁臨放下筆,打算刷一會兒微博。

夏季新品推出後,“出走小祁”又漲了一波粉,他每次上微博,都會收到大量表白。

表白的人總是在變,但有一位老朋友卻時時刻刻刷着存在感,那就是“長頸鹿冷冷”。

一個多月的記憶喚醒,一方面靠季钊昀的引導,一方面靠葉拙寒的講述。

那二十四次治療并沒有将祁臨的記憶徹底清除,只是封存,當祁臨在恰當的輔助下想起來,過去的畫面就會格外清晰。

葉拙寒講了許多,祁臨知道的,不知道的,唯獨沒有提到“長頸鹿冷冷”。

這個號純屬是為鼓勵創業的祁臨而存在,葉拙寒大約覺得,既然從一開始就披上粉絲的皮,那就一直披着好了。

不過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長頸鹿冷冷”說了太多好笑的話。

祁臨翻着“長頸鹿冷冷”發給自己的評論,一邊看一邊笑。

“長頸鹿冷冷”本來是特別克制一粉絲,後來出了被潑髒水的事後,他粉絲暴漲,評論區一下子熱鬧起來,“長頸鹿冷冷”就坐不住了,學着其他粉絲向他花式告白,天天叫他“哥哥”,天天吹彩虹屁。

他笑得胸口一陣軟。

“長頸鹿冷冷”這馬甲,不能再披下去了。

他的神仙哥哥,怎麽能随随便便在網上叫別人哥哥?

葉拙寒合上筆記本,揉了下眉心,聽見手機嗡嗡振動。

是那支他專門拿來看祁臨微博的手機。

他有些意外,摁亮屏幕,看見祁臨發來的私信。

“出走小祁”:哥哥,你一天天的叫誰哥哥?

作者有話說:

龍龍:……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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