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離住處最近的超市在三公裏外,程深載郁言過去,那人換上衣服之後似乎開心一點,從下颌線往肩頸那一塊的輪廓異常柔和。
程深連帶着也放松不少。進了超市,程深推車,他動作自然,和多年前一樣。
他們穿着相同,長得又好,往那一站就相當惹眼,一路吸引許多目光。程深視而不見,早年二人十分熱衷逛超市,這些與生活相關的零碎小事悉數被熱愛囊括。這幾年少了,郁言獨自去的多,他們同行的次數屈指可數。
超市進門區域的貨架上擺放很多精致禮盒,走進一看是盒裝月餅。程深這才想起,中秋快到了。
“中秋節是哪天?”程深拿起月餅端詳:“買兩盒給你吃,怎麽沒有豆沙的……”
郁言算算日子:“好像是十月十號。”
程深的手懸在半空,扭臉去看郁言:“你國慶之後要去海城,幾號回來?”
郁言說:“不回來,8號開始要走七個城市,直接從當地出發,不來回折騰。”
程深陡然頓住,把月餅放回去:“那我一個人在家待半個月啊?”
郁言拿兩個月餅放推車裏,聞言輕飄飄看他一眼,沒有吐槽和抱怨,只淡淡的陳述事實:“我也常一個人在家待半個月啊。”
程深張了張嘴,挽留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他心虛且理虧,更有種使不上勁的無力感。
郁言扶着車推了一把,像是沒看到他的沉默:“日程已經安排好了。”
程深立刻把推車搶回來,努力朝對方笑一笑:“那算了,我這段時間多陪陪你。”
郁言的目光落在連排的貨架上,各種各樣的零食包裝色彩缤紛,他拿了幾盒青檸味的餅幹,有意無意的說:“記得這個嗎?那年你給我送零食,裏面就有這個口味。”
程深看過去,滿眼陌生,他早忘了初見那包以感謝為名的零食裏都有什麽了,本來也不是他去買的,但他沒想到郁言記得這麽清楚。
郁言意料之中的笑笑,沒再說什麽了。
程深抿起唇,推車從手中溜走,就像他再也抓不住的少年愛人。歲月不可控制的向看不見的遠方無盡蔓延,時代在變,每個人都在往前走,可是郁言好像仍舊停留在回不去的從前,他懷念那片屬于十七歲的天空,并不總是晴朗的,但連陰霾也值得去追憶。
郁言太念舊了,他穿着這件衣服,他看程深的每一眼,都是在透過這層二十七歲的外殼尋找曾經十七歲的少年。
程深甚至覺得,郁言之所以說不會走,不是因為愛,他只是舍不得那個會愛的自己。
他像是站在時間的這一頭,孤獨的伫立着,靜靜回望,用全部力氣去思念一個荒廢了好久的名字。
程深看着他獨自掙紮,将他的苦惱和無助盡收眼底。他想改變現狀,卻無計可施。
他們陷入一種莫名的僵持,像是高空走鋼絲,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粉身碎骨。
·
第二天,郁言按時到雜志社上班,主編把《回音》的樣書拿給他。
封面按照郁言的要求做的灰藍色硬殼,“回音”兩個字是燙印在面上的行草,銀灰色,整體看來就倆字,壓抑。
郁言很滿意,簽售會後他的知名度又高了一個臺階,卻不想拿名聲賺《回音》的銷量。這本他自覺質量不高,不同年歲的文章拼接在一起,看起來良莠不齊,他仍是想少量出版,為留下紀念和收藏,故而拒絕了主編要大肆宣傳的意見。
國慶後的日程已經安排妥當,第一站海城,兩天後轉戰杭州、長沙,沿這條線一路經過七個城市,預計十月二十五號才返回北城。機票酒店早已訂好,所以他當真不是故意不陪程深過中秋。
合作案結束,程深清閑幾日,很快又忙起來。但無論多忙,他都會抽空給郁言發消息,詢問他是否按時吃飯。知道郁言不愛集體活動,沒事就在家宅着,他盡量回家吃飯,實在推不掉的飯局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徹夜不歸,哪怕喝的爛醉也一定讓人把他送回去。
他還琢磨着要給郁言換大房子,那晚借着酒勁說出來,彼時郁言正靠在床頭點一盞夜燈看書。程深喝的醉醺醺,怕身上味道難聞,洗幹淨自己才爬上床去抱人。
他沒什麽正形的橫在床上,兩手環住郁言的腰,臉埋進他的小腹,悶得臉更紅了。郁言怕他憋死,伸手去推,卻被人抓住手心,貼在唇邊細細親吻。
那次過後,郁言對他的親近始終有些抵觸,那晚卻由了他去,大概是不想和醉鬼計較。
程深受到鼓舞,更加賣力的讨好他,蹭的郁言腰身發軟,小聲說腿麻才把人放開。
但他并沒有起來,而是就着這個姿勢跟郁言說:“言言,咱們在這住了好多年,你想不想換個環境?”
郁言問:“住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換?”
程深給他一一細數:“這裏離我們工作的地方太遠了啊,周圍沒有醫院,買個菜要跑三公裏,回來晚了出租車都不願意往這兒跑。而且公寓有點小,我想帶你住大房子。”
郁言沒說願不願意:“我們倆個,住大房子太冷清了吧。”
“那我給你養小貓吧,”程深撓撓他的肚子:“你不是一直想養貓?”
郁言沒被他那些理由說動,也抵擋住貓的誘惑:“不要,我覺得這裏挺好的。”
程深被拒絕,無計可施的把郁言撲倒。
郁言慌的直推他:“你別……”
“別什麽別!”程深抱着人,腿也架在他身上:“給我抱抱。”他不要臉的耍無賴,把所作所為都推到酒精頭上:“言言,你也抱抱我,你好久沒抱我了。”
他的動作明明那麽霸道,把郁言摟的喘不過氣,語氣卻那麽委屈,像是被冷落好久。
“就抱一下,一下我就放開你。”郁言沒動,程深心急的晃晃他:“你抱抱我啊……”
郁言輕輕眨眼,睫毛刮在程深冒着胡茬的脖頸上。他眼睜睜看着,看見對方的喉結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程深醉了,上頭了,情緒被酒精攪成泛濫的潮水,他感到溺水前的窒息,他好像快死了。
程深哽咽了:“……抱抱我吧。”
他沒有哭,郁言卻因此紅了眼眶。
一雙手緩緩移到背上,郁言拍了拍他,輕聲喟嘆:“下次別喝這麽多了。”
程深把手一松,冰冷的浪潮淹沒了他。
·
國慶七天,郁言放了一周假,程深昏君似的在家陪了他兩天,之後被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催的不耐煩。
郁言從電腦屏幕前擡頭,看程深把電話挂了才說:“你去上班吧。”
程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擡手把垂落在額前的碎發一股腦撸到後面,悶悶不樂的在茶幾前叉腰來回晃:“我都想好今天中午吃什麽了。”
“晚上吃吧。”
程深無奈的搓了把臉,他不是不分輕重的人,也知道手頭上的工作很要緊等不了,只是郁言快要和他分開半個月,他想多陪陪對方。
他換好衣服,拿着手機在門口換鞋,郁言把車鑰匙遞給他:“路上小心。”
程深接過鑰匙:“等我回來。”
·
那天程深并沒有按時回來,公司新開發的項目出了問題,他帶着團隊重勘方案,會議一個接一個的開,後半程嗓子已經嘶啞。等他終于有空喝口水,才發現天都黑了。他當即就從椅子上跳起來,冒失的打翻了桌上的水杯,在各種文件中翻找沉寂的手機。
他想着郁言還在家等他回去吃飯,現在已經過了平時到家的時間,郁言着急找他怎麽辦。可是等他從紙堆底下摸出手機,按亮屏幕一看,未接電話只有兩通,是投資方打的,後來沒打通,就直接找了趙菲。微信倒是有很多條,群裏的、客戶的、手下發來各種和項目相關的文件,但是沒有郁言。
郁言什麽都沒問他。
程深的臉色忽然就變的很難看。
趙菲拿着紙巾過來擦桌子,只看見程深攥着手機站在窗邊,像一頭走投無路的獅子。
程深平複兩分鐘,臉色終于緩和,撥通了郁言的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來:“喂?”
“言言,”程深疲憊的揉了揉眼睛:“我這邊還沒忙完。”
郁言停頓都沒有,像是已經有所準備,體貼的說:“沒關系,你忙吧,我自己先吃了。”
“嗯。”程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擰着眉,仍舊打起精神:“你在幹嘛?”
郁言說:“看書,你上次買的那些。”
程深笑了笑:“好,記得先吃飯。”
挂斷電話後,程深立刻變了一張臉。
他迅速召集所有人,安排手下輪流去吃飯,剩下的繼續工作。
趙菲抱着文件詢問:“程總,您也先去吃飯吧。”
程深椅子一轉坐到電腦面前,無甚表情的說:“你去吃吧,我不餓。”
後面幾天,程深開始瘋狂加班,他早出晚歸,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工作的間隙裏,他會感覺這種狀态很熟悉,好像半年前也是這樣,用工作來填補郁言留給他的空白。
除了加班,他還不要命的喝酒,飯桌上,各種客戶、投資方,來者不拒,喝到爛醉,去衛生間吐過兩回再接着喝。
回家的時候,郁言多半已經睡了。
他跌跌撞撞的洗完澡,上床也不再抱郁言了,他們各自占據大床的一邊,背對着背,中間留出一道長長窄窄的縫隙。
郁言從南城離開的前一天,程深回來的稍微早了一點。
他洗了澡,抽掉郁言手裏的書,托起他的下巴去吻他,再一次向他确認:“中秋真的不回來了?”
郁言靠在床頭微微喘氣,潮濕的親吻裏話也變的嗫喏含糊:“唔……不,不回了。”
程深笑了兩聲,把兩邊床頭燈關了,在黑暗中摸索郁言的手:“好,睡吧。”
第二天,程深曠了半天的班送郁言去機場。和上次一樣,他們在安檢口道別。
程深穿着長款深色風衣,翻開的領口襯托鋒利的下颌,顯得他整個人很淩厲。
他把行李交到郁言手上,克制的握了一下對方的掌心,不似同床共枕經年的愛人,更像即将分別的老友。
“記得想我。”
郁言輕輕的揚一下眼尾,溫柔的像四月連綿的雨:“我會的。”
他轉身欲走,行李箱滾輪在機場發亮的地磚上擦出淺淺的痕。
“郁言!”
程深又喊住他。
郁言在原地回首,把程深的身影完整的納入眼底。
程深在幾步遠的地方做了個手勢:“你想我的話……就,”他頓了頓,像是在說一句奢望:“給我打電話。”
郁言心口微微一動,眼裏終于流露出幾分不舍來。
·
飛機穿過雲層,郁言走的這一天豔陽高照,橘色的光傾斜着,染紅了一片片雲。
郁言失神的看着窗外,不久前還停留在眼底的程深被大盛的光映射成模糊的影像,終究化作一團追不到的雲霧,融入那萬千世界裏。
可在某一瞬間,郁言卻覺得程深是有很多話想說的。他想起程深那天晚上的哽咽,似乎體會到了,那簡單的“抱抱”背後,被瘋狂壓抑着的害怕。
從前郁言覺得程深是風筝,可以飛的好高好高,而自己是追逐他的那根線。可是在風筝眼裏,能飛多遠,往哪裏飛,不是風說了算,而是牽線的人說了算。
線能去追逐他的風筝,但是風筝抓不住想要的那根線。
郁言覺得程深其實想說的是,抱抱我吧,我快抓不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