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
有關郁言被虐待的消息暫時被壓下,少部分質疑聲還在,但已經掀不起風浪。
簽售會現場總體還算穩定,倒有幾個問郁言有沒有女朋友的。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時,郁言很明顯的愣了一下,随即友好回答:“私人問題,謝謝關心。”
這話傳出去,粉絲們都覺得是默認有了。不過作家不是明星,讀者也就是看郁言長得好看投入更大關注,很多人開始批評說,不要把飯圈那套搞到網文圈來,南雁老師人很低調,而且都二十八了談戀愛結婚不很正常?
倒也有有趣的事,幾家娛樂公司大概是看到網上傳言,覺得郁言長相不錯還有流量,紛紛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請他參加電視節目,甚至問他有沒有意願轉型。
郁言全都婉拒了。
幾番輾轉,簽售會行程過半,郁言在某天傍晚到達山城重慶。
他這段時間睡眠不好,晚上失眠,熬半宿睡一會,做的都是噩夢,天天醒來睡衣被冷汗浸濕。飛機上就在犯迷糊,坐上去酒店的車,郁言繼續靠窗打盹。
安寧和宣傳在旁邊小聲說話:“好久沒來重慶啦,咱們晚上吃火鍋去?”
宣傳欣然同意。
安寧偏頭看郁言一眼:“郁老師好像很累啊,不知道跟不跟我們一起。”
宣傳說:“讓你天天簽那麽多字你也累,我估計郁老師到酒店就睡了,他一直不食人間煙火,都不怎麽和我們一起吃飯。”
果不其然,到酒店後,郁言一頭栽進房裏:“我困了,你們去吃吧,安寧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份酸辣粉。”
俨然山城的火鍋已經勾不起郁言的食欲了。
郁言匆匆沖了把澡就上床,他很累很困,連日奔波幾個城市和夜不安寝讓他精神疲弱,但是閉上眼睛半天依舊無法入睡。
這種感覺讓人抓狂,持續性失眠更讓他失去耐心。郁言爬起來點一支煙,吞吐間逐漸失神。人前,他能說能笑侃侃而談。人後,他陰鹜躁郁不人不鬼。
一支煙很快抽完,郁言滿手的煙草味,他雙手蓋住臉頰,頭重重的垂下,露出突兀的頸骨。閉上眼睛總能跳出些不堪入目的畫面,都是出于自己的想象,一幀接着一幀,放電影似的無縫銜接,完全不受控制。
他想按暫停,想點退出,越是想關掉圖像越是清晰。偶爾還會幻聽,喘息聲,調情聲,似乎就在耳邊,連汗液滴落在皮膚上的聲音都聽的一清二楚。
郁言覺得自己像一個什麽都不會做的傻瓜,每天沉浸在自己創造的痛苦中,一無是處一事無成一敗塗地,他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
煙霧散盡,郁言在床上不知靠了多久,突然外面有人按鈴。
他本就沒睡着,猜測是安寧吃完火鍋回來了,T恤外面套一件寬松的灰色毛衣匆匆去開門。
高級酒店的玄關很長,郁言打開頂上的燈,暖色的光暈落在肩頭,門開了,入目是幽深的黑。
郁言猛地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感覺對方挾了一陣山城的風。
一門之隔的走廊上,程深推着個小型商務行李箱,披着深色西裝挑眉看他:“不請我進去?”
“你……”郁言不可置信的看着程深,握着門把的手心出了一層汗:“你怎麽會……”
程深覺得等郁言反應過來,自己恐怕還要在走廊上多待一會。于是上前一步,單手攬住郁言的腰把人抱離地面,另只手往裏一推,行李箱輕飄飄的滾了進去。
郁言猝不及防被人抱起來,小聲驚呼摟住程深的脖子,緊接着酒店厚實的門在身後關上,他被放下來,被欺身接近,被抵在門上審視。
郁言一片空白,腦袋都是漿糊。
程深怎麽會在這?他來幹什麽?什麽時候來的?
然而不待他問出口,程深偏頭過來在他耳後輕輕一嗅,眸子裏的情緒突然變的深沉壓抑,他眸光銳利,肯定道:“你抽煙了。”
郁言倉惶的看向他,後背緊緊貼在門上,濕漉漉的手掌無措的想抓住什麽東西,卻徒勞的在門面留下一掌的水漬:“我……”
郁言覺得口幹,滿嗓子嗆人的煙味,連聲音都沙啞起來。他像是一個被發現劣行的罪人,慌張的等待無情的審判。
程深高大的身影将門口那一塊分割進昏暗裏,他低頭看着郁言,分開一個星期,那人臉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鎖骨深陷下去,剛剛抱他的時候摟到的腰已經沒有二兩肉。他憔悴、黯淡、眼底都是鮮紅的血絲,還有被香煙裹住的無法纾解的陰郁。
郁言根本沒想過程深會突然出現,否則打死他也不會碰煙。他怕程深失望,怕程深看出他每天過的并不好,怕程深一開口會說“既然這麽痛苦,不如算了吧”。
但程深沒有,他甚至都沒有讓郁言說下去,只是低下頭,含住那雙沾滿尼古丁的嘴唇。
“我來重慶出差,”程深輕聲說,氣息不穩的樣子。他本意不是如此,他們一周沒見了,雖然每晚視頻通話,郁言看起來精神很好,但他放心不下想見見真人。結果看到人後被捅了心窩子,自己的擔心不是多餘,這人果然一直都在敷衍應付。分別前的刻意疏離被此刻的氣惱打斷,偏生還要扮作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你昨晚不是說想我嗎?”
郁言揪着程深西服的領口,有點茫然的仰頭承受他纏綿的吻。他以為程深會興師問罪,不料問過一句就抛諸腦後。
高檔西裝掉在地上,郁言被程深抱向大床。他戰栗着,惶恐的看着程深扯下領帶,那張英俊的臉充斥着克制的冷淡與野性,鷹隼般盯住郁言。
郁言想起幾天前的一個噩夢,夢裏的程深就是這個樣子,帶着冰冷和強硬,從上到下的掌控他。他覺得害怕,覺得被侵犯,甚至有被侮辱,在進入的前一秒狠狠地推開他。
夢境和現實不可思議的重合,郁言驚懼的往後躲,又被程深拽住腳踝拉了回去。眼淚奪眶而出,他敲打程深的胸膛,喃喃嚷着“不要”。
程深眼中漫過一絲鮮明的痛,冷着嗓子說:“不能不要。”
郁言沒能像夢裏那樣推開他。
程深肩膀挺動,被熱度包裹的瞬間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
那次粗暴過後,他再沒碰過郁言。
被撞破醜事過後,他不敢再碰郁言。
但現在,他不容郁言拒絕。他治不好對方,那就拉他一起沉淪。
郁言臉上布滿淚水,他覺得自己從裏面開始壞掉了,他被別人的氣味沾染,被碰髒,被玷污,被拉入肮髒的泥淖無法掙脫。
他聽見程深說:“既然說想我,就該做好心理準備。”
然後他放棄了,黑暗沒什麽不好。
程深在床頭櫃摸到煙和打火機,他咬一只在嘴裏,點燃的一瞬間似乎連靈魂都在顫抖。貪婪的吸了一口,在黑暗中找到郁言濕潤的唇,一絲不剩的渡過去。
他殘忍的問:“舒服嗎?”
郁言突然被戳中身體中最脆弱的那根神經,用力的在程深胸口抓了一把。從承受到享受,他熱情的回應,直到所有理智和尊嚴盡數被岩漿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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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深松着浴袍,靠坐在床頭,指腹間撚動一支未點的煙。
郁言蜷在他身邊,睡的很沉。他太累了,連洗澡時人都是混沌的。茫然的眼神看的程深惡意四湧,遭不住把他按在浴室冰冷的瓷磚上又野蠻一場。
程深喝酒但不抽煙,誰給他遞都不抽,他爺爺就是肺癌死的,怕得很。所以他第一次發現郁言抽煙的時候很生氣,完了之後就開始心疼,他想自己是有多苦着郁言啊,讓那麽乖的人找這麽個法子排解壓力。
後來郁言戒了,戒煙的過程還挺甜蜜,他給郁言買了盒戒煙糖擱在辦公室,想抽了就吃糖。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他就親郁言,親到他腦袋空空把抽煙這茬忘到九霄雲外。
他曾經确信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讓郁言抽煙了,可當他聞到郁言身上的煙味,看到煙灰缸裏燃盡的煙頭,他發覺自己再一次敗了。
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認輸,他不得不承認,十七歲的程深,狠狠地打敗了二十七歲的程深。他仍舊愛着郁言,但不再純粹,他犯過錯,愛裏揉進愧疚。他無法分辨,自己現在是愛多,還是愧多,如果是愧疚更多,會不會有一天超過留存的愛意。仿佛他們仍在一起,卻不再相愛。
睡夢中的郁言顫動一下,本能的循着溫暖依偎過來,他貓似的蹭着程深的身體,無意呢喃着對方的名字。
程深俯下身去,指尖撥動他細軟的頭發,看他消瘦的側臉。他覺得郁言很像陰天的月亮,彎彎細細,朦胧又恍惚,周邊找不到一顆能點亮他的星星,只好獨自守着那片深沉的天空,直到烏雲把最後一點光也掩蓋住。
他親吻郁言的額頭,疑惑的問:“你到底有多愛我啊。”
門鈴響了,郁言被驚擾的蹙起眉。
程深就着這個姿勢摸摸他的額角,柔聲道:“你接着睡,我去看看。”
他攏起浴袍下床,經過垃圾桶時把夾在指縫間的煙彈了進去。
打開門,程深今天第二次收到一張錯愕的臉。
安寧眼睛都要瞪直了,從程深的臉看到浴袍擋不住的健碩胸肌,還有延伸到布料深處的鮮紅的指甲抓痕。
安寧鼻血都要噴出來了,不禁覺得前些天網上那些人懷疑郁言手上的傷口是被人抓出來的有點可笑,明明他才是抓人家的那一個!
程深斜靠在門框上,雙手環胸,冷眼看安寧一臉不可言說,語氣不善的問:“你看什麽?”
安寧感覺自己有被冒犯到,趕緊拿手把臉擋住,紅着脖子說:“程總您身材太好了!”
程深沒什麽耐心:“什麽事?”
安寧反應過來,把手裏的酸辣粉伸出去:“郁老師讓帶的酸辣粉!”說着,把手放下,眼睛亂往屋裏瞟:“程總您怎麽在這?郁老師人呢?”
程深沒接,仍是那個姿勢:“他睡了。”
安寧頓時覺得手上的酸辣粉有千斤重,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問的是什麽破問題:“那……這個……”
程深打斷她:“郁言晚上沒吃?”
“啊,”安寧仿佛被檢查作業的小學生:“對,郁老師說他累了,讓我給他帶飯。”
程深眯起眼睛,一步跨入走廊,門在身後虛掩着。
安寧一個激靈:“程,程總?”
程深開門見山:“他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
安寧很有底氣:“有的啊,郁老師的飯都是我給帶的,一頓不落。”
“你沒看他吃嗎?”
“……那沒有,郁老師不出去就一直關在房間裏,不讓我在裏頭待着,說女孩子要避嫌。”安寧摸摸脖子:“不過有時候趕路我們都是在一起吃的,他吃的不多就是了。郁老師瘦了是吧,我也覺得,應該是日程安排的太緊累的。”
程深肩頸下沉,臉色不大好看。問完就準備回去,留給安寧一個後腦勺。
“程總!”安寧喊住他:“這個酸辣粉?”
程深頭也不回的說:“你自己當宵夜吧。”
門在面前輕輕合上,安寧捧着碗酸辣粉面壁思過,內心活動相當豐富,這堪比撞破奸|情的場面比上次打電話直觀一百倍!她不知道郁言受不受得住,反正她有點招架不住。
程深回房間換衣服,灰衛衣運動褲,套一件夾克衫,神清氣爽的像個大學生。
他拿了手機錢包出門,重慶來過很多次,郁言住的這家酒店地理位置很好,下去就是商業區。時間才過九點半,山城的夜場才剛剛開始。程深穿過熙攘人群,找到一家川菜館。
這家店程深也吃過好多次,大學時和郁言來重慶旅游就在,畢業後故地重游還在,幾次來出差已經成了必需去的飯店。程深點了幾個郁言愛吃的菜,葷素搭配,囑咐少辣打包。十多分鐘後取餐,半道買杯養胃的粥。
回到酒店,程深出示身份證件給前臺,還把安寧霍霍下來,要求再開張房卡。
電梯裏,安寧戰戰兢兢的縮在一角,看程深提了兩手吃的,有點羨慕。想起那碗酸辣粉,有點寒碜。她壯着膽子說:“程總,你直接喊郁老師開門不就好了嘛。”
程深覺得這丫頭辦事不利,冷酷的不理人。幾秒後想起什麽,命令道:“明天到簽售現場,把定位發我。”
“啊?”安寧不明所以:“幹啥?”
電梯“叮咚”到達指定樓層,程深率先走出去:“不關你的事,別告訴郁言。”
程深刷卡進門,把買好的飯鋪了一桌子,才折進內室把郁言從床上撈起來:“郁言,醒醒。”
郁言睡的正香,不怎麽情願的搡了他一把,被後者托着後頸在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郁言睜開眼:“疼。”
程深拍拍他的後背:“起來吃飯。”
人已經清醒,程深說完就走,給郁言留下兩分鐘緩神。
郁言朝着程深的背影怔了一會兒,慢吞吞的坐起來。被子從肩膀滑落,他發現自己只穿了條內褲,摸摸胸口,郁言下意識看向床邊的煙盒,跟着就覺得面頰滾燙,好像有點過火。
他伸長了手,撈起扔在床尾的毛衣套上。毛衣寬松,堪堪遮住屁股,郁言也不穿鞋,光着腿腳踱到外間。
程深站在桌邊掰筷子,把粥蓋打開冷着。回頭看見郁言,毛衣領口有點大,露出鎖骨上半圈鮮明的牙印,還有那雙腿,欲蓋彌彰的擋着根部,卻掩不住腳踝一圈被他用力攥出來的緋紅印記。
胸口似乎有某種情緒蠢蠢欲動,迫使程深撂下筷子,三兩步并過去,把郁言托着屁股抱起來。
和進門時一樣的姿勢,但這回郁言淡定多了,虛虛環着程深的肩,由着人把自己抱到桌前,按在腿上坐好。
程深摟着郁言瘦的過分的腰,夾一塊鍋包肉自己吃了,嘗着鮮味來,才轉而對身上的人說:“下飛機就過來了,晚上沒吃,陪我吃點?”
郁言精疲力盡一場,終于感覺到餓。他點點頭,手臂滑下半圈,又讨好的搭回去:“我……”那嘴唇被一番潤色,不似晚間那般淺淡,他嗫喏着,主動交代:“我有點失眠,所以抽了煙。”但是并不坦白:“沒抽多少,每天就一兩根。”
程深壓根不信他的鬼話,可面上沉着冷靜,絲毫不動聲色,更沒一點要算賬的樣子。
他端來白米飯和魚片粥,眼神示意郁言吃哪個。
郁言滿心惶惶,想起自己晚上沒吃飯,更加心虛,垂着眼睛指了指魚片粥。
程深給郁言遞了把勺子,自己吃起了米飯:“下次睡不着喝牛奶,煙要少抽。”
如此輕易揭過,郁言簡直不敢相信,扭過去喝粥時看見一桌可口菜肴,肚子叫了兩聲。
他彎着好看的眉眼,再向程深吐露一點實情:“其實我晚上也沒吃,讓安寧給我帶酸辣粉的,他們吃飯到現在還沒回來啊。”
壓根不知道那兩位早就互通有無,程深涼嗖嗖的盯着那糟心的後腦勺,沒吭氣兒。
郁言喝兩口粥,拿筷子主動吃起了小酥肉。這個季節的菠菜很嫩,被店家炒的油亮誘人,他小口的嚼。
進門連寒暄都沒有就直入正題,郁言緩過勁來追問:“你來重慶出差怎麽不告訴我?”
程深說:“早上決定的,想給你個驚喜。”
郁言悄悄吐舌,感覺驚喜差點變成驚吓。他又問:“那你要在重慶待多久啊?”
“一周。”
郁言說:“也住這?”
程深搖搖頭:“住在江北,團隊都在那邊,我等你走了再過去。”
郁言放下筷子,眷戀的偎過來,在程深脖子上蹭了蹭:“你是特地來陪我的?”
“不算是,”程深揉他的頭發:“白天工作,晚上過來睡覺,可以嗎?”
做都做了,還有啥不可以的。
郁言短暫的放下心結,懊惱的戳程深脖子上的胡茬:“可是我後天一早就走了。”
“所以抓緊時間,明晚有什麽想吃的?我已經把這兩天的飯局推後了。”
郁言想了想,既然到重慶了,沒道理不搓頓火鍋。程深沒啥意見,拍拍郁言的屁股讓他趕緊吃飯。
郁言一掃獨處時的陰霾,一口氣喝下半碗粥,還幫程深吃了半碗飯,暴飲暴食,撐得有點反胃。
“出差一周,我們是不是同時到家?”
程深驕矜的“嗯哼”一聲,把醉心亭公園那套房産的改造進程說給郁言聽:“他們動作很快,已經開始貼牆紙,家具訂好後要等工期現做,大概一個月。整體完工後通風再等一個月,農歷新年之前應該可以入住。”
郁言很開心,期待的眼睛發亮。這個新家似乎給他帶來很大的慰藉,仿佛沙漠裏的戈壁灘,為他續命。
難得的,這晚郁言睡的很好,沒有失眠,沒有噩夢,圈着程深的手臂睡的無比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