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
早晨七點,程深準時起床。他不是來重慶旅游的,九點還有一場談判會。
洗漱穿戴完畢,程深回到床邊,冰涼的薄荷氣拂在郁言耳畔,他輕聲說:“我走了,你記得吃早飯。”
郁言迷糊着點頭,半張臉藏在被子裏。
不多時門輕輕關上,身邊餘溫尚在,郁言慢慢挪了過去。
他揪着枕頭下沿,瘾君子般沉迷的嗅上面的味道,已經被皮膚融化的雪松氣,那是他去年送程深的男士香水。
郁言眼睛都沒睜,在熟悉的氣味中又睡着了。
時針走過一圈半,床頭的鬧鐘響起。
郁言猛地坐起身,一種強烈的惡心感從腸胃翻湧而上。他顧不上關鬧鈴,跌跌撞撞跑下床,對着馬桶就開始吐。
他半跪在地,光裸的膝蓋磕在冰冷的瓷磚上,小腹攪緊,喉頭哽住,眼角不自覺分泌出生理淚水。昨晚吃的那餐,沒消化的全吐了個幹淨,最後實在嘔不出,連黃膽水都不放過。
吐完幾近虛脫,郁言沖掉穢物,腿軟的站起來漱口刷牙。他撐着臺面,頹喪的去看鏡子裏的人,蒼白瘦弱,眼下一圈青黑,偏偏眼眶紅的駭人。他覺得自己這樣子根本不像個正常人,像嗜毒成瘾的變态。
他還覺得自己遭到報應,和程深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要換來事後的十倍反噬。
簽售會安排在下午兩點,郁言起來沖了把澡,剛從浴室出來就被人敲開了房門。
郁言帶着一身新鮮的水汽去開門,皮膚被熱水蒸出紅暈,鼻尖清透的像石榴籽。
“郁老師,”安寧提着倆熱乎包子和一杯豆漿等在門口,看見郁言濕着頭發正擦水,想到昨晚程總披着浴袍的模樣,頓時就不想進屋了:“……早飯!”
郁言接過來,讓開一條道:“你來的正好,我有東西給你。”
“啊?”安寧不怎麽情願的杵在原地:“我進去不大合适吧……”
郁言先一步回頭,門敞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玄關轉角。
安寧悲憤的捂着心口:“是你逼我的啊!”
她跟進去,有了昨天的經驗,這回目不斜視。只見郁言走到小廳,從桌上拿了幾盒生巧,光看包裝就很貴。
郁言遞給她:“拿回去分一分。”
女孩子就愛吃巧克力,安寧立馬把之前的窘迫忘了,脫口就問:“程總帶來的啊?”
郁言微微一頓,反應過來什麽:“你知道?”
“……”安寧意識到自己說漏嘴,連忙補救:“啊那個啥,昨天吃完飯在電梯裏碰見程總了。”
難怪昨晚左右都等不到酸辣粉,敢情這兩人早就見過面。那程深豈非早就知道自己沒吃晚飯?昨晚那頓他還傻兮兮的主動交代,那人根本就是一清二楚!
扮豬吃虎。
郁言一陣臊白,像是被人拿捏住小辮子。
他不言不語的把安寧逐出去,看着桌上冒熱氣的包子,這個也不用說了,肯定還是程深囑咐送的。
郁言剛吐完,既不想吃巧克力,也不想吃熱包子,戳開豆漿吸兩口算是不糟蹋程深的心意。随後打開電腦,最新一刊雜志需要他撰寫一篇文章,定的主題是“希望”。
這篇稿這周結束就要呈交,拖延幾天,郁言至今寫不出一個字。
豆漿見底,郁言嘴巴發苦,手邊是巧克力,他不碰,折到床頭把煙和打火機拿在手裏。他記吃不記打,昨晚剛答應的轉眼就忘。
郁言左手夾煙,靠在椅背裏,不停滾動鼠标,屏幕變換,從森林到大海,從田野到晴空,他一頁頁翻着圖,試圖找到“希望”的靈感。
但很可惜,這兩個字就像在生命中憑空消失一樣,上下遍尋不着。
一支煙燃盡,郁言又點一支。
焦躁的情緒再次翻湧,這次連尼古丁都壓不住。郁言推開椅子,在房間裏來回踱步。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才思枯竭,身份、閱歷,随着年齡的增長,只會有更多的東西想要傾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自己扒開,裏頭空空如也。
在房裏晃悠半小時,郁言回到電腦前,手指機械又僵硬的打下一行字。他盯着不停跳動的光标,三分鐘後逐一删除,然後重新寫了一句,五分鐘後再次删除。
如此往複,消磨掉一個小時,屏幕上仍舊空白一片。
這種情況并不是第一次出現了,過去的那一個星期一直是這樣。郁言告訴自己要習慣這種狀态,小時候課本裏那些身殘志堅的例子不在少數。他不殘也不弱,就是受了點打擊應該很快就能站起來。
但他眼睜睜看着空白的頁面,從心裏深處覺出無能為力。那種明明在自己熟悉的領域卻無從下手的感覺糟糕透了。
·
下午兩點,簽售會準時開始。
郁言禮貌的回應讀者的關心,手心在書頁上快速游走。
他最近瘦的太厲害了,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那種,臉色也一直不佳,明顯的精神不好。
郁言很擔心讀者會想多,再在網上發表一些他“被虐待”的言論。他也在盡力調整,但是效果約等于沒有,這副身體現在不怎麽受他控制。
“南雁老師,你最近瘦好多。”讀者心疼的看着郁言:“是不是辦簽售太累啦,其實可以取消的,我們更擔心你的身體狀況。”
郁言朝對方笑笑:“是有一點累,但很快就結束了,謝謝你的關心。”
這樣的話他最近說了不知道多少次,自己都覺得解釋的好蒼白。
郁言也感覺簽售會不能再繼續下去了,網站還有意讓他再多辦幾場,但他狀态委實不好,每日出門都是負累,只想找個僻靜角落龜縮着。不僅如此,他越來越無法應付讀者的各種目光,關懷、喜歡或是崇拜,他覺得自己有愧,當不起這些。每次散場後背都要濕透,是自己給自己太多的心理負擔,所以他大概不再适合面對公衆。之前的簽售已經定下,哪怕難受也要走完,但往後的,他不想再辦了。
三小時後,簽售接近尾聲,拿到簽名的讀者很多已經離開,還剩下一些堅守到最後。
郁言帽檐壓的很低,眼底只停留着簽字那小塊區域。
按理說此時會場應該逐漸安靜,但不知為什麽周遭多了些竊竊私語,甚至還有抑不住的驚呼。
一本書遞到面前,郁言動作機械如同複刻。
字還沒簽完,頭頂先聞一聲熟悉的輕笑。
“南雁老師,你待會有約嗎?”
筆尖一頓,馬克筆在紙面上留下好大一個黑點。
郁言驚訝的擡起頭,被眼鏡和帽檐遮住的臉徹底暴露在來人面前。
“怎麽樣,能不能請你吃飯?”
郁言心口突然開始狂跳,他怔怔的看着程深,對方早上出門時的西裝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毛衣和休閑褲,像是剛剛在家睡完午覺出來閑逛的文藝青年。
程深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擡手打了個響指:“回神。”
郁言趕忙低下頭,後面還有人在排隊,他快速把名字簽完:“去休息室等我。”
程深心滿意足的捧着書走了,安寧老早就看見他,被程深一個淩厲的眼神掃到,愣是沒敢吭聲。送驚喜的目的達成,她生怕怠慢這尊大佛,恭恭敬敬的把人請到幕後。
等在周邊的讀者原先只當看見一個長腿帥哥,誰知道劇情走向有點魔幻,那位大帥逼貌似和南雁老師認識,看雙方的表情好像還是搞的突然襲擊。
膽子大的立刻就問了:“南雁老師!剛剛那個帥哥是你朋友嗎!”
“啊,”郁言不會撒謊:“是的。”
“他長的好帥啊!有女朋友嗎?”
郁言剎那間僵住,表情凝固,一股森然寒意從尾椎升上來。
“他……”郁言無端捏緊手中的筆,深呼吸一口才繼續說:“有吧。”
郁言不想想這些的,但似乎每個人、每件事都在提醒他,程深本不該和自己在一起,他應該找一個美麗、優秀,足以與他相配的女人。
女人。
郁言在心裏無聲重複。
如果那晚他沒有突然回家,此刻程深身邊是有一個女人的。
那個女人宛如隐藏在暗處的毒蛇,肆無忌憚的吐着信子,勾引起郁言漫無邊際的恐懼和嫉妒。
郁言渾渾噩噩的簽完最後一本,早已笑不出來。往常簽售會結束他還會對餘下的讀者說幾句感謝的話,囑咐他們趕緊回家,今天卻一反常态,像是逃離般轉身就走。
程深在員工休息室喝茶,悠哉的翻看郁言的書。這書他不是第一次看,卻是第一次到場支持郁言,跨界兩年見證郁言這一路走來,他難免有些興奮和激動。
門開了,郁言走進來,帽子沒脫,眼鏡沒摘,半張臉隐在陰影中,看不見表情。
“結束了?”程深合上書,伸手想撈一把郁言,卻被那人躲開。他擡起眼,從下去窺探郁言的臉色:“怎麽了?”
郁言把滿掌的汗蹭在衣服上,退到程深三步以外:“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要開談判會?”
程深敏銳的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他坐在原位沒動,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會議開完了,其餘工作延後。你明天就走了,我想陪陪你。”
郁言看起來很緊張,掩在鏡片後的眼睛很飄忽,他像是在身上套了一層薄如蟬翼的外殼,不肯摘下的帽子就是一種遮掩。
狹小的休息室只有他們兩個人,方寸之地,那些生刺的心理根本無所遁形。
“過來。”程深向郁言張開手,他并不想在這裏刺激對方,但他要郁言自己走過來。
郁言腳尖挪動一下,不露痕跡的輕輕吸氣。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很多不合時宜的情緒仿佛露出海面的冰山,他并不想讓程深一頭撞死在自己身上。
快走到跟前的時候,程深長臂一攬,把郁言抱到腿上。手掌自然而然的落在郁言背後,意外的摸到一手的濕氣。
程深摘掉他的眼鏡,終于看見那雙霧蒙蒙的眼睛。他按住郁言的脖頸,壓低他的頭:“我以為見到我你會很高興。”
“我很高興!”郁言蹿起來一點,毫不猶豫的說,繼而聲音低下去重複一遍:“……我的确很高興。”
郁言覺得自己被劈開兩半,一半遵循本能的想要靠近程深,一半警鈴大作的想要遠離程深。他仿佛被按在火爐上炙烤,正反兩面均被灼的皮開肉綻。
程深捏捏他頸後生嫩的皮膚:“為了配你,我特地回去換了身衣服,怎樣,像不像搞文藝的?”
郁言對程深的觸碰有些抵觸,卻不敢表露,只在他身上蹭了蹭,更像是讨好。
“像,”郁言耐不住心頭火燒的疼,意有所指的戳刺對方:“好多小姑娘看你。”
程深挑起眉:“嗯?”
郁言咬咬唇,流汗的手抓住程深肩頭柔軟的毛絨:“比我小,她們……挺可愛的。”
程深懂了,不知別人和郁言說過什麽,讓他想起自己那句“活潑可愛的妹妹”。
“是嗎?”程深擺出不贊成的架勢:“我一進門,眼裏就只有你,其他人我一個也沒看見。”
郁言的眼尾不受控制的狠狠一跳。
程深繼續說:“不過你這人挺可氣的啊,怎麽粉絲全是小姑娘,一個男粉都沒有?”
郁言扭臉去看他,忿忿地:“誰說沒有,不多,但不等于零。”
程深聳聳肩:“反正今天就看到我一個。”
郁言忍不住要嗆他:“那是你來的晚!”說完反應過來,那神情登時就軟了,似雨後稀松的雲:“你說什麽?”
程深仰頭咬他的下巴:“我說我是你的粉絲。”
紛亂的心逐漸平靜,郁言被收治的毫無脾氣,大火烹炒變成小火慢炖,他被煮爛了心肺。
程深拍他後背:“什麽時候能走?”
“現在就可以。”
“那你去和他們說一聲,晚上咱倆去吃火鍋。”程深掂了下腿,把郁言從身上托起來:“外面在飄小雨,你帶外套了嗎?”
郁言說帶了,被安寧收在車上。
程深陪郁言去取,這人身上濕漉漉的,程深怕他感冒。
見到工作人員,安寧出面介紹:“這位是升研科技的程總,是郁老師的朋友。”
再依次介紹随行的幾個人。
程深點頭致意,互相打了個招呼,就把郁言領走了。
山城多煙雨,郁言出門前特意備了雨傘,現在剛好用上。程深把傘撐開,攬過郁言的肩,借着陰影的遮掩,把郁言圈進自己的領地。
“去哪吃火鍋?”
程深揉他後腦勺:“解放碑那麽多火鍋店,還沒你吃的?”
此處離解放碑不遠,二人用走的,雨中漫步,少有的悠閑,好像回到了大學初次來重慶旅游的時候。
郁言漸漸放開了些,會主動和程深說話。
天昏昏暗,大街小巷都是火鍋的辣味。
路邊一家店幾乎坐滿了人,郁言拽程深的袖子:“就吃這家叭。”
程深收傘進門,被濃郁的花椒嗆的打了個噴嚏。
郁言眼底有了暖意,不知是被紅湯映的,還是被他逗的。
兩人落座,程深主動要求:“我要吃九宮格。”
郁言拿着菜單看他一眼:“鴛鴦。”
程深還沒吃就找服務員要圍裙,邊系邊說:“是男人就不要慫,你不是號稱能吃辣嗎,每次吃火鍋都點鴛鴦,沒勁。”
郁言勾起唇角,鉛筆在“鴛鴦鍋”上畫了個大大的圈。
他是能吃辣,但程深不行。
他們在一起這麽多年,深谙對方喜好,郁言點好菜給程深,程深只加了一份紅糖糍粑。
等菜的功夫,程深拿手機回複幾條工作信息,嘴裏念叨:“這麽多年我已經鍛煉出來了,能吃九宮格了。”
郁言嘴裏含一口青檸水,笑話道:“看你待會要喝幾杯水。”
沒一會兒鍋底架上,一邊紅一邊白。程深把手機放到一邊,詢問郁言後面的工作安排。
郁言往鍋裏放菜,紅湯清湯各一半,非常公平。
他答道:“明天上午坐高鐵去成都,下午的簽售會,結束後飛西安,逗留兩天,再去天津。天津有個閱讀峰會,開完會就回北城了。”
“還好,日程沒前面緊張。”程深嗦着筷子等吃,還要指點江山:“把我的年糕放進去。”
郁言說:“網站有意讓我多辦幾場,但我拒絕了。”
程深停住,隔着氤氲熱氣看郁言朦胧的臉。
“我……”郁言把最後一塊年糕放進鍋裏,後面的話沒來得及說,程深的手機響了。
程深看一眼來電,伸手按掉了。問郁言:“你想說什麽?”
郁言搖搖頭:“沒什麽。”
他在鍋裏撈一塊凍豆腐:“熟了,吃吧。”
話題戛然而止,店內氣氛很熱,但飯桌上因為一通電話陷入莫名的冷場。
郁言開始扯別的話題,盈盈笑臉看上去和平常一樣。
吃到中場,郁言額上冒出亮晶晶的汗水,嘴唇被紅油滾過,辣的通紅。他一杯水都沒喝,清湯鍋更是一筷子沒碰。
程深敲打他伸過來的筷子:“喝點水,吃那麽辣回去該胃疼了。”
郁言把嘴裏這口咽掉,聽話的喝水。
程深看了眼旁邊的空盤:“平時吃一點就飽了,怎麽今天戰鬥力這麽強?”
郁言開始沒覺得,被程深一說感覺有點撐。
“我少吃點。”郁言說:“可能今天累了。”
他話音剛落,旁邊傳來個不确定的女聲:“南雁老師?”
郁言微微一愣,下意識看過去。他沒戴眼鏡也沒戴帽子,沒想到會被讀者認出來。
“真的是您啊!南雁老師,我是您的粉絲!”女孩就坐旁邊桌,和郁言就隔一個走道:“您今天在重慶開簽售會對不對!好可惜,我沒搶到內場的票!”
和女孩一起吃飯的有男有女,此時一并看過來。郁言擦了擦嘴,對女孩笑笑:“你好。”
女孩聽口音是本地人,性情挺爽快也不見外,直接就從位子上過來了,蹲在郁言面前:“南雁老師,既然這麽巧碰上了,能不能給我也簽個名啊!”
郁言沒什麽架子,點點頭:“可以啊,可是我出來沒帶筆。”
女孩歡呼一聲,趕緊去翻包。應該還是上學的年紀,随便抽的是錯題本。她翻到空白頁,把筆遞上來:“南雁老師,我今年高三,您能不能再寫兩句鼓勵的話呀?”
“好。”
郁言開始動筆,細瘦手腕寫出的字剛勁有力。
他在空白處寫到:“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挂……”
陡地,程深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又響了。
他下意識掃向屏幕,一串沒有備注的陌生號碼。
程深再次按斷。
郁言接着寫:“……雲帆濟滄海。”
“南雁老師,你的字太好看啦!”女孩興高采烈的說:“還有簽名!”
郁言轉而開始簽字:“南……”
“嗡——”
程深手機進了一條短信。
郁言手一緊,不小心在紙上劃出一道斜杠。
“抱歉,我重寫吧。”
“不用不用,不麻煩,接着寫就行,也好看!”
郁言生硬的笑一下,寫完最後一個字。
女生拿到簽名,開心的都想上來擁抱他:“南雁老師,真的太感謝您啦!我一定好好學習,以後您還要再來重慶開簽售會啊!”
“有機會的話一定。”郁言說,把筆還給人家。
女孩接過筆,沒有惡意的笑道:“南雁老師,是不是火鍋店太熱啦,你手心都出汗了。”
女孩坐了回去。
郁言盯着沸騰的紅鍋,先前那股焦灼感再次湧上,小火慢炖變成滾油煎炸,熱氣吸到鼻腔便堵在胸口,讓他感到喘不過氣。
程深看完短信,按熄屏幕,準備把手機塞進口袋。
然而電話第三次打進來。
郁言那口氣怎麽都出不去了,他半擡着眼,冷冷的,寒噤噤的看向程深。
他敏感且多疑,不安的種子無時無刻不在挑撥他的神經,簽售會上一句無心的話已然在心頭丢下一枚石子,此時漣漪稍平,又被接二連三的短信電話攪動起狂猛浪潮。
郁言壓不住心底的想法,連日來的失眠、噩夢、喪失胃口,乃至寫不出一個字的稿子把他逼到絕境。
他不痛快,惡意四湧也不讓別人痛快。
嘴唇火辣辣的,上下一碰盡顯涼薄:“接吧,不用避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