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那一瞬間,程深感到背脊漫過一絲刻骨的涼意。
他隔着熱氣與郁言對視,沸騰的辣湯翻滾冒泡,仿佛在他靈魂深處烙下深淺不一的窟窿。
對面的郁言看起來好陌生,記憶中那張總溫柔和煦的臉被嫉恨鞭笞的不成樣子,他撕裂了,扭曲了,鍍上冰冷致命的毒液,被自己帶去的痛苦腐蝕的面目全非。
程深的心髒狠狠抽了一下。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安撫般說:“吃飽了嗎?飽了的話我們就回去。”
郁言額角突突的跳,手心潮濕又黏膩,還在發抖。他覺得很熱,整個人被火燒着般,那些告訴他要保持平靜的理智剛剛露頭就被那把不滅的火燒成灰燼。他不得不抓緊桌沿來控制自己,否則他可能會在這裏發瘋。
程深看出郁言狀态不對,不等他回應就去付錢。回來後拿起郁言脫在旁邊的外套,從後把人裹上,顧不得滿店張望的目光,半摟半抱的把人帶了出去。
離的近了,他感覺到郁言身上很熱,脖頸都汗濕了。
他在路邊叫了輛車回酒店,上車後就摸上郁言的腦門,如果郁言發燒了,他會選擇直接去醫院。
手探到半路被攔下,郁言的手很涼,掌心全是汗。他被那樣的手攥住,初上的華燈映出郁言眼底的灰暗。
程深反握住郁言的手,幹燥溫暖的大手把他完全包裹住:“郁言,讓我看看你,你很燙。”
郁言身體裏有一股非常抗拒的力量在把程深向外推,發出的聲音,陰森的讓人膽戰心驚:“我沒病。”
程深後心發涼,感覺郁言話裏有話。他幹脆把人抱過來,手不讓碰就用嘴去試探他額頭的溫度,真的不燙,溫熱的,是正常的體溫。
但他并沒有就此放心,郁言的反應已經不單是一個“不對勁”就能概括的了,程深覺得郁言像是臨淵而立一縷孤魂,随時都有可能灰飛煙滅。
十來分鐘後到達酒店,一下車郁言就和程深保持距離,雨仍在下,他快步朝前走不顧身後的人,紛紛細雨披散一肩。
程深付完錢時郁言已經消失在酒店大廳,他跑着追人,晚一步,電梯已經開始往上走,只好等另一部。
他感到不安,心髒“咚咚”地跳,安靜的轎廂,明黃的鏡面,複雜的心情無所遁形。
到達樓層,程深在厚重的地毯上狂奔。房間幾步遠的地方,他聽到馬桶抽水的聲音,還有含混在其中的嘔吐聲。
門開着,可見主人回來的時候很倉促。
程深沖到衛生間,郁言狼狽的趴在馬桶上,晚上那頓火鍋在腸胃中翻攪,灼燒感從小腹騰升到口腔。
郁言覺得自己從裏面被點燃了,他吐的兩眼發黑,按在馬桶邊沿的手臂陣陣發麻。
程深蹲過來,拍他的背,給他順氣,眼睜睜看郁言把晚餐全部吐完,最後實在沒的吐了,嘔出顏色不明的水。
郁言喉頭沾染了血氣,好像快要吐血。他不知道程深怎麽想的,反正自己覺得挺惡心的,又髒又臭,如同回到那個晚上,他渾身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眼淚口水亂流,真有夠難看的。
程深遞了杯水給郁言漱口,緊張的托他着他的身體:“言言,如果胃不舒服我們現在就去醫院,你不要忍着。”
郁言手麻的拿不住杯子,被程深一口一口的喂進來,漱完再吐掉,接着又被人拿熱毛巾擦一遍臉。
熱氣堵在鼻腔,像是一團沾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呼吸道。
郁言偏頭避開,扶着牆壁站起來。
他踉跄着走到洗手池旁,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撲到面上,仿佛燒不盡的野火中驟然灑下一抔冰碴。
郁言沖洗半天,面頰被水浸透,眉目攏着雲煙,被梳洗過、調|教過,乖順的垂落。一滴水從卷翹的長睫上墜下,水珠滾過蒼白的輪廓沒入領口。
面前遞來一塊毛巾,郁言沒看,沒接,也沒動。他保持着撐着水臺的姿勢,望着“唰唰”流水,嘶啞着問:“誰給你打電話?”
程深把毛巾貼在郁言臉上,幹爽的棉布吸走水分。他回答:“談判方。”
郁言不信:“你不存談判方的號碼?”
“上午開會鬧了點不愉快,合同沒談攏,我不想和他們廢話。”
“短信呢?”
郁言臉上的水基本被擦幹,程深把毛巾扔到一邊:“談判方發來的道歉短信。”
為了通風,白天酒店服務人員打掃完衛生把幾個窗戶都打開了,外面雨勢漸大,秋日的風拐着彎吹進房裏。
郁言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後背上的汗毛一層層的豎起來,他僵硬的轉身,把手攤開:“給我看。”
他從沒提過這麽無禮的要求,在一起多年,出于絕對的信任,他們一直尊重對方,沒有刻意的查過崗,也從未刻意的隐瞞。因為坦蕩,查看信息,甚至經允許後幫對方回複是常有的事。
但今天不一樣,郁言揣着懷疑和惡意主動向程深伸手,敏感的像是一碰就散的蒲公英。
程深皺起眉。
郁言看起來已經冷靜:“你不是讓我信你嗎?把手機給我看我就信。”
程深知道,有過前科之後再想讓郁言相信很難,事情發生不到十天,随便一點引線都能點燃郁言心裏的不定時炸|彈。但如果他今天把手機交出去,以後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郁言不會滿足于此刻的安心,他會變本加厲的索求,用愛和愧疚把程深釘在審判的十字架上。
那晚在醫院裏說的話全部應驗,他能看出郁言的掙紮,每分每秒都在煎熬。他有看到郁言一直努力想要走出去,那些強裝的輕松、掩蓋的傷痛、反常的求歡,郁言越想逃離這樣的窘境,就越是彌足深陷。他像是掉入沼澤的鹿,在掙紮中越陷越深。
“我說過不會騙你,就真的不會再騙你。”程深說:“你不信可以打電話問趙菲。”
郁言嘲諷般勾起唇角,笑了:“你的助理,難道不幫你麽?”
“郁言,我說過,”程深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的迫視對方的眼睛:“如果接受不了,我們可以分開。那天我就告訴過你,以後,你會過什麽樣的日子,是你自己不管不顧選擇繼續,這才只是個開始。”
郁言被逼到末路,後腰抵住大理石臺面,生冷堅硬的觸覺隔着衣物刺痛他的皮膚。他臉色青白,眼底通紅,不甘示弱的回視過去:“所以你受不了我了是嗎?”
程深冷眼看他:“如果我要騙你,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裏。我給你驚喜,來重慶找你,去簽售會看你,不是為了讓你懷疑我的。我答應和你好好地,就會給你絕對的忠誠,你信就能解脫,不信,那只能永遠活在痛苦裏。”
郁言被程深言語中的冷酷與尖銳掀起逆鱗,周圍的氧氣被大火抽幹,面前站着的似乎不是他執着不肯放棄的愛人,而是一個燒焦的魔鬼。他惡毒的反唇相譏:“你十七歲就要和我好,事實證明你所謂的‘絕對忠誠’都他媽是放屁。”
他又笑一聲,冷地令人膽寒,像是想起什麽可憎的笑話:“你就在等我放棄是嗎,你等我說分手,放你自由,讓你去找那個女人是嗎?”郁言猛地挺直胸背,脖頸驕傲的昂着,眼底全是瘋狂,然後他咬牙切齒的,一字一句的說:“你、做、夢。”
“郁言!”程深掐住郁言的肩頭,力氣大的像是要把他捏碎。
郁言狠狠甩脫他的桎梏,反身把程深頂在牆上,在對方驚愕未及反應之際,迅速把手伸進他褲子口袋,握住了那個要命的手機。
他拿到手就跑,渾身翻湧着滔天的血氣。
試指紋,無法解鎖。
按常用密碼,無法解鎖。
郁言站在大開的窗口前,終于徹底崩潰。
“你他媽換密碼?!”郁言怒不可遏的瞪着追過來的人,半個身子傾出窗外,瘋狂的吼了一聲:“密碼是什麽!”
程深吓的臉都白了,下意識弓下身體,雙手朝下壓,作出安撫的姿勢:“郁言你過來,太危險了!”
郁言不為所動,飛快的在屏幕上試了幾個密碼,餘光瞥見程深挪過來的身影,喝道:“站住!”
程深立馬不敢動了。
郁言舉着手機,風雨侵襲他瘦弱的胸口,十幾層樓高,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他渾然不覺的向外探出大半身體,搖搖欲墜像是随時可能消失。
“我他媽問你密碼是什麽!”
郁言的臉在燈光下呈現一種幾近癫狂的灰暗,他渾身熱血上湧,沖動、緊繃、憤怒,連日來的高空走鋼絲終于将他壓抑到極致的神智徹底摧毀。他的世界天崩地裂,無數崩塌的石子岩壁将他砸的頭破血流,他的肉|體在中秋前的那個夜晚毀滅,不甘的靈魂苦苦支撐到今天終于分崩離析。
他覺得自己不好了,被人拿刀從中間劃開,攤開淋漓的血肉,肆意的翻攪挖弄。他越來越壞,傷口腐爛發臭,在瘡痍的心頭留下可怖的疤。
他終于變成了自己最讨厭的樣子,怨毒、猙獰,醜态百出。
程深也快要崩潰:“你過來,過來我就告訴你!”
郁言只當程深是想拿回手機:“你不要再騙我了!”
“我沒有騙你,言言,”程深懇切的看着他:“你相信我,你到我身邊來,我幫你把手機打開,你過來!”
郁言恨死他了,又一個密碼試錯,手機自動鎖死五分鐘。瘋狂的情緒這一刻攀至頂峰,郁言把手一揚,憤怒的要把手機扔掉。
“不能扔!”程深大喊一聲:“這他媽是十六樓!”
就在這時,手機在郁言手中震動起來。
他渾身的刺都豎起來了,盯着屏幕宛如在看洪水猛獸——還是之前那串沒有備注的號碼!
“還他媽有完沒完!”郁言脖頸間青筋暴起,就要點擊接聽。
說時遲那時快,程深抓住機會大步上前,勾住郁言的腰把他從窗邊拽了回來。
手機掉在地上,但誰都沒有管。
郁言被程深抱着,先是撞到身後的桌子,跟着碰倒桌上的煙灰缸,他們踉跄倒地,然而恐懼滋生的怒火并未停歇。
郁言想都沒想就給了程深一拳,後者也不甘示弱,拽着郁言的領口把人掀翻在地,惡狠狠的打在對方顴骨上。
程深坐在郁言腰胯上,提着衣服把人拎起來,他被激怒,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這個不知好歹的瘋子:“你他媽鬧夠了沒有!”
憤怒讓他口不擇言:“想死找個沒人的地方,別他媽死在我眼前!”
程深把手松開,地上鋪着毯子,郁言後腦勺沉悶的撞在地上。他還不解氣:“狗東西!”
郁言清醒了,被一拳打醒。
他怔怔的看着身上的程深,在那人精彩紛呈的怒火中看到驚慌和害怕。他突然就覺得痛快,興奮的靈魂都泛起細小的戰栗。
程深翻下去,長臂一伸夠到還在震的手機,劃開接聽,并按下免提。
電話裏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喂,程總?您終于接電話了,上午的談判……”
郁言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癱在地上,軟了,爛了,像塊用到極致的破布,累的手指都擡不起來。他不知道程深是不是和他一樣的感覺,估計也挺累的,講電話都有氣無力的。
怎麽會不累呢?郁言想,和自己這麽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發神經的人在一起,怎麽會不累。
幾分鐘後,電話挂斷,程深煩躁的把手機扔遠了。
他坐在地上,扭頭看旁邊的郁言:“信了?”
郁言這時候乖了,安分的點頭。
“你他媽……”程深想罵人,噴了幾個字到底沒狠下心:“我手都在抖,操。”
郁言看見了,程深的雙手抖的像篩子。
“叮咚——”
門鈴響了。
程深認命的爬起來去開門。
酒店經理站在門外,看程深頭發淩亂,衣服也擰巴着,嘴角還明顯有個破口,友好的跳了一下眼皮:“先生您好,有住客投訴您的房間有點吵鬧,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程深疲于應付:“沒有,和朋友拌兩句嘴,抱歉了。”
經理心說,我信你個鬼,人都打成這樣了。
但他面上笑笑:“先生,損毀的酒店物品需要照價賠償。您和您的朋友如果意見不合,可以坐下來好好協商,我們不提倡武力解決。”他還怕另一個沒露面的被打出什麽好歹來:“請問您的朋友還好嗎?”
“他挺……”
身後傳來腳步聲,郁言已經走到門口,他站在程深身邊,擠着門框,面帶歉意的說:“抱歉給您添麻煩了,一點小争執,已經解決了。”
“好的,那我這裏有一份安全承諾書,麻煩二位簽一下。”
二人挨個簽了字,經理剛離開,程深就把郁言按在門上。
他低着頭,拇指撫過郁言顴骨上的青紫:“解決了?”
郁言喪裏喪氣的應了一聲。
程深掰過郁言的下巴,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
程深厲聲警告:“你以後再幹這麽吓人的事,我真的不管你!”
郁言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過激,但他真的沒想跳樓,就是怕程深過來搶手機。現在誤會一場,消停了,開始覺得內疚,話都不敢多說。
程深咬完就抱住郁言,剛剛還顫抖不停的手一下一下捋着郁言凸出的脊骨。他心有餘悸的嘆了一口氣,緩緩說:“密碼是1010,中秋節。我就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答應了要和你好好地,就不會騙你。我知道你害怕,過去我虧欠你很多,但是……再給我多一點信心,像今天這樣打我、罵我,把心裏想的告訴我,別折磨自己,好嗎?”
郁言根本不敢保證,他也不想陷入這樣的漩渦裏反複揉搓自己,他只知道那一瞬間,自己仿佛掉入了無底黑洞,所有的一切全部失控。他害怕這樣下去,有一天他會變成真正的瘋子。
程深又松開他,心疼的看那白面上的一點粉:“我從來沒打過你,疼不疼?”
就好像現在,郁言無法控制自己惡毒的想法——
你沒打過我,但你曾經差點把我掐死。
他不想再發瘋,逃避的躲開程深的注視,抓住程深的手腕:“不疼,我先動手的。”
程深笑了笑:“練過跆拳道的身手是不一樣,把我嘴角都打破了。”
“對不起。”
程深不跟他計較,折進屋裏找手機:“你胃藥放哪了?剛剛吐的那麽厲害沒事吧,餓不餓?我定個外賣。”
郁言背靠在門上用力搓了把臉,他有點筋疲力盡,四肢都發酸。
“我……”
走廊上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郁言下意識站好了,下一秒,催命的門鈴響了起來。
安寧大概沒想到郁言這麽快開門,看到他的瞬間要說什麽都忘了。
郁言看對方着急忙慌還抱着電腦,耐着性子問:“怎麽了?”
“哦對,郁老師不得了了!”安寧把電腦屏幕朝郁言一轉:“你上頭條了!網上有人黑你!”
作者有話要說:
程總吵着架也要教導大家,不要高空抛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