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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窗外風雨飄搖。

郁言盤腿坐在餐桌前,身上披一條米白色的羊絨毯,正一勺一勺喝着熱乎的紅豆粥。他剛洗過澡,頭發半濕着,光看臉還算平靜。

程深在後面的沙發上敲鍵盤,忙碌中擡頭看他一眼,命令道:“趕緊吃,吃完去把頭發吹幹。”

郁言登時如芒刺背,二話不說加快了用餐速度。

安寧在不遠處的茶幾上趴着,臉微微紅,感覺自己好像又磕到了。她平複一下心情,緊盯着黑帖下不斷增加的評論數。

桌上的手機響了,程深接起來。

他臉色鐵青,眉頭緊鎖,通話全程只高冷的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面前的屏幕上,是今晚實時熱搜不斷推送更新的一篇文章,題為《當紅網絡作家南雁與背後金主的二三事》。內容相當爛俗,不外乎是狗血的情感糾葛,郁言的身份被扒的七七八八,而那位傳說中的金主描述的極其隐晦。

文章中說作家南雁大學期間就被某富商包養,畢業後,富商利用職務之便将其養在身邊做小秘,二人常在辦公室茍且,後來被人撞破,無奈之下只好讓小秘從公司離開。但富商不想其抛頭露面,于是把人私藏在家。南雁終日無所事事,突發奇想開始寫作,并且不滿足現狀,眼紅近年來許多小說作品改編成影視劇,便想借此出名,求富商推波助瀾。富商耐不住他一哭二鬧三上吊,利用手下人脈,走各種手段幫他的作品包裝宣傳,終于打造成本年度炙手可熱的網紅作家。

通篇看來,作家南雁的成功不過是一條惡俗的金主包養套路,與他本人的才華與能力毫無幹系。文中還列舉分析了一系列營銷手段,包括最近的簽售會,繪聲繪色說的跟真的一樣。“南雁”的搜索詞條也不斷攀升,短時間內已經沖到熱搜前十。

文章下的評論褒貶不一。

郁言最近圈粉很多,書粉紛紛在底下替他解釋——

“今天才見過南雁本人,氣質很好,很有禮貌教養,絕對不可能是被包養的!”

“罵人的自己看過南雁的書麽?給你筆你能寫出這樣的文字?文筆這玩意你告訴我怎麽包裝,怎麽營銷?!”

“南雁最近是太火擋着別人的道了吧,前段時間就看到有人黑他,真是服了,網文圈都能搞得這麽烏煙瘴氣!”

當然也有唱反調的——

“我靠,脫粉脫粉,竟然是個死gay,我他媽恐同!”

“那麽小就被包養,好惡心,他連載的時候我還追過一段時間,真要吐了。”

“上次不是傳他被虐待嗎?看來不是空xue來風!當時消息剛出來就被人壓住了,原貼也删掉了,看來有金主坐鎮後方就是不一樣啊!而且網上至今搜不到他正臉照,很明顯有人在護着他!”

緊接着,熱評裏就被人貼出“南雁被虐待事件始末科普貼”。底下又是一群人跟風,懷疑郁言身上那些傷是被金主玩的太狠,說他從小屁股開花,早被人玩爛了,搞不好還有病。

還有倒戈的在後面附和:“對對對!南雁的簽售會我一直在關注,他精神狀态明顯比前段時間差很多,瘦骨嶙峋的,臉色也超級難看,可能不僅有病,還在吸毒!有關部門能去查查嗎!”

一時間沸反盈天,郁言微博評論區都不能看了。

很快就有人PO出了郁言的真實信息,熱帖一出又是一陣騷動——

《作家南雁竟是C大金融系高材生!》

郁言的真實姓名,籍貫年齡,高清正臉照全被揭露。

鍵盤俠們開始狂歡,躲在網絡背後肆無忌憚的散發惡意。

他們對郁言的學歷表示質疑,認為他是被金主買進C大的,或者畢業證也是花錢僞造。網絡中悠悠衆口,誇張百倍的流言甚嚣塵上。仇富心态、對能者的蔑視在這一刻成為點燃誅伐的火種。

一篇帖子就足夠将新晉紅人作家打落泥壇。

人們毫無立場,一人反對,很快就有一個群體站出來說他們親眼所見。不明真相的大衆被帶偏,謾罵聲四起,恨不得将郁言裏外扒個幹淨,吞血噬肉,滿足自己所謂的正義感。

短時間內,郁言新書的預售量暴跌,大批讀者選擇退款。網站上的小說原址被人惡意刷負分,從上到下的罵他“惡心”、“死基佬”。

被網友描繪成中年肥胖油膩大叔的金主程深差點氣笑了,安寧小心翼翼的探出頭:“程總,您還笑的出來?”

程深轉動酸痛的脖子,對安寧說:“聯系後面幾場簽售會的負責人,現在這種情況簽售不能再辦了。”

的确是,萬一現場出現騷動,安全問題就無法保障。

“已經查到發帖人的IP地址,顯示是在北城的一個網吧,看來是蓄意為之。”

“那怎麽辦呀程總?”

“先壓,稍後發澄清貼。”程深說:“郁言的學歷沒問題,這個校方能發證明。已經有愛管閑事的網友@C大了,不用我們找,最遲明天C大官方微博就會主動發聲明。”

“……那包養?”

程深不屑的笑笑:“正常談戀愛包什麽養,郁言唯一的槽點就是他是個gay。”

安寧頓時星星眼:“程總,您好帥哦。”

郁言艱難喝下小半碗粥,放下勺子扭過身,欲語還休的看程深一眼,啪嗒啪嗒踢着拖鞋走過來。

程深合上電腦蓋,往旁邊挪一點給郁言讓位置:“吃完了?”

郁言被沒收了手機,對網上的情況一無所知。他坐下,先撿要緊的問:“你要做什麽?”

程深拍拍他的腰,朝安寧使喚道:“安寧,把吹風機拿來。”

安寧被逼吃了一晚上狗糧,此時已經麻木,心甘情願的跑腿。

程深把郁言撈到身前,打開風筒給他吹頭發:“發生什麽事都有我,你安心吃喝睡。”

郁言攥住睡衣一角,面露不安。暖風拂在後頸,他已經有了權衡,無論背後黑手是誰,無論所為何事,髒水潑到他身上,就絕不能再波及程深。

他微側過身,按住程深的手。吹風機轟轟作響,只有離得近的兩人才能聽到對方的聲音。郁言說:“入學記錄、入職記錄、甚至宣傳記錄,我都可以提供。這件事和你沒關系,我清者自清,不需要你替我下場澄清。”

先前的失态在他臉上已經找不到痕跡,那雙眼仍舊霧着,蒙了煙,手也還是那樣涼。郁言像是剛歷過暴雨的芙蓉,雨點打穿潔淨的花蕊,狂風折斷通直的花莖,他分明無法再禁摧殘,可花瓣依然純潔無瑕。

他時而懦弱,連目光都窘于面對,時而又那般倔強,單薄肩膀也要撐起一片天地。

老人說,太過極致和太過純粹的人,往往是留不長久的。他們大愛大善,受不住世間寒涼傾覆。

偏偏郁言兩樣都占了。

程深知道自己德行不配,還奢望靠自己暖一暖對方。他把郁言的手裹入掌心,承諾道:“那只是最後一步。”

如果事态失控,他絕不會讓郁言獨自面對。

這一晚注定是個難眠的夜,郁言近來失眠習慣了,倒沒多大感覺。他被勒令禁止上網,無聊的只能翻酒店雜志,順便留一個耳朵偷聽程深和安寧的談話。

入學記錄要聯系校方,入職記錄程深登錄公司內網就能查到,宣傳記錄要聯合網站一起公布。現在已經過了下班時間,網站數據必須等到明天。

不過這天晚些時候,網絡上又有騷動。有幾個號稱是郁言同學的人,發布幾條微博。

郁言被允許看了一眼,微博上說——

“開什麽玩笑,郁言學歷造假?你們有沒有搞錯,他高中全校排名穩定前十,百分百C大高材生,我是他同桌!”

還有一條是這樣的——

“我是郁言高中班長,當年高考他全省排名前兩百,查分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親眼所見,穩穩的錄取C大金融系,通知書我還摸過,怎麽可能是假的?”

微博下還貼了好幾張高中時的成績單,紙業泛黃,一看就有些老舊了。上面是幾次月考的班級排名,郁言的名字被圈起來,的确名列前茅。

郁言看的認真,半晌擡頭:“是班長和餘曉風。”

程深順手點開下面的回複,掃了兩眼,有人感謝老同學出面澄清,有人感嘆南雁竟然是真學霸,但也有找茬的,說成績好并不代表有道德操守。

總之無論怎麽解釋都有人能說出反駁的話。

程深怕郁言看到心情不好,趕緊關了。

手滑點到刷新,又看到一條熱門微博——

“我是郁言大學室友兼同班同學,本人可以實名作證,郁言大學期間每天忙的要死看書學習,業餘時間給公衆號投稿寫文章,寒暑假在各種金融單位實習,沒有時間被包養,造謠的可以洗洗睡了[微笑]。”

發微博的是郁言的大學室友,叫張開,現在已經是某外企高管,工作性質加過黃V認證,粉絲有小萬把,看起來挺有說服力。

郁言有點感動,他本以為自己不善言辭,不常交際,人緣肯定很差。沒想到患難見真情,還是有人願意幫他。

他扯扯程深的袖子:“他們這樣幫我,我想感謝一下。”

程深不情不願的把手機還給郁言,盯死了他只給看微信,不許刷微博。

郁言打開微信,幾個同學群都炸了鍋,高中的、大學的,那些畢業後淡了交往的同學朋友全部冒頭,要替郁言打抱不平。

他們并非對郁言轉行全部知情,還是看到網絡上被曝光的信息才了解一二,但同學一場,幾年相處,郁言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

郁言平時從不在群裏發言,今天難得,鄭重真誠的向大家道謝。他發完,群裏刷屏似的對他說“加油”、“兄弟們在呢,一定不讓你受委屈!”

班裏的女生也有追郁言連載的,一連發好多感嘆號:“郁言!!!你竟然是南雁!!!太不夠意思了,我要簽名書!!!!!”

郁言隔着屏幕笑了,答應大家等事件平息,組織同學聚會,他來買單。

程深手搭在郁言肩上,低着頭和他一起看,不時捏兩下那後頸上的皮肉,調侃道:“看不出啊,郁小言同志,平時不聲不響的,後援會還挺龐大。”

郁言被那些熱絡言語暖了心,輕聲說:“我也沒想到。”

這邊程深手機也響了,他點開查看,也是群聊。高中玩的最好的幾個朋友,丁子、高建他們。這幾人對程深和郁言的事兒門清,上學時就知道他倆有一腿,還一度十分不看好,後來被這對基佬的情比金堅深深折服,還幾次蹿騰他們去國外領證。

大概也是看了網上的消息,平時忙起來半個月不聊幾句,這會兒都跑出來幸災樂禍。

丁子:“操|你媽程深,禿頭啤酒肚的金主是你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高建:“還說你有家室,孩子只比郁言小三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三歲就當爹啦,真·天賦異禀!”

真·最佳損友。

對比郁言那邊的感人肺腑,程深覺得自己好寒心!

他臉臭臭的,郁言湊過來看:“怎麽啦?”

程深把屏幕亮給郁言:“丁子和高建,損我呢。”

安寧在網上圍觀了一晚上的狗血包養文,越看越離譜,但有幾點還是挺像那麽回事兒,比如南雁真的是gay,還有他對象真的很有錢,對方也是真的幫他宣傳營銷過。要不是程深那麽年輕英俊的臉就在她跟前晃,說不定就掉坑裏去了。

她捕風捉影,八卦魂燒的慌,忍不住旁敲側擊:“程總,郁老師,你們怎麽認識的呀?”

程深坐着沒動,眼睛都沒擡一下。

郁言說:“我們是高中同學,籃球場上認識的。”

淦!什麽大學沒畢業就被包養,人家那分明是死心塌地的校園戀歌!

程深回着消息還要笑一下:“不對吧,老師在我們班讀你作文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啊。”他站起來,把手機揣進褲兜,去餐桌前拿水喝,意有所指的提醒道:“少看點八卦新聞,別聽風就是雨,一起共事的人最忌自己先內讧。”

安寧被說教,縮回腦袋不敢再吱聲了。

程深看見桌上剩的粥,教訓完那個還要教訓這個:“怎麽剩這麽多,你到底有沒有好好……”

——郁言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一眼,臉色霎時一變。

程深頓住:“誰啊?”

郁言剛恢複點血色的臉又白了回去,拿着手機往裏面走。

那點聲音在這個不同尋常的夜晚生拉硬拽的吊起人的神經,郁言終于有被窺探、被曝光、被扒開身體的每一寸任人圍觀的羞辱感。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喂,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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